第79章 第 79 章 我陪不了大人
南山行宮, 暖意盎然。
宋時薇在園中散心,走到水榭時,有些精神不濟便坐了下來。
祝錦陪在一旁, 說著閒話:“去年秋狩時,夫人和大人還在這兒住過呢。”
宋時薇對祝錦的話並無反應,毫不在意自己從前的事, 她對這裡也絲毫沒有印象,乃至一絲模糊的熟悉感都不曾有。
當初自己會忘掉成婚的那三年,應當是那三年過得實在不開心。
若是現在她再傷到後腦,許是會連近來幾個月的記憶也一併忘掉。
宋時薇看著湖中聚集而來的游魚, 視線漠然,這些游魚雖被困在池中, 但至少身邊不缺陪伴, 三三兩兩挨在一起,兩相對比,她還要更為悽慘。
她看了片刻便興致寥寥的收回了視線。
祝錦趁機問道:“夫人可要進山轉轉, 奴婢問過行宮裡的下人,山頂的桃花還未謝呢。”
宋時薇過了會兒才慢慢輕搖了下頭,她現在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致,明明可以自由走動,可魂魄卻好似被困住一般,疲乏無力。
祝錦還想再勸一勸,被宋時薇抬手打斷了, 她輕聲道:“你先退下吧, 我想一個人待上片刻。”
祝錦看了眼旁邊的湖,一時有些猶豫不決。
宋時薇看出了她的心思,說道:“放心, 我不會跳下去的。”
祝錦接不上話,神色略顯尷尬,她想了會兒福了福身道:“那奴婢先退下了,夫人有事喚一聲就行。”
她沒有走遠,找了個既能看見水榭裡的身影,夫人又看不到她的地方待著。
宋時薇不在意祝錦去了何處,她只是不想和謝杞安的人待在一起,其中難免會有遷怒,但她實在不想忍耐。
眼下已是春末時節,行宮傍山而建,處處充斥著暖意。
宋時薇闔上眼,倚靠在白玉欄杆上,鬢角垂落下來的幾縷青絲隨著微風輕輕晃了晃。
輕巧的腳步聲從水榭外傳進耳中,宋時薇並未睜眼,仍舊半闔著,對方小聲詢問道:“姑娘,奴婢送茶水來,要放在哪兒?”
宋時薇陡然睜開了眼,自她被謝杞安囚禁之後,就沒有人再喚過她姑娘。
她朝前望去,端著茶水的婢女容貌清麗陌生,她從未見過,宋時薇望著她指了下跟前的位置,說道:“就放在這兒吧。”
那婢女依言照做,動作輕巧地將杯盞、茶壺擺好,並沒有做甚麼多餘的動作。
宋時薇眼簾重新垂落了下去,她不該還心存妄想,以為自己能離開謝杞安,否則每一次希冀背後都是巨大的失落,宛如從高臺直直墜落般。
婢女擺好後,福身告辭,屈膝的那一瞬間,聲音飄進了宋時薇的耳中:“公子讓姑娘尋找出宮的機會,最好能離開京城,以便公子能順利帶姑娘離開。”
宋時薇呼吸滯住,等她抬眼時,對方依舊退了出去。
她拼命按住想要叫對方回來的衝動,心中思緒翻騰,幾瞬間便百轉千回了個遍。
宋時薇眼睫在風中細細顫了顫,這是哥哥發現府上那人不是她了嗎?不對,這個時候她已經和阿詢成婚了,是住在陸府的,所以是阿詢發現的嗎?
她有些不敢想阿詢是在甚麼情況下察覺到她的異樣的,但終究是發現了。
她原本死寂一片的心口重新跳動了起來,一下接著一下。
若非此刻她獨自一人待在水榭,一定會被察覺出不對,好在兩刻鐘前她就已經讓祝錦離開了。
宋時薇不知道祝錦能不能瞧見水榭裡的狀況,但四下一定有謝杞安的人在看她,所以她不能有任何表示,連笑意都不能表露分毫。
宋時薇抿了抿唇,維持著先前倚靠在欄杆上的動作。
她想著方才那個婢女說的話,哥哥讓她找機會出宮,只有出宮了哥哥才有可能帶她離開。
或許哥哥早幾日就察覺到不對了,只是她在宮裡,所以連傳話都做不到,只有來了南山行宮,才找到了機會。
但要出宮實在困難,就連這一次也是因為她精神不濟,所以謝杞安才會陪她來南山待上幾日的,等這次回去,下一次再出宮恐怕要等上許久。
不過,總歸是有機會的。
宋時薇眉宇間的淺痕化開了些許,像是被冰封了許久的湖面終於有了消融的跡象。
宋時薇在水榭一直待到日落時分,方才回去。
謝杞安一眼便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他坐在太師椅上,朝宋時薇伸手:“婠婠,過來。”
宋時薇身形微頓,她猶豫了幾瞬後,緩步走過去。
還剩兩步時,謝杞安伸長手臂,將她拉進了懷裡,視線落在她的臉上細細打量了片刻,問道:“婠婠下午去了哪裡,嗯?”
