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睹物思人
主院肅靜,下人們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喘。
夫人忽然病了,竟無一人知曉,還是大人下值後才發現的。
這幾日當值的下人全都受了罰,貼身照顧夫人的幾個婢女更是被直接發賣了出去,連求情的機會都沒有。
夫人到現在還未醒,宮裡的太醫已經來了兩回了,大人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水,整個主院無人敢在這時候觸大人的黴頭,連走路都墊著腳,生怕發出半點響聲。
太醫令捏了把山羊鬚:“大人寬心,夫人只是受了些許風寒,不是甚麼大礙。”
謝杞安朝他看了眼,嗓音沙啞:“那為何還不醒?”
曹墨道:“病裡本就貪睡,夫人這陣子氣血又有不足,這才一直昏睡不醒,不過至多今晚一定能醒過來。”
他信誓旦旦給了保證,堂堂一介太醫令,若是連風寒都判斷失誤就太說不過去了。
謝杞安沒說信還是不信,只略點了點頭,擺手讓他出去。
曹墨猶豫了下:“下官另有事要同大人說。”
待從裡屋出來,四下無人之處,他低聲問道:“大人,聖上龍體已經恢復了五成,餘下的藥還要繼續麼?”
謝杞安鳳目微微斂了下,方才的那點溫和之色剎那間消失殆盡,眼底盡是涼薄之色:“繼續。”
他薄唇微啟,語氣輕飄地像是鞋面吹落的塵土:“聖上要一直康健下去。”
曹墨頭皮緊繃,後脊一陣發麻,他這一把老骨頭折不折騰也就這樣了,可曹家上上下下百餘口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謝杞安手裡握著,他不敢抵抗。
聖上表面康健,內裡其實已經被蛀空了,隨時可能倒下去,可只要謝杞安不點頭,這口氣便能一直吊著。
如今朝中大臣關於立嗣一事爭執不斷,但立還是不立,又或是立誰,都在謝杞安一念之間。
曹墨躬下身:“下官會看著辦的。”
裡屋,燭光葳蕤。
宋時薇模糊間感覺有人湊近,想要睜眼看看,眼皮卻猶如千鈞,怎麼抬也抬不起來。
她閉著眼輕喚了一聲:“青禾。”
“奴婢在這兒。”
宋時薇輕輕喘了下,氣息不穩,嗓音也有幾分凝滯:“扶我起來。”
她說完,等了片刻,被人扶了起來,托住她腰背的手掌寬厚修長,不是女子的手。
宋時薇歪靠在對方身上,眸子微微睜開些:“大人。”
謝杞安:“你病了。”
宋時薇自然知道自己的狀況,她想退開些,奈何身上無力,連抬一抬手都費勁,只好這麼靠著:“大人放開妾身,若是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謝杞安恍若未聞,吩咐下人:“將藥端來。”
期間,青禾替她簡單擦拭了下脖頸手臂,餵了半杯溫水和湯藥,託在她的後脊處的手掌一直沒有移動分毫。
吃了藥後,宋時薇身上和暖了不少,她輕聲問道:“側間的床榻鋪好了嗎?”
青禾朝旁邊看了眼,抿著嘴搖了搖頭。
身後的人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宋時薇沒有再問,對方一回不應便不會再被說動,且她力不從心,顧不及會不會過了病氣給旁人,只一會兒就又沉沉睡了過去。
病來如山倒,便是太醫令親自看過,也擋不住病氣來勢洶洶,好在不算大礙。
只是病中胃口不足,人又削瘦了幾分。
一連幾日,謝杞安皆在府上。
宋時薇第二日便勸過,她只是夜間突然轉涼才受的風寒,不必因她耽擱朝中事務。
謝杞安聞言只掀了下眼簾,語氣稍淡:“我已經往宮裡遞了摺子,說近來抱恙,要休息幾日。”
他說這句話時,眼裡的血絲還未散盡,宋時薇一時分不清對方是藉口休息,還是當真抱恙,但不是因為她耽誤行事便好。
不過說是休息,謝杞安白日裡皆在書房,只掌燈後才會回屋,倒和上值沒甚麼區別了。
宋時薇在高熱退去後,特意問了問之前婢女的下落,後又將祝錦叫了過來,吩咐道:“儘量給她們尋個穩妥的去處。”
謝杞安到底是一家之主,對方既然發了話,便不好收回,她這次病勢來得太快,連她自己都未察覺,身邊的人更是察覺不到了,難為那幾個婢女遭了一趟無妄之災。
不過對方再如何生氣,也知道她的底線,不會動青禾。
祝錦點頭應道:“奴婢省得。”
她交代完,抑制不住地咳了幾聲,又閉眼歇息了。
大病傷神,好在這個月的賬本已經在幾日前對完了,否則恐怕要帶病翻查。
宋時薇喝了藥,含著一塊蜜餞。
她雖不怎麼怕苦味,卻也不喜口中盡是澀意,這蜜餞醃製得不算過分甜膩,含在口中正好。
青禾進來時,她口中的蜜餞剛剛吃完,便聽青禾輕聲道:“姑娘,再過幾日就是十五了。”
宋時薇眼簾輕輕垂了下,哥哥傳來出事訊息的那一日就是十五,所以她每年都會在白露前後去一回寶華寺,既是為哥哥焚香祈福,也是盼著漫天神佛能保佑哥哥平安歸來。
青禾小心問道:“姑娘今年還進山嗎?”
