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枕邊風
宮宴後不久, 宮裡就再次傳出皇上病重的訊息。
朝臣來來回回折騰了幾遍,已經沒一開始那麼慌亂了,得知元韶帝沒暈過去, 只是受了風寒臥榻在床,竟都覺得這回問題不大。
然而當夜元韶帝的病情便加劇了,除去昏厥還嘔血不止。
期間, 元韶帝清醒了一次,對身邊的大黃門說了句要立遺詔,然後便又暈死了過去。
幾位朝中老臣得了訊息,盡數進了太和宮。
大皇子前陣子腿斷了, 安分了不少,但風頭全被下面幾個弟弟搶了, 故此這幾日一直在宮中, 皇上病倒,便順勢侍疾了。
寢殿外一片寂靜,比上一回安靜許多, 除了幾位老臣,也只有謝杞安在場。
太醫令一直守到下半夜,才給皇上止住嘔血的情況。
他躬身出來時,餘下的幾位皇子也都盡數到齊了。
太醫令搖了搖頭,低聲道:“皇上這次能不能醒,要看運氣,微臣已經盡力了。”
在外候著的人一時間皆神色震動。
大皇子突然哀慟了一聲, 哭著道:“父皇暈倒前, 曾說過要傳位與本宮,只是還未來得及立下遺詔便不省人事了。”
他跪倒在地,伏身朝著寢殿床榻的地方磕了幾個頭, 痛哭道:“父皇,您怎麼能就這麼拋棄皇兒獨自去了!”
三皇子同樣跪了下來,只是臉色沉鬱,斜眼瞥過身側:“父皇還沒走呢,大哥未免太心急了。”
大皇子言之鑿鑿:“有宮人作證。”
三皇子道:“當時沒有其他人在,自然是大哥說甚麼便是甚麼。”
“你——”
“父皇吉人自有天相,未必不能醒來。”
裴相咳了兩聲,慢悠悠地接了話:“國不可一日無君,還是早些定下監國之人,你我從旁輔政,尚可不出錯亂。”
裴相說完,問道:“謝大人以為如何?”
謝杞安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剛才兩位皇子跪拜時,他連動都未動一下,此刻整個殿內只有他一人坐著。
他撩了下眼皮:“既無詔書,便論長幼吧。”
他此話一出,三皇子當即變了臉,猛地朝謝杞安看去,然而對方面無表情,連回他一個眼神的意思都沒有。
前兩日,姑姑又提了一次將玉瑤許配給謝杞安的話,對方並未像從前那樣反對,他還以為已經將人拉攏過來了,沒想到謝杞安竟然會臨陣反悔!
大皇子完全沒理身側之人,他志在必得:“本宮在這期間會代為理政。”
元韶帝病發過急,群臣來不及反應,不過一個晚上,大皇子理政的事就確定了下來。
公主府,後園暖閣。
長公主站在一扇半開的窗前,正用小勺喂鸚鵡。
三皇子雙眼發紅:“且不說父皇能不能醒,就算醒來神志又能恢復幾成?”
“只要大哥在這期間不出差錯,到時候支援大哥登基的朝臣只多不少,便是出了差錯,也會有人盡力掩蓋。”
三皇子說話時表情猙獰,原本英挺的臉上浮出陰鬱扭曲的神色。
他撐著桌子問道:“姑姑不是說謝杞安同意娶玉瑤了嗎?為甚麼這次他沒有站在我這邊,反倒去幫了大哥?”
長公主抬眼問道:“那個明姑娘為何到現在還活著?”
三皇子的動作頓了下。
長公主道:“她早該死了。”
“她不死,玉瑤就是搶了她位置的人,謝杞安不會心甘情願相助的。”
宋家那個識相,第一時間和謝杞安和離,沒有讓她費力,但明柳就不該出現,結果不光出現了,還順順利利被送到了謝杞安跟前。
三皇子抹了下臉:“謝杞安把人藏起來了,我找不到!”
長公主慢慢換了口氣:“一開始,你就不該放對方和謝杞安見面。”
三皇子咬了下牙根,實在心緒難平:“大哥速度太快,我的人察覺到明柳的存在時,對方已經去了謝府。”
長公主唇瓣動了動,過了幾息才道:“眼下要重做打算。”
三皇子抬頭:“姑姑有辦法?”
長公主將手裡的鳥食放下,伸出長長的護甲在鸚鵡腦袋上慢慢颳了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她轉身,聲音冰冷:“動作要快,等到皇上駕崩就來不及了。”
三皇子愣了下。
他不是沒想過弒兄弒父,但當事情擺到面前不得不為的時候,終是不一樣的。
長公主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若是後悔,就當今日從未來過公主府,只要早些臣服,待日後承元繼位,你亦能做一個閒散王爺。”
長公主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退路就在眼前,只要回頭就可以。
但無論長公主還是三皇子都知道,並沒有退路,大皇子那樣的性子,寧願輕信外臣,也不會信手足宗親,尤其是能力在他之上的。
要是大皇子當真繼位,他們這些皇子最好的下場恐怕就是被趕去邊疆的封地,無召不得入京。
三皇子下頜繃緊:“姑姑放心,我這次不會再讓姑姑失望了。”
長公主沒再說甚麼。
待三皇子走後,長公主叫來嬤嬤:“玉瑤呢?還在繼續鬧?”
