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疾言厲色 “趙侯,不容閒言置喙半句。……
洪施垂首而立, 沒有等到李誼每每被人行禮後,都緊接而來的相扶,等到的是不知長短、總之艱澀的片刻沉默, 以及能感受到的, 收斂的打量。
“起來吧。”李誼終於道, 說完, 已先提步向內走去, 一句未多言。洪施本就身量矮小, 李誼一走快,他便要小跑著跟進來。
面對面坐著用茶時, 洪施還在暗暗以袖拭鬢角的汗珠。
“洪駙馬真乃考究之人。”李誼一手托杯一手拈蓋,原垂落杯沿的目光,不經意地抬起,在洪施在家仍穿著的官府上輕輕掠過,就又收回。
洪施一愣,稍加思考後才明白了李誼的意思。
他府上甚麼時候都可能有前來投奔的親戚同鄉,他生怕人來時見不到他身著絳色官服的氣派,便時時穿著。這麼長時間也從未有人提起過古怪,洪施便早已習以為常, 今日李誼突然說起, 洪施雖一時沒反應過來, 但也立刻舌燦蓮花道:
“代王殿下駕臨,豈敢衣冠不周,冒犯王顏。”
李誼輕輕笑了一聲,一手將杯子放下,轉過身來看向洪施,轉言問道:“小王聽聞洪駙馬在籌辦民學?”
“正是。”洪施端正了表情, 鄭重地應了一聲,也無需李誼再多問,已自然地滔滔不絕起來:“不是甚麼值得稱頌的事情,不過洪某當年家貧,全仰賴鄉紳資助,及自己苦學,才有進士及第的一日。
如今洪某略有成就,自然要為天下寒門子弟稍盡綿薄之力。”
“學館設在何處?”
“殿下貴體繁忙,豈敢勞駕。”洪施稍一頓後忙道。
“不過隨口一問。”李誼眼角的笑意不明顯,雖如此說,但眼神顯然還是在等待下文的。
“回殿下,在城北景林坊金平巷。”
“是個幽靜讀書的好所在,洪駙馬果用心了。”李誼點點頭。
“殿下謬讚了。”
“是隻收寒門子弟嗎?”
“只論才之高低,不論出身顯貴。唯有一個例外,便是郡主。”洪施將眉毛一揚,“洪某不是那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迂腐之人,還是希冀於郡主脫惡習、向良善、明事理。”
“小王不知,郡主有何惡習?”李誼笑著問道。
“不勝列舉,好在尚可教化,尤未晚矣。殿下放心,洪某從來將郡主視如己出,定當擔當父教之責,免公主誤入歧途。”
李誼心中苦笑一聲,感慨如今才明白甚麼叫做以良善之語,行攻訐之實。
掩口咳嗽幾聲後,李誼壓了一口茶,小範圍地環顧一下四周,問道:“阿姐今日可在府中,怎麼不見?”
“長公主殿下在的。”說完,洪施就喚人來,命去請長公主來。待人去後,洪施又自然地剖白道:
“殿下駕至,長公主殿下自然是要見一見。若要是旁人,長公主殿下這般貞淑高貴之人,是從來不見的。殿下也知道,長公主殿下的情況有一些特殊。”
“特殊?”李誼稍一揚眉,顯出些不解和好奇來,“為何特殊?”
洪施並不中看的眼睛眨了又眨,不知道李誼是真傻,還是在裝傻。李謐是二嫁婦啊!尋常女子誰會二嫁,這還不特殊嗎?洪施自以為這是所有人都已知且認可的事實,卻不想李誼還有此一問。
可真要直說出來,又似有不敬的嫌疑。
洪施也不顧場面僵住,反覆斟酌半天,還沒想出怎麼個特殊法來敷衍應答時,李謐已被兩名侍女扶進屋來,解了這一時難堪。
“清侯。”看到胞弟時,李謐已顯出些死氣沉沉的眼中,還是湧上了笑意。“今日怎麼想來了?”
