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謝杞安愛她
謝杞安說完兩個字, 口中溢位一絲鮮血。
他是強行醒過來的,原本在昏睡期間,殘毒會漸漸排乾淨, 而後慢慢好轉,此刻強行甦醒,身上的殘毒未清, 反倒比之前更為虛弱。
確實如府醫說的那樣,他能昏睡期間能聽到身邊之人在說甚麼,宋時薇的每一句話他都能聽見。
出事第一晚,他在賭宋時薇會不會留下, 他賭贏了。
如果當時宋時薇離開,他會放她走, 等事情結束, 他拿著他親筆寫的賜婚聖旨去見她。
他永遠做不到放手,若是從來沒有得到過,許是可以忍耐對方不在身邊的時候, 但他們做了三年的夫妻,他已經做不到放她離開了。
冬日裡貪念過暖陽的人怎麼捨得放開藏在懷裡的熱源,明知道一口吞下能灼燒肺腑,可即便如此,也不想任由那份暖意落到旁人懷中。
他素來自私狹隘,做不到心懷天下,所以那點暖陽不肯安心待在他懷裡, 總想要逃開。
他聽到宋時薇說要回府, 要離開京城,遠走高飛。
他知道她不會離開的,宋家還在, 她永遠不會一走了之,但他不敢賭。
如果宋時薇不是去南疆,而是去了別處,真的隱匿了行蹤,他如何去尋,即便能尋到,又要如何保證在找到之前,她不會出事。
由愛生怖,所以他不敢。
他一路走來,得罪的人太多,所以不敢讓旁人知道他有軟肋。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總有人能從微末處窺見到他的真心,他不敢放她走,不敢去賭那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可能。
謝杞安看著面前之人,又說了一遍:“婠婠,別走。”
他聲音破碎,聽著極為痛苦,像是從喉間硬擠出來一半,血跡從唇邊湧出,飛快浸滿了面前的被衾。
宋時薇被他嚇到了,連連點頭。
她上前想替他擦一擦下巴上的血跡,才走近,腕間便被一墜,謝杞安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手骨捏斷。
謝杞安視線朦朧模糊,殘毒在刺激他的內裡,他看不清面前之人,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只是仍在重複道:“別走。”
宋時薇答應他:“好,我不走,快別說話了。”
她想把手腕抽出來,讓他躺好。
謝杞安卻像是感覺不到身上的難受,斷斷續續地道:“你問我為…為甚麼非你不可,為甚麼一定要將你困在這裡……”
“婠婠,我愛你。”
宋時薇頓住,她眨了下眼,看向謝杞安。
她對上他的視線,想從中分辨出說謊哄騙的痕跡,可是找了許久甚麼都沒有找到——謝杞安不是在開玩笑,亦不是為了留她在找藉口,他說的是真的。
他愛她。
宋時薇眼底一片茫然。
這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一個答案。
她猜過許多離譜的假設,卻從未想過他愛她,因為從始至終,他們之間便沒有過任何情誼。
他們自第一面開始便是交易,後來哪怕成婚三載,亦不見親近,自始至終都隔著一層看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沒有哪家尋常夫妻會是這樣相處的。
可她找不出反駁的理由,找不出他說謊的痕跡。
晃神間,陳連匆匆進來:“夫人,府醫來了!”
宋時薇下意識轉頭去望。
府醫道:“夫人先出去歇息片刻。”
宋時薇點頭,轉身出去,可手腕還被牢牢握住。
床上的人視線已經渙散開來,雖然醒著,但氣息幾乎弱到微不可查,只是握住她的那隻手無論如何也掰不開。
府醫眼疾手快地紮了幾針,然後湊近低聲說了句:“大人,您嚇到夫人了,先鬆手。”
幾息後,謝杞安終於鬆開了手。
宋時薇被青禾扶了出去,她腳步不穩,在邁過門檻時踉蹌了下,險些摔了。
青禾以為她是被剛才大片的血色驚住了,忙摘下隨身帶著的艾草香囊塞進她手裡:“姑娘緩一緩。”
宋時薇接過香囊,眼中仍是茫然一片。
謝杞安是甚麼時候對她有情誼的?是哥哥回來前那段時候嗎?為甚麼從來沒有說過呢?
她有許多話想問,但此刻說甚麼都不合時宜,她心裡那些翻湧出來的困惑只有等對方恢復後才能一一得到解釋。
宋時薇在外間坐下,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她眼中閃過方才謝杞安拉著她,在鮮血湧出時說愛她的樣子,她並不覺得駭人,只是被震顫到了。
兩刻鐘後,府醫從屋裡出來:“大人情況不好,雖然人醒了,但精神不濟,還需靜養。”
宋時薇站了起來:“會有性命之憂嗎?”