嬤嬤含著身子答話:“郡主鬧了一通,這會兒已經被勸住了,正習字呢。”
長公主漫不經心地笑了下:“不用說好聽的來哄本宮,本宮自己生的女兒自己清楚,是不是要你來替她求情?”
嬤嬤趕忙告罪:“老奴不敢,老奴知錯。”
長公主慢慢喚了口氣,眼下劃過一絲不耐,她就這麼一個女兒,不光模樣生得好,人也聰慧,可偏偏在情愛一事上是個蠢貨,只要碰上謝杞安就好像失了智。
喜歡這麼多年結果連半點用都沒有,那就不必放出去丟臉了。
長公主道:“行了,看著她,別讓她出去。”
“是。”
*
深夜,禁宮。
大皇子守在元韶帝的床榻前,看著兩旁的宮人喂藥。
他這些日子盡心盡責的扮演一個孝子,否則他在重臣面前說的那句話就像是他胡亂說的。
他既希望父皇能醒過來,又希望父皇能一睡不醒,當然最好的是醒過來後神志不清,屆時他繼承大業乃是順理成章之事。
待宮人喂完藥,大皇子接過空了的藥丸放到一邊的托盤上,就算是他親自喂藥了。
有宮人從外進來,低聲稟報:“謝大人來了。”
大皇子神色一鬆,抬步朝外走去。
他之前還拿不準謝杞安到底會不會站在他這一邊,現在可以肯定了,果然他派去的那位明姑娘起了作用。
不過謝杞安還不知道明柳是他派去的人,只知道他曾在明家落難之時伸手幫過一把,如今大約是枕邊風起了作用。
他那個蠢貨三弟,以為隨便塞一個女人給謝杞安就能拉攏住對方嗎?
謝杞安要是瞧得上玉瑤,早就點頭應了,何須等到今日。
大皇子唇角浮出一抹得意的笑。
他從寢殿出去,卻看到外面不止有謝杞安,還有幾位朝中大臣,和元韶帝出事那晚的人一模一樣,一個不少。
大皇子不明所以,問道:“各位大人怎麼都來了?”
裴相拱了拱手道:“老臣得召,說是皇上醒了,傳旨命我們立刻進宮。”
大皇子愣了下:“父皇何時醒了?”
他與幾位朝臣面面相覷,幾息後迅速反應過來,這是有人設計故意將他們安排到一處,好一網打盡。
大皇子高喊了一聲:“龍虎衛何在?”
話音落下,殿外便走進了一列戴甲執矛的禁衛軍,可還沒等眾人鬆口氣,就見禁衛軍的矛尖是朝著殿內的。
大皇子神色大駭:“你們這是要做甚麼?”
他色厲內荏道:“現在放下兵器,饒你們不死,否則株連九族!”
可惜這番恐嚇非但沒有讓禁衛軍停下,反倒朝著殿中步步緊逼,長矛的矛尖幾乎要戳進皮肉。
大皇子一邊倉惶後退,一邊向身邊求助:“謝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謝杞安也跟著一道往後退去,他面上冷肅,眉心緊皺:“殿下問臣,臣也不知,臣是奉旨得召入的宮。”
“謝大人說的不錯,是奉本宮的旨。”
殿外走進一人,雖未穿戴盔甲,然而手中持著一柄長劍。
大皇子目眥欲裂,厲聲質問道:“三弟,你這是要造反嗎?!”
三皇子不緊不慢地走到近前,冷笑了一聲:“皇兄說話還是和以前一樣從不過腦子,竟然也能監國。”
他道:“父皇前日好好的突然暈倒,大哥你恰好在宮中,第一時間守在父皇身邊侍疾,真是孝心有加。”
“天下哪有這麼湊巧的事,父皇前陣子病後明明日夜調養,已經恢復了康健,可偏偏是在皇兄你進宮的那日發病昏厥。”
“本宮今日不是造反,是拿下你這個蓄意加害父皇的逆賊!”
大皇子沒想到對方這麼厚顏無恥,偏偏他毫無準備,事先半點風聲也沒聽到,登時被氣得瞪大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三皇子掃過在場眾人,從容道:“本宮特意請各位大人做個見證,事後也好同天下人解釋。”
他志在必得,今晚就是最好的時宜,整個皇宮內外都被他的人接管了,三皇子繼續道:“皇兄夥同謝大人加害父皇,圖謀皇位,被本宮發現,一舉拿下。”
他說著,朝後退了一步,抬手朝前揮去。
然而,禁衛軍絲毫未動,像是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
三皇子呼吸錯亂了下,聲音拔高了幾分,呵斥道:“還等甚麼,本宮說了,動手!還不快將這兩個罪人拿下!”
可惜依舊無人有動作。
殿外,刀戟相撞的聲音響起。
火光熊熊,染紅了半面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