“阿姐。”聽到李謐的聲音時,李誼已連忙站起身來,恭敬行禮,方才場面性的笑容登時有了生氣,笑道:“上次瓊英宴後,原就是想來阿姐府上拜會,可寶宜那日從廟裡回來不太舒服,就沒來成。”
“寶宜近日可好?”李謐已扶起李誼,坐在他旁邊的桌上,聽聞趙繚不舒服忙問道。
“寶宜很好,多謝阿姐掛心。靈兒一切可好?許久沒見到了。”
李謐便向身後的螢兒道:“帶靈兒來見阿舅。”
螢兒沒想到李誼第二天就來了,正擔心起衝突,低著頭絞著雙手,李謐又喚了她一聲才反應過來,忙領命要去時,洪施咳嗽了一聲,喚住了她。
“螢姑娘,先不忙喊郡主。”說完,洪施頗有風度地站起身來,對著李誼行了個禮道:“殿下見諒,郡主如今虛歲已有十一,實不宜再見父兄之外的其他男子。”
李謐都沒想到洪施居然會不讓女兒見李誼,杏眼微睜,仍溫和道:“駙馬,清侯並不是外男,是靈兒的親舅舅。”
洪施仍是抿著嘴連連搖頭,故作玄虛道:“郡主皇親貴胄、金枝玉葉,便是盛安、乃至全隴朝千金之表率、閨誼之模範,自然要比尋常豪門貴女要求更高。”
說完,洪施一揚聲道:“子不教父之過,洪某既然將郡主視如己出,便勢必要將郡主撫養成真正知書達理,一句不說錯、一步不踏錯的名門貴女。”
李謐心中難受,但畢竟李誼在場,更不願弟弟為自己擔心,還打圓場道:“清侯這次見不上,便等下次寶宜一起來,喚靈兒出來見。 ”
李謐想,有女眷在,洪施總不能再說出甚麼了。不想洪施立刻大搖其頭,朗聲道:“事先說明,洪某對代王妃娘娘尊重有加,絕無詆譭意!只是……”
洪施直起身子,將雙手負在身前,目光向下垂者,下巴向上仰著,顯出一種別樣的倨傲來。
“只是,作為郡主的父親,洪某實在不願郡主和代王妃娘娘多來往。從為官做宰的角度來看,代王妃娘娘確實小有成就,但從為人女、為人妻,甚至以後為人母的層面,代王妃娘娘實在是……”
洪施沒說完,只伴著輕蔑的目光搖了搖頭,讓所有的形容不言而喻。
“駙馬!”李誼還沒開口,一直溫和打圓場的長公主李謐,忽然正色直視著洪施,一字一句道:“趙侯對本宮而言,不僅僅是清侯的妻子,更是本宮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趙侯捨命相救,本宮如今只是懸崖下的一堆白骨。”
“當然當然!正如洪某一開始就說,洪某很尊重代王妃娘娘。”洪施滿口應道,隨即又惺惺作態地對著李誼一禮道:“請代王殿下恕罪,洪某不該罔議王妃娘娘。”
李謐有些難受地看向李誼。她最瞭解李誼了,他是一個被任何人構陷了任何話語,都會在心裡默默承下,面上不與人為難的人。
李謐從沒想過,那個為自己一句辯白都沒有過的人,此刻笑意全失,安靜看著洪施的眼神,像是有千鈞重。
“洪駙馬,趙侯應該被尊重的原因,不因為她是代王妃,而是因為我們盛安城中的每一個人,還有寧靜安穩的今日可以享受,是趙侯在宮城之劫、馬牢之亂、北境危亡之時,捨身忘死、扶國之危。
她不僅僅是女子的表率,她是所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之人的表率,不容我等閒言置喙半句。”
洪施也沒想到李誼居然當著李謐和下人的面,如此疾言厲色地反駁他,面上有些難堪,便連聲道:“所以洪某方才就說了……一開始就說了!洪某很尊敬代王妃娘娘嘛!”
李誼冷冰冰截斷道:“如果並無尊敬之心,只用言語做攻伐之掩護,那即便再多反覆剖白,不過虛偽之詞。”
從來溫聲細語的李誼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李謐和洪施都大吃一驚。聰敏如李謐,一時都不知該如何緩和一下。
好在李誼已轉向李謐,復溫聲道:“是李誼冒犯了,請阿姐恕罪。”
“不是的,清侯,你知道我沒有怪你。”吃驚之後,李謐已展開真誠的笑顏。
吃了太多啞巴虧的人,開始反駁了。孤身艱難趕路的人,有哪怕只是在言語上,也要為之一較高下的人了,怎麼能不為他感到欣慰。
“阿姐,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還有事情想同洪駙馬單獨說。”
“清侯,你……”
“阿姐別擔心,不過是朝堂上的一些瑣事罷了。”
李謐雖然擔心,但也知道李誼執拗,只好先出去了。
等屋中再無一人時,洪施先發制人壯膽氣道:“殿下好言辭,洪某自愧不如。”
李誼笑意盈盈看著李謐出去,門關了也沒轉身,對洪施略帶挑釁的言語也毫不理論。直到確定門外的腳步聲都遠了,李誼再轉過身來時,已經彷彿全變了個人。
笑意繾綣時,李誼落霜的面具也是溫的。面無表情時,燭火映照的面具也是寒的。
便是此刻,李誼一言不發,看也沒看洪施一眼,徑直坐了回去,一手的手肘撐在桌上,將一本卷冊擱在桌上,才抬眼看洪施,冷聲道:
“洪駙馬,好手段。”
洪施拿眼覷那冊子,故作身正不怕影子斜地端正了身子,道:“請殿下明示。”
“當年你與同窗六人一起赴盛安趕考,試畢等榜期間,你做了甚麼?”
作者有話說:這章的好多資訊都是伏筆喔,這一條小支線就要收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