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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是幸亦劫 他只要說願意,她的路就簡單……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283章 是幸亦劫 他只要說願意,她的路就簡單……

趙繚直白的話音落時, 正是燭芯“嗒”的一聲爆開。在白日幾乎察覺不到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山中夜,如驚雷貫耳。

“我是說殿下其實也明白崔敬洲為何要走這一步吧。”趙繚拿起銀匙, 撥動燭火, 直視李誼的目光是溫和的, 口吻是溫和的, 輕描淡寫說出的內容, 卻如小鑷子般, 輕輕撕開李誼身上最深的傷疤。

“寶宜,你可知我會怎麼想你問我這番話的用意?”李誼抬起倦眸時, 眼中的光太過溫婉,而如水光般晶瑩。

“知道。”趙繚脫口而出,目光更加專注。“因為我的用意,正如殿下所想。”

趙繚對李誼態度的試探,反反覆覆的試探,不過是想聽他願不願意。

他只要說一句願意,她要走的路就簡單太多。

她不用再挖空心思去找一個“正統”來名正言順地取代,她心中最正統的正統,就在她眼前。

李誼聽完, 只有含著自嘲的苦笑一聲, 隨即痛苦地合住雙目, 不讓自己震動的目光失態。再睜眼時,眼底瀲灩的水光消散,只有無聲的乾涸。

“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的?”頓了一下後,李誼又接著問道:“還是那個晚上?”

“是。”趙繚並不避諱地點頭。

“是因為在那天晚上發現,我其實是你可以控制的人嗎?”李誼平和道。

這次, 換趙繚的眼中水光流轉。他都看得懂。

那天晚上,看著揭開面具後岑恕的臉龐,趙繚想了太多。想了那些重疊的記憶,合併了岑恕李誼兩個人的過去,也在這個重逢的時刻,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一直在捨近求遠。

直接扶持李誼奪位,不論是為她自己的權勢,還是為在李誡最敏感的地方給他致命一擊,都是最簡單,也最安全的方法。

這念頭太順理成章,好像在看到岑恕鼻樑淚痣的那一刻,就自然而然地出現趙繚腦海中了,順得她根本沒思考產生這個念頭的原因。

直到李誼此時一語道破。

對趙繚而言,控制李誼的難度,遠比控制李誡還大。如果不能從他手中分走權柄,那麼比起進入李誼的後宮,趙繚寧願站在李誡前朝的最高點。

可江荼,她是有把握可以左右李誼的人。

“殿下非要說這麼難聽嗎?”趙繚巧妙地避開問題裡過於鋒利的麥芒,又話頭一轉,將鋒利的一端遞給李誼:“那麼殿下覺得,如今杯弓蛇影、自顧不暇更何談治國的陛下,和有我從旁輔佐的您相比,孰為誤國之君?”

“趙侯!”李誼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重,抬手握住桌角的手青筋縱起,“此話從今再勿提起,這是謀反!”

“謀反……”趙繚只是冷笑了一聲,“那殿下在相認之前,先將逆賊的兒女交給陛下好了。”

“我……”趙繚太知道如何一句話把李誼堵死了,還偏要等李誼半天說不出話來,才又悠然開口道:

“世人詬病崔敬洲,總說他‘顛覆盛世,從此國本凋零’。他們不知道所謂的‘盛世’是甚麼,殿下還不知道嗎?

新朝初建,永珍一新,底下是甚麼?是新貴驕縱、世貴難控,是重臣弄權、貪腐橫行,是任用親信、阻礙選賢。

新屋子才建起來,外面好看不難,可裡面已經又開始被蛀蟲腐蝕,若再無大刀闊斧剷除積弊的明君,難道還要再到前朝那般膿瘡遍佈、救無可救的地步,再抱薪救火嗎?

先帝在博河之亂前,雖還未多疑成疾,但……絕非能擔此任之君。而那時,正是崔敬洲聲名最顯、權力最盛之時。

若他當時不走這一步,等功高蓋主、君臣離心的時候,他不會再有比當時更好的機會了。

崔敬洲是輸了不假,但他以身入局,寧可自己家破人亡、株連九族,千秋萬代被蓋上逆賊的烙印,也為天下蒼生計,為國本國帑計,是為仁,亦為勇。

審時度勢、把握時機之準,更為智。這樣的人在草草離世十幾年後,至今仍有信徒,並不奇怪。”

趙繚停頓的時刻,在李誼眼中看到了掙扎的痛色,就知道自己果然沒想錯。

如果李誼真的全然以崔敬洲為惡、為恥,那麼這些年,他可能還好過一點。可他對崔敬洲恨也不能、敬也不能,只剩下一身的血債要償。

趙繚接著道:“現在的情況與當時又不一樣,現在這房子就連外面看,也不好看了。如果眼見風雨飄搖、民不聊生,有人明明懷璧其中、有挽江山將頹之能,卻因惜名惜命,寧可袖手旁觀。

這樣的人,於君是忠,於民是甚麼?”

