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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救己千次 可怎麼也不該,折她心中槍。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323章 救己千次 可怎麼也不該,折她心中槍。

“結果……結果是趙崛大將軍當場被梟首。”

“我兄嫂呢?楨兒呢?安州軍呢?”趙繚聲音的抖動, 像是地震時的蘊積。

“趙續將軍、闞漩將軍還有趙小少爺,都被巍國軍抓住,當夜就被行了刑。”

趙繚的目光仍然安靜又沉重地看著臺衛, 臺衛知道她想知道甚麼, 只能硬著頭皮艱難地說了下去。

“趙續將軍被點了天燈, 闞漩將軍被亂石砸死, 趙小少爺被亂箭射死……兩萬安州軍……俱遭活埋, 無一人生還……”

趙繚肉眼可見戰慄著的嘴唇張開過, 可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有雙拳緊握, 寸寸暴起的青筋從頭頂蔓延至額頭、又到眼角,像是從天際暴起的一道閃電。

而驟起的狂風,像是沉默的片刻中,趙繚外化的震驚與顫動。

整整半個時辰過去,趙繚還是一句話沒說出來。

姚玉和侍衛侍立一邊,含著淚憤怒,亦更加擔憂地看著趙繚。

長風四起,發舞似亂雪。

身後,是隋雲期和雷巒的兩座新墳。

千里外, 是身首異處的族人, 和成山的鬼魂。

姚玉不知道, 趙繚在風中緘默的時間裡,是怎樣的心境。

只能看到她額頭上,縱橫交錯暴起半指高的青筋,跳得像火中爆慄,震顫間大汗如雨。

可她一滴眼淚也沒流下來。

其實和從來矇蔽自己的自欺一樣,此刻的趙繚根本不敢想起伯父、兄嫂和趙禎的臉, 不敢想起雖只見過數面,但深以為榮,並以之為藍圖建起麗水軍的安州軍。

以及趙氏宗祠和,崆峒。

那個她總是匆匆離開的地方,那個讓她知道自己流的血值得驕傲的地方。

那個,只能提刀混跡群鬼之間,茍且偷生的日子裡,在一個個夜晚化作趙氏九梨天罡槍,陪伴她的地方。

趙繚不去想,才能讓她在這一刻保持僅有的一線冷靜。去思考。

而唯一無需思考的,是這一刻趙繚從未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觀明臺隨安州軍的五十人,還有多少人能聯絡上?”趙繚終於開了口,說話時的聲音像是一把刀子,割在乾燥的嗓子上。

“應該沒有一個人了。否則,一定會有人聯絡驩州邊境的麗水軍,不會讓趙大將軍枉受此災。除此之外,營州本地的觀明臺也失聯了,所以我們直到宮裡傳出訊息,才得知趙大將軍的死訊,甚至巍國國君來的訊息我們都不知道。”

姚玉聞言,咬牙切齒恨道:“李誡這是把畢生的本事和能耐都用上了!”

“就算四十九人都沒了,康息也不會死的。”趙繚慘白臉上的陰暗,不是五官的投影,更像是目光的蔓延。

趙繚當初派了五十名觀明臺衛暗中跟著安州軍,康息就是他們的首領。甚至在以暗查潛伏聞名隴朝的觀明臺中,康息的本領都是其中的鳳毛麟角。

“以我對康息的瞭解,他在東境定能有所收穫。李誡手裡那些人,沒人有本事能發現康息。巍國動亂期間,是趁亂離開的好時機。”趙繚掐算了一下時間:“訊息從巍國傳來,最快需要三日。康息若還沒被打掉,定然要繞道營州,在麗水軍的庇護下回盛安,加上躲避的時間,大概今晚到明晨能到盛安。”

趙繚轉向臺衛:“李誡能想到我要派康息隨安州軍,這會定然已經發現沒抓到康息,所以東進盛安的山區至各個城門處,會設下重伏。姚玉,立刻調令全城觀明臺衛,沿途護送康息。

他手裡,一定有我想要的東西。”

“是!”

“還有,八百里加急告陶若裡,麗水軍全軍裝甲整革待命,時刻準備出征。”

相比於突遭如此巨大的變故,趙繚聲線中只在底層存在的顫音,還是顯出格外的冷靜。

姚玉震顫的心緒被趙繚的堅定感染,也鎮定下來,忙道:“屬下這就去傳令!”

“我親寫手書給陶若裡,還有其他部署要詳細交代。”說著,趙繚提步,直直衝著姚玉的正面就撞上了。

姚玉看著趙繚愣住,甚至沒敢躲。

直到撞上人,趙繚才驟然收了腳步,雙眼仍沒有看向姚玉,伸手探著抓到姚玉的胳膊,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近在咫尺間,姚玉看見趙繚眼白處的血管絲絲裂開後,充出的血紅和散開的瞳孔融為一體,成為一雙沒有眼白只有瞳孔的血眼。

古書云,悲極愴極,盲視不見。她看來只覺誇大,不想原來人真的會悲憤至極到失明。

“首尊……”姚玉連忙扶住趙繚。

“姚玉,我之前說的藥,可以準備了。”趙繚沒回頭。

“首尊!”姚玉驚叫出聲,同時死死攥住趙繚的胳膊,情急之中想不到原因,只是苦苦求道:“請您三思!”

