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將軍 就在這裡等一等吧,趙侯就要來了
自從幾年前闖宮割發自薦後, 扈驄再未束髮,齊頸的短髮在人群中突兀,卻也格外精幹利落。
尤其配上他看人的眼神, 凌厲得要透過皮肉直視內心般, 便更有幾分獸類不加規訓的野性。
作為將門扈氏的後裔, 雖然是在府中不受待見的庶子, 但扈驄在耳濡目染中, 很早就把成為征戰沙場的大將軍, 作為自己的人生目標。
那時,出入扈府的賓客中, 不少都是聲名顯赫的大將軍。扈驄不被允許入正堂,就遠遠旁觀那些氣宇軒昂的大將軍,眼中盡是憧憬。
可當扈驄闖宮自薦成功,一舉平定月國之亂,用三個月時間從籍籍無名之輩,升為從三品的封疆大將後,扈驄才發現隴朝所謂的大將軍們,是一群多麼無用又自負的蠹蟲,曾經自己的崇拜是多麼盲目。
幾年來, 他征戰百餘場, 卻沒遇到過一個可以稱之為的對手的敵人, 更沒有遇到過一個可以稱之為戰友的同伴。
只有一個人,即便扈驄從未見過,但在心裡,始終是他的對手,和戰友。
那便是無論功勳還是將銜,都當之無愧堪稱隴朝第一名將的趙繚。
與世人總因為趙繚的女子身份, 而天然覺得她的功勳有水分不同,扈驄作為同樣熟悉戰場,也熱愛戰場的人,遠比旁人都更懂得如有火煉的功績,只有赤金,絕無做假的可能。
也比旁人更懂得,能取得這些功績的人,遠比世人想象的要更強大。
麗水軍重建的時候,扈驄激動得兩天沒睡著覺,對趙繚每一次大捷的捷報,更是反覆品讀。
趙繚和李誼被賜婚的時候,扈驄氣得暴跳如雷。並不是因為他對趙繚有任何男女之想,恰恰相反,扈驄覺得世上如果還有人可以配得上趙繚,便是他同樣崇敬的李誼。
扈驄是擔心一代名將,沒有在火中煉化,反而被溫水奪去了骨頭。
直到探得趙繚在成親後,依舊牢牢把控著麗水軍,甚至越抓越緊,徹底將麗水軍變成趙家軍的時候,才鬆了一口氣。
與這樣的大將同朝為將,扈驄總算覺得安在自己頭上一堆累贅的名頭,也不算完全的沽名釣譽。
可正因為同朝為將,扈驄以為他這一生,都不會有與趙繚一較高下的機會了。
然後,趙繚造反了。
大戰前夜,扈驄整夜坐在帳外,夜風含涼也吹不散他心中的亢奮。
甚麼國仇家恨,甚麼保家衛國,甚麼撥亂反正,扈驄通通不在意。
作為一個把戰場當棋盤,並深深熱愛棋局的棋手,他終於要迎來最勢均力敵的對手。
藍田東郊五十里,綿延起伏的山形限縮著行軍的場地,卻給排兵佈陣的算計帶來更大的空間。
扈驄研究數日地圖,最終決定在夜裡行軍,搶佔一處絕佳的高地。
因為知道觀明臺素以諜報暗線見長,扈驄將保密做得很好,率領七萬大軍靜默行軍,行進速度卻不慢,在東方既白時就開進高地下的山谷,只差一步就可以搶佔最佳地形。
“扈將軍,已經行軍三個時辰了,此處谷地平坦又有水源,是否休整?”副將向扈驄請示道。
扈驄遙望四周,斬釘截鐵道:“繼續行軍,待佔領高地後再做休整,便可以逸待勞。”
“明白!”副將應了一聲,正要命人去傳令時,突然被扈驄一把抓住。
“等會。”扈驄耳朵聳起,雙目凝神,細耳聽了半晌,突然問道:“聽到甚麼聲音沒有?”
副將也聚精會神聽起來,皺著眉頭道:“是有動靜,好像是從地底傳來的,難道是地震了?”
“不是。”扈驄的目光已經定在了一點之上,伸手給副將指出。“看那裡。”
扈驄計劃要奪取的高地上,紅日初升,奪目的光芒將山巔的起伏模糊成一條直線。
當漫天的塵土揚起時,像是火焰邊高溫的融邊,彌散了視線。
開始時,只是山巔一線微微顫動。不過眨眼工夫,整座山坡劇烈地震動起來,彷彿沉睡的地脈在甦醒。
緊接著,谷底中光線驟暗,只見如林的旌旗順著山勢鋪開,遮去大半幅初升的天光。
溫煦的日光掉落在明黑的甲冑上,再彈開時便成了碎冰般的冷光。冷光冽冽亦綿綿,比晦暗無光更有壓迫力。
七八隻海東青盤旋在冷光之中,過長的翼展將冷光擊打地更散更寒。
而甲葉碰撞的清脆聲,與腳踏土地的震動聲的呼應,比戰鼓更令人本能地感到膽寒。
左右兩翼先一步佔領了山巔。
隔著千米的距離,扈驄還是可以認得出,左軍為首的,是全殲巍國禁軍、一腳踹開巍國皇城宮門的姚玉將軍;
右軍為首的,是在巍國邊境,打出傷亡一換二百戰績的彭斌將軍。
兩翼駐穩後,中軍徐徐開來,屹立山巔。
為首的兩員大將,一個是帶一百鐵騎深入巍國大軍軍營夜襲,殲敵一千八,而未折一人一馬的隋精衛;一個是在巍國八大名將圍攻下,取下敵將八枚首級的陶若裡。
兩將身後,觀明十二將一字排開,各個英氣勃勃、威風凜凜。再往後裝備精良、整齊劃一的,是堪稱隴朝第一騎兵的觀明越騎。
麗水軍……
仰望這支軍隊,在戰場上縱情馳騁,視敵軍為草芥的扈驄,第一次在戰場上發出戰慄。
是因為極度的亢奮,也當然因為心底壓抑不住的恐懼。
當麗水軍中軍俯衝而下時,一人縱馬從陶若裡和隋精衛中間飛出,轉眼間便赫然成為全軍的先鋒。
她身著玄黑明光重甲,一手拽著玄鐵具裝戰馬的馬韁,一手負著九梨天罡槍,將戰馬催得飛快,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幾乎成為一條線,外罩的猩紅披風和頭頂玄盔的赤纓卷在風中,發出火燒般的爆裂聲。
名將疊出的戰場之上,誰是最身經百戰的那一個,誰是最英勇無畏的那一個,誰是最勤學苦練、百鍊成鋼的那一個,總是殘忍地一目瞭然。
看到趙繚衝出來的那一刻,扈驄已然知道了戰局。
。。。
百里外的戰場上風雲際會,讓聽不到戰鼓、看不到旌旗的盛安城,同樣蒙上了厚重的陰雲。
黃昏時分,本就採光極差,在正午都陰暗無光的後殿書房裡,侍從跌跌撞撞推門而入,被強烈的黑暗撲了滿懷後,以為屋中沒人,連忙轉身要出去時,就聽黑暗中傳來聲音。
“有訊息了?”