府醫搖頭:“暫且沒有。”
說完又寬慰了她一句:“夫人放心,大人會慢慢恢復的,只要調理得當,之後也不會有甚麼遺症。”
宋時薇慢慢點了下頭。
她想進去看看,陳連攔了下:“夫人先別進去,大人身上的血跡還未處理乾淨。”
宋時薇道:“無事。”
她守了謝杞安這麼多天,早就習慣他身上的血腥氣了,之前一直難以忍受的味道竟然一點點適應了下來。
她無暇去管這些,走到床前。
原本闔眼睡著的人在她走近之後睜開了眼睛,大約是氣血太過虧空,眼簾只抬起一下又半闔上了。
宋時薇望著他,沒說話,只是在床前安靜站了會兒。
幾息後,謝杞安:“婠婠沒有想問的嗎?”
宋時薇:“等大人好些了再說。”
她視線落在謝杞安身上,夾雜著幾分複雜與不解,她不清楚他的心意,從來都不清楚,也無法去回應,她並不愛他。
宋時薇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感受,在謝杞安說愛她的那一瞬,驚訝詫異蓋過了所有的感覺。
待這些驚詫過去後,她並沒有感覺到欣喜,餘下的只有困惑。
或許謝杞安早些同她說,她會試著接受這份情誼,但從一開始她就以為他有心上人,所以從來沒有期待過。
宋時薇站了片刻走了出去,吩咐陳連:“照顧好大人。”
回暖閣後,青禾迎了上來:“大人怎麼樣了?”
宋時薇嗯了一聲:“會好起來的。”
青禾朝外望了望,小聲問道:“姑娘,那咱們今天還會去嗎?”
原本馬車已經備好了,不過還沒來得及動身,大人就醒了,姑娘也就沒走得成,眼下大人也醒過來了,瞧著應當沒甚麼事。
宋時薇想到謝杞安吐血留她的那一幕,輕輕擺了下手:“過幾日再說吧。”
她一定要回去的,但離開時總要把事情弄清楚。
自謝杞安醒來後,府裡下人行事終於沒那麼緊繃了。
宋時薇有意要避開他,只早晚去探望一次,並不在屋內多留。
這日,她去時,謝杞安正靠在床邊服藥。
一碗黑濃苦澀的藥湯被他眼也不眨地一口喝下,藥碗放下時,謝杞安臉色如常,彷彿嘗不出藥湯的苦味。
宋時薇換了杯溫水讓他清了清口,而後轉身準備離開。
“婠婠。”
謝杞安從身後叫住她:“婠婠,我已經好些了。”
宋時薇腳步頓了頓,她將藥碗放在桌上,輕聲說了句:“府醫說你不可動氣,需要靜養。”
謝杞安聞言笑了下:“婠婠在擔心甚麼?是擔心我知道你對我無心,所以會氣急敗壞,以至於病情加重?”
宋時薇張了張口,想說不是,可又無從駁起。
謝杞安道:“這些我早就知道了,婠婠的心思從來沒有放在我身上過,不是嗎?”
他語調輕鬆,和那日吐血時的樣子截然不同,若非事情才剛過去兩日,宋時薇都要以為那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幻覺了。
謝杞安神色如常:“婠婠不必擔心,我並不會動氣。”
宋時薇重新轉過身坐了下來,她雙手攏在一起,落下的眼睫如蝶翼,慢慢抖了下,幾息後才開口問道:“大人甚麼時候對我,對我……”
謝杞安:“成婚之前。”
他聲音並不高,因為重傷未愈,還透著虛氣,可落在宋時薇耳中卻格外驚人。
宋時薇鳳眼微張,裡面盛滿了疑惑:“那時候我與大人並不相識,連話都未說過,大人怎麼會心悅於我?”
謝杞安道:“說過的。”
“元韶十七年,在幽州,那時候我們便說過話。”
宋時薇愣住,她確實在幽州住過一年。
元韶十七年她剛及笄不久,忽然重病,請了許多大夫都不見好,後來有術士說要送她去祖宅住一段日子,得先祖庇佑,或許能恢復過來。
母親和哥哥原本不同意,可見她情況一日比一日差,最後只能按照術士的話送她去了宋家的祖宅。
因為她是獨自一人去的幽州,母親和哥哥都不能跟著,所以把能派的護衛僕人全都給她帶上了。
只是她在幽州小居的一年裡並沒有見過謝杞安,否則以對方的容貌身形,她一定會有印象的。
宋時薇想了許久,仍是找不到記憶中的那段畫面。
她柳眉微蹙:“我不記得了。”
謝杞安並不意外:“是我見過婠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