趙繚灼灼的目光,雄辯的口才,都如同毒藥般煽動著人心,牽引著人走。

攻人心者,先攻其欲。趙繚知道,李誼的欲,是善。

可李誼抬眼,眼底是無助,卻又清明,好像一個雙手雙腳戴著鐐銬的人,平靜走向焚他的火。

“趙侯,不必激我。”

“那殿下回答我。”趙繚也握住桌角,向前逼近一寸。

“於民,是自有後人評。”李誼嘆了口氣。

“甚麼?”

“博河之亂前,盛世是假,可博河之亂後呢?是滿目瘡痍,至今未愈。也正因如此,曾經的太平才被人反覆提起,在回憶中構建為盛世。”

“如果元后沒有傷了你的面、讓你無法即位,崔敬洲作為外姓臣子有正統之名相護,今日不會是這樣的。”

“可今日就是這樣了。”李誼緊接著道,又堅決地重複了一遍,“無論他的動機好壞,是仁是勇是智,今日就是這樣了。”

“既有前車之鑑,便可揚長避短。”

“不,侯爺,竊國不是燒稭稈,是燒山。放火可由你心意,可之後的火勢,誰也預料不到、控制不了。到時候遭殃的,還是百姓。何況……”

李誼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垂下眼眸:“挽國之將傾,還是饜己之野心,除了自己,誰能說得清呢?甚至到最後,自己都說不清了。

與其將百年國運,付諸不知會不會燃起、會燃向哪裡的大火,李誼寧願忠君輔君,救一人而不貽害萬人。”

趙繚握著桌角的手垂下了。李誼像蒲葦一樣柔順,也像磐石一般堅定,趙繚早知道的,也早就做好了他不接受的這個準備。此刻與其說是失望、惱怒,倒更像是疲憊。

在突然間沉默的這片刻裡,李誼抬起雙眼,看向燭火相對的趙繚。

從第一次見面至今,李誼無數次真切地從趙繚的眼中,感受到她對他的理解與憐惜。

可也是她,在暗暗謀劃著,再將他拉上那條導致他一切不幸的老路。

而此時的趙繚,愈發沉默,眼底的堅定也愈發堅硬。

看著她,李誼好像又看到了記憶只停留在兒時的崔敬洲。

都說李誼像崔敬洲,可李誼卻突然覺得,趙繚才像他。

一樣天縱奇才,一樣目下無塵,一樣不計代價,一樣萬劫不復。

他們的存在,是人間幸,也是人間劫。但無論如何,都不必勸。

“就算我不配合,侯爺也還是會挑其他人,會走這條路,對吧?”

趙繚輕輕揚眉,不答反問道:“殿下會站在我的對立處,對吧?”

“侯爺在乎嗎?”李誼認真地問道。

趙繚苦笑了一聲,無奈至極反而是開懷了,緊繃地面色舒展開,身子向後倒去,雙手撐在身後,故作輕快地笑道:“殿下的親人失而復得,該是喜事,怎麼就說得這麼遠了。”

“是呀……”李誼的身體也漸漸放鬆,輕輕應了一聲,又問道:

“竹……莊娘子為何會進趙王府,侯爺可有頭緒?”

“嗯。”趙繚點點頭,“大概有,總之肯定是有人在操縱。不然若莊娘子真想尋一依託,當日先太子可比趙王好得多。”

“是。”

“總之,我只要見莊娘子一面,聽她怎麼說,應該就足以證實我的猜想了。”

李誼眼中微微一動,差不多明白趙繚在懷疑誰了。“好,那我回去就給五哥下帖子,去趙王府一趟。”

“好。”說完,趙繚回頭看了看窗外,天色雖沉,但也已隱隱泛白,“殿下需要睡一會嗎?還是我們直接趕路。”

“趕路吧,侯爺吃得消嗎?”

“當然。”

“那我去喚人梳洗。”說著,李誼站起來,要往外走。剛走到趙繚面前,就被趙繚拉住了衣襬。

“怎麼了?”李誼回身時,趙繚已拽著他的衣服站起身來,雙手穿過他的雙臂,勾住他的腰,側臉靠在他的心口。

趙繚就安安靜靜地聽著李誼的心跳,細嗅他身上發冷的皂莢味道,過了好半天,才輕聲道:

“甚麼時候,我們才能像真夫妻一般。”

“我們就是呀。”

“真夫妻可不在夜裡討論忠君救國的是與非。”趙繚笑了一聲,說著已輕輕墊腳,吻住李誼的薄唇,停頓了片刻就緩緩鬆開,自然地像是清晨睡醒的一吻。

“侯爺又是這樣,給我一棒,再給我顆飴糖。”

“這樣對殿下而言,算是飴糖嗎?”趙繚疲憊地笑笑。

“好啦,該走了。”李誼目光躲了躲。

“好嘛,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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