這聲音嚇得侍從脊背一跳,轉回來時,點起的一豆燭火,映出書桌後面的人。
美和了無生機夾在一起時,侍從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佛窟裡的壁畫。
“啟稟殿下……”侍從跪下,“京畿守備軍戰敗了……”
這樣沉重的訊息傳來,也沒能在李誼已然全無生意的眼睛裡激起反饋,彷彿他早知道在黑暗中等的,就是這個訊息。
“兩軍傷亡多少?”李誼先問了最關心的問題。
“麗水軍勢頭極猛,佔領高地後一舉衝亂了行軍三個時辰後的京畿守備軍,幾乎沒有鏖戰就取得了優勢,生擒了扈驄將軍。
主將被擒後,守軍軍心渙散,跑的跑、降的降,很快就結束了戰局,所以雙方傷亡都不大。
據估算,京畿守備軍約傷亡一千二百人,麗水軍傷亡不足二百人。”
“有扈將軍的訊息嗎?”
“趙侯敬重扈將軍,未勸降、也未加害,將扈將軍放了。可扈將軍兵敗受辱,拔劍自刎了。”
李誼身形一怔,死水般的眼睛水霧震顫,桌下的手死死握著椅沿。
許久後,李誼才終於能說出話來。
“麗水軍離盛安還有多遠?”
“大勝後,麗水軍大軍休整,應該明日才能啟程。有一隻五千人的騎兵脫離大軍,直接輕裝向盛安挺進,明日此時前便可到達。”
“知道了。”李誼痛苦地合上雙眼。
金鑾殿中,僅有的幾盞燈,將空無一人的大殿照得愈發冷清,所有的金碧輝煌,都好像燃燒後的遺蹟。
遠處僧人唸經做法的聲音隱隱傳來,比死寂更孤獨。
李綺在龍椅之上坐得一絲不茍,神思卻早已遊離在外。
“陛下。”李誼走近請安。
“七叔,請起。”李綺慘然一笑,站起身來。
“盛安門戶失守,麗水軍還有一日進城。”時至此時,儘管知道殘忍,李誼也只能實話實說。
“知道了。”李綺出奇地平靜,甚至有幾分麻木。
“一日時間,足夠離開盛安了。”話音落時,紅燭爆蠟芯。
李綺看著李誼,半天才用孩子的口吻,探求地問道:“七叔,人死了,就是甚麼都沒有了,甚麼都不知道了,對不對?”
昏暗的燈火中,李綺求知的眼神,像利劍一般將李誼刺穿。
“陛下,城中還有六千守備軍,可以護送您離開。”
李綺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我不會走的。”
說這話時,不是孩子鬧脾氣的任性,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堅決。
“您留在盛安,會有危險。”李誼儘可能委婉道。
實際情況是,留下來必死無疑。
如果趙繚不打算殺李綺,就不會繞路去了溪城。
溪城是高宗皇帝的三世孫,宣平帝親侄子平陵郡王的封地。郡王兩個月前突發疾病離世,平陵郡妃兩月前誕下一子。
趙繚的用意,何其明顯。
可李綺還是搖了搖頭:“七叔,天下都會是趙侯的,我能逃到哪裡去呢?
既然結果都是一樣的,我又何苦倉皇出逃讓後世恥笑,還再多擔驚受怕一些時日呢?”
說到這裡,李綺抬起眼睛淚眼汪汪地看向李誼:“七叔,這段等待的日子我再也不想過了。
就是明天吧,明天我就可以去找我父皇、母妃了。”
我就可以撲進他們的懷裡大哭一場,喋喋不休說自己有多委屈、有多害怕,在阿耶阿孃身邊做有人愛撫的孩童。
而不是坐在這冷冰冰硬邦邦的椅子上,等著結局。
“陛下……”李誼雙膝落地,“是臣無能……是臣沒有保護好您……”
李綺走下臺階,輕輕拍了拍李誼,安慰道:“七叔,是你陪我到最後一刻,你做的很好了。
我們就在這裡等一等吧,趙侯就要來了。”
作者有話說:趙侯就要來了,結局也要來咯!最後一章,衝鴨衝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