宋時薇不懂他為甚麼要問,她去了哪兒,謝杞安一定早就知道了,所以她沉默著沒出聲。
謝杞安未惱,他早就習慣了宋時薇的冷漠,因此只是不怎麼在意地哼笑了一聲。
他將人抱起來,察覺到細微的掙扎後,不由挑了挑眉。
宋時薇已經許久沒有對他的靠近有反應了,無論他對她做甚麼,得到的都是一片死寂,那是比冷漠疏離還要令他不愉的狀態,所以他才會帶她來南山行宮。
謝杞安問道:“婠婠喜歡這兒?”
他知道宋時薇在湖畔邊的水榭中待了一整個下午,期間一直有人在旁監視,並沒有甚麼特別的。
宋時薇還是沒有理睬,她安靜緘默,和平日並無兩樣。
但謝杞安知道她此刻心情比之前要好。
他沒有強行要求一個答案,貼著宋時薇的側頸啄吻了片刻,在修長白皙的脖頸下留下了幾處難以忽視的紅痕。
謝杞安的指腹在那紅痕上輕輕揉了揉,附耳道:“待會兒婠婠陪我去夜騎如何?”
他等了幾息,道:“婠婠不開口,我便當婠婠答應了。”
宋時薇終於有了反應,她低垂著眉眼,輕聲道:“我累了,陪不了大人。”
謝杞安這次沒有再由著宋時薇拒絕,他語氣裡帶著不容分辯的強勢,抱著人站了起來:“婠婠不用出力,只需靠著我便是。”
宋時薇臉色微變,一聲驚呼被她死死壓在了喉間。
*
夜幕下的南山林場,幽靜龐然。
眼下雖然已是春末,但尚未入夏,夜間的風帶著些許涼意。
宋時薇肩頭披著一件披風,她被謝杞安託著腰身抱上了馬背,披風上的兜帽隨著對方的動作掉了下來,又被謝杞安重新拉上。
她坐穩後,謝杞安從後面翻身上馬。
說是夜騎,但是速度並不快,馬匹只是沿著林場的路在小跑。
謝杞安攏著宋時薇,伸手握著韁繩:“去年秋狩,我也這樣帶婠婠騎過馬,可惜婠婠現在不記得了。”
他語氣裡帶著些許流連,似乎想到了甚麼愉悅的事。
宋時薇依舊沒甚麼反應,只不過眸間的木訥依舊褪去不見,恢復了幾分清亮。
她在想哥哥託人給自己帶的話——要出宮,最好是離開京城,要做到實在有些困難,但也並非全無辦法,起碼有一處地方可以試一試,那便是幽州。
她可以讓謝杞安帶她去一趟幽州。
謝杞安一直想要讓她記起那三年的事,必然對他們之間的初見更為在意。
宋時薇想,只要她找的理由妥當,謝杞安便不會起疑,又或者對方即便起疑了,也依然會帶她去幽州。
她正想得入神,耳邊忽然響起謝杞安的聲音:“婠婠在想甚麼?”
宋時薇微不可查地顫了下。
可哪怕這點細微之處仍舊沒有逃過謝杞安的眼睛,他拉了下韁繩,轉過宋時薇的臉頰,細細梭巡了片刻,又問了一遍:“婠婠剛才在想甚麼?”
宋時薇抬眸,撞上對方的視線,輕聲問道:“大人這次怎麼不策馬了?”
謝杞安頓了兩息,猛地道:“你想起來了?”
宋時薇搖頭:“只是有些許印象。”
她是猜的,就算猜錯了也沒關係,還有其餘的解釋。
謝杞安卻十分高興,自宋時薇到過雲間別館後便再也沒想起任何從前的舊事,哪怕那藥一日都未斷過,也不見任何效果。
他呼吸重了幾分,一隻手箍緊宋時薇的腰身,一隻手握住韁繩,毫無前兆道:“我帶婠婠再跑一次。”
他話音落下,駿馬便揚起前蹄,飛奔而去。
夜色下,山林一片靜謐,只餘原處的蛙叫與蟬鳴。
宋時薇下意識閉上了眼,心口在駿馬躥出去的那個瞬間便提到了嗓間,原本腦海中的幽州事宜被暫且拋到了一邊,整個人都凝了起來。
身後,謝杞安遊刃有餘,甚至分出了些許心神在她耳側落了一吻。
分神的一瞬,駿馬直直朝著前方的粗木撞去。
宋時薇瞳孔巨顫:“大人!”
在快要撞上的前一刻,謝杞安拽住韁繩,腰身扭到了極致,駿馬擦著粗木飛馳而過。
宋時薇心口回落,整個人鬆懈下來,身後的悶笑聲傳來,胸膛隔著衣服帶起一陣細微的抖動。
宋時薇閉上眼,腦中浮出了秋狩那日相似的景象。
她真的記起了些許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