趙繚久久沒說話,顯然痛苦掙扎的,不是一個人。

姚玉等了半天,以為趙繚已經回心轉意,終於鬆了一口氣時,就聽趙繚的聲音又輕又抖。

“一百年前,趙氏助朝廷平定西北動亂,護佑邊境。遭疑懼時,退至崆峒彈丸之地世代駐守,雖一門百將,安州軍卻再沒有超過三萬,從未想過要反。

二十年前,我阿耶打下這個王朝一半的江山,捨生忘死、只為忠君。天下太平後,被逼得質兒質女,散盡麗水軍,也從未想過要反。

到如今,不論出於甚麼動機,我趙繚屢救國難,數次扶國之將傾,蹈鋒飲血、殞身不恤……終究還是落得一個,被疑被懼、夾縫求生的下場。

即便如此,十日前,我也想退了。

為甚麼?為甚麼我們一代代退,一次次退,卻非要與我們不依不饒、不死不休?”

趙繚沒有回頭,姚玉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覺得她問天命時,不見哀鳴和痛心,只有詰問和討伐。

。。。

趙繚沒掉下來的每一滴眼淚,都落在了李誼的眼睛裡。

相同的是,得到訊息後深長的沉默。

李誼的胳膊勉力撐在桌沿,屈指以掌覆住雙眼。掌下,眼淚不是以線條蜿蜒而落,而像是撲面的雨雪,滿面都是。

即便如此,眼淚的傾瀉卻對痛的力量沒有任何緩解的作用,五臟六腑尤其是心臟,都被痛苦的手攥著,像擰毛巾那樣狠狠攪著,要榨乾李誼心頭的最後一滴血。

雖然只見過寥寥幾面,但李誼對趙崛、趙續和闞漩的印象都極好。

他們光明磊落得像是永遠站在正午下,連晦暗的影子都不會有。不僅符合世人對“將軍”的所有想象,也符合世人對“家人”的所有期待。

還有趙楨,李誼握著他的手寫過字,握著他的手腕舞過劍,給他做過飯、講過睡前故事……李誼打心底裡,把趙楨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

不到十歲的年紀,到底如何才能和“萬箭穿心”產生聯絡。

而兩萬安州軍,哪一個不是耐住風沙苦寒,甘願在艱苦之地吃苦受累,也要保衛疆域的好兒郎、好女郎。

巍國又到底是有多大的疆域,才能足以裝下這麼多的冤魂。

可李誼最不願想的,最不敢想的,是還活著的趙繚。

哪怕這兩個字出現在李誼的腦海裡,都會讓他覆著眼睛的手掌更加潮溼。

無論世人憎她惡她,畏她懼她,時時伺機傷她害她。可怎麼也不該,折她心中槍。

一時間,李誼腦海中先出現的,是前年夏季,趙繚被皇帝猜忌,收起鋒芒在行宮守拙閒養的時日裡,她坐在宴席上談笑,桌下手握銀筷遊走,招招都是趙家槍法。

正如每一夜,寅時一到,趙繚定會準時睜開眼,揮舞九梨天罡槍時的專注和不遺餘力,永遠是明天就要上陣殺敵般的,不遺餘力、不捨寸功、不惜燃盡。

李誼有過不解,趙繚的槍法早已爐火純青、登峰造極,可以說舉國上下難逢敵手,又何須如此殫精竭慮。

而自從瞭解了趙繚的身世,知道她在李誡手下受盡非人折磨的那些經歷後,李誼好像有些明白了。

趙繚是在練槍,更是在一次次、千百次地自救。

她自救的根源,是相信崆峒趙氏血脈的榮耀。流淌這血脈的趙繚,當然是所向披靡的。那麼眼前這些茍且和磨難,相對於趙繚,不過是螻蟻之於猛虎,泥丸之於須彌。

此時此景的趙繚深陷泥淖,可總會有未來的趙繚站在岸上,死死拽她上來。連線她們的,就是這杆槍。

可現在……

李誼知道,殺了自己、殺隋雲期、殺陶若裡,甚至殺趙繚自己,都不一定能把趙繚逼到絕路。

可要奪趙氏族人手中槍,梟其首、殺其兵,趙繚必反。

李誼比皇帝都更怕趙繚要反,可真到了這一天,李誼心中感到的不是焦慮,而是苦寒。

她都想過要離開了。

朝堂的安穩,生民的安寧,沒人來賠。

可趙繚這一生的好光景,又怎麼來賠?

申風聽聞此耗時,也大有忠良蒙冤、兔死狐悲的悲憤。

可隨著晌午改作黃昏,李誼還是一動不動捂著雙眼,眼淚一瞬未絕,申風才有些擔心起來,輕聲道:“殿下莫要太傷悲……”

申風話還沒說完,還是沒有垂下手的李誼,突然道:“傳令扈驄,帶五千兵馬返回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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