宋時薇嗯了一聲,自然是要去的。
只是眼下她還在病中,謝杞安恐怕不會允許她出門。
她想了片刻,問道:“大人在哪兒?”
青禾道:“大人在書房。”
宋時薇聞言略點了下頭,起身便往外走。
青禾趕忙抓了件披風追上去,好歹在姑娘出屋門前將人攔住了,仔細將披風繫好:“姑娘當心,這兩日外頭起風了,有些涼。”
主院的書房就在屋子的東側,不算遠,只沿著廊下走半圈便到了。
書房的門未關,宋時薇站在門外,抬手輕叩了下。
“大人。”
書桌後的人聞聲抬頭,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色,長眉微蹙了下:“怎麼過來了?”
宋時薇道:“有事與大人說。”
她抬步邁了進去,將上山進香的事說了一遍,因為還病著,說話時氣短無力,中間緩了幾次,才將事情說完。
喉間原本壓著的癢意一時難耐,宋時薇微微側臉咳了幾聲,眼睛便紅了。
謝杞安待她說完,沒第一時間說允還是不允,只道:“過來。”
她站得遠,離書房門口還不到三步。
宋時薇不願湊近,她身上帶著病氣,下意識便不想與旁人有太多接觸,但出行一事還要謝杞安答應,便沒反駁,依言走了過去。
剛剛止住步子,一隻手就被握住了,修長的手指探進她的袖子裡,指腹搭在她的腕上。
宋時薇一抖,險些以為對方要做甚麼,待反應過來後,臉頰紅了紅。
謝杞安略通一些醫術,尋常的診脈還是會的。
片刻後,帶著涼意的手指從她腕間移開。
謝杞安道:“尚未好全。”
宋時薇難得反駁他的話:“再過幾日就好了。”
謝杞安靠在椅背上,聞言略抬了下眼:“那便過幾日再說。”
他聲音微冷,不近人情,全然沒有要同她商量的意思,只是簡單一句話打斷了她的辯駁。
宋時薇唇角抿了下,壓不住地咳了幾聲,視線瞥過桌案,恰好看到了上面擺著的一方錦盒。
她視線頓了頓,原先那錦盒不是擺在桌案上的,大約是謝杞安方才拿起來瞧過,還沒來得及放回去。
宋時薇知道那錦盒裡的東西,是枚雙魚玉佩,原本是一對,如今盒子裡卻只剩一半,另一半應當是在對方心底的那位姑娘身上,只是這麼多年一直未有音訊,不知還能不能找到。
她一時懊惱,早知等晚膳時再說進山的事了。
眼下來的太不湊巧,打斷了對方的睹物思人,倒是她不該了。
“在看甚麼?”
宋時薇搖頭:“妾身先回去了,天冷添衣,大人注意身體。”
她語氣溫和,聽不出甚麼不愉,方才那一句辯駁的話好似只是錯覺,曇花一現後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恭順端莊。
謝杞安皺了下眉,抬手拉住她:“離白露還有幾日。”
宋時薇輕言嗯了一聲:“妾身知道。”
她抽回手:“不打擾大人。”
“沒有打擾。”
“甚麼?”
謝杞安道:“今日本就無事,並不算打擾。”
宋時薇瞭然,難怪將錦盒取了出來,她還算了解謝杞安,對方並不會因為男女之情耽誤正事,只偶爾得空才會放鬆一二,她忽然有些好奇,若將來當真尋到了那姑娘,謝杞安會將人擺在權勢之前嗎?
念頭一閃而過,只在腦中停了一瞬就散開了,宋時薇並不關心。
她道:“是妾身有些累了,想回屋歇息。”
說話間又咳了聲,眼底因先前咳嗽泛起的薄紅還未退去,因為湊得近,還能感覺到帶病時身上傳來的微弱燥意。
謝杞安視線在她臉上落了下,順著她的意點頭。
“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