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死不復溫 “他死了呀。”
趙繚的眉頭下意識聳起, 她確實沒想到,李誡能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
可,是他將暴行美化成深情, 與她, 又有甚麼關係呢?
這是趙繚心裡想的, 也是李誡從她眼中看到的。
李誡笑得明朗又無奈, 搖著頭感慨道:“趙繚, 你真是沒長心的。”
說完, 李誡將眼挑起,頓一下才道:“也難怪, 用半條命給你解毒的人,你不還是說放下就放下了。可惜呀,可惜呀……”
李誡邊說,邊死死盯著趙繚眼睛。果不其然,聽到那個人,趙繚眼中能粉飾一切的冷靜,才終於晃了晃。
“看來你還不知道……”李誡笑得眼睛都彎了,笑意是那樣和煦,而絕非假意, 輕描淡寫接著道:“他死了呀。”
結合上一句, 這個“他”是誰, 不言而喻。
趙繚從未有過那樣的感受,像是一截朽木,在風雨交加之中,又被一道閃電貫穿。
瞬間的涼意從脊樑震悚而生,隨即就如閃電般,順著她的脊骨上躥, 直擊後腦。
在根本不相信李誡所說的同時,只是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時的感受,就足以讓趙繚下一遭地獄。她緊緊握著拳,竭力控制住自己,道:“主上要責趙繚,趙繚無怨無悔,不與旁人相關。”
“我騙你做甚麼?難道我騙得住你嗎?”李誡笑著看趙繚震動的瞳仁,只覺得許多日沒有這麼愉悅輕鬆過。
話音落時,只聽空中響起一聲鳴鏑,聲音不大,卻似銀剪撕裂布匹般,撕裂晴空。
趙繚立刻尋聲去看,只看到四方庭院上,空無一物。
甚麼也不用看到的瞬間,趙繚的瞳孔散開了,滿頭的汗連著胳膊上的膿水都靜止了,所有血液都如潮水般湧上大腦,衝得眼前猛然一黑後,所有色彩都融成麻酥酥的一片,真如被閃電貫穿一般。
天旋地轉中,趙繚雙腿一軟,整個人就直挺挺地往前栽,好在她撞到柱子上,倒是沒摔倒。可李誡對著趙繚的膝蓋就是一腳,將她踹倒在地。
“三長一短,這是你與隋雲期之間,最緊急的訊號吧?”李誡也聞聲看了一眼,隨即笑意盈盈看向趙繚,“你猜,他要給你送甚麼訊息?”
趙繚伏在地上,已經甚麼都聽不到了,就像腦海裡其實甚麼也想不到了。
終趙繚一生,也從未如此心慌過。
可是讓她怎麼相信,那個沐浴著陽光種滿絡石的小院子,那個只會產生溫暖的地方,會掛上冰冷的白幡,傳來瘮人的香火味。
趙繚想都沒想,就緩緩抬頭,目光由下至上,盯死了李誡。
趙繚自己都不知道,她紅透的眼底,殺意是多麼喧囂。
李誡根本不介意地半舉起雙手,故作無辜道:“你可別看我啊,我可沒有殺區區一隻螻蟻的功夫。”
說完,李誡俯身蹲在趙繚面前,笑道:“他是病死的。至於他為甚麼病死,你該比所有人都更明白吧。”
換血之法,逆天而行,毀人根基、耗人元壽。
趙繚知道岑恕不會是長壽之人,可她萬萬沒有想到,他的時間居然只剩殘忍的這麼一點。
一時,趙繚突然想明白,自己說要走時,岑恕的眼神為甚麼是那樣的。
痛苦,又釋然。
李誡看著趙繚,心被一層層刮開時,又只覺得想笑。
原來,趙繚不是被理智支配的怪物啊。
原來,趙繚也可以城府淺到一言不發,所有情緒就清晰可見。
“趙繚!”李誡突然發狠,死死掐住趙繚的脖子,力氣之大,甚至將她拎起來靠近自己,惡狠狠詛咒道:
“現在,你知道甚麼叫痛了吧!知道我是以甚麼樣的心情度日如年了吧!
趙繚,我生不如死時,你也別想好活!”
趙繚的臉因窒息而漲紅,可她非但沒有掙扎,眼中連痛苦之色都沒有。
有的,只是迷茫,以及一切都熄滅後的萬籟俱寂。她身子脫力地垂著,就像已經死了那樣。
黃昏時分,熱氣騰騰的牢丸,美且不堅硬的人,趙繚明明就是懷揣著訣別的心情身在其中的。
可怎麼現在走馬燈似的看那個畫面,趙繚才發覺自己平靜之下的歇斯底里。
她沒準備好啊。
“咔噠”一聲,趙繚根本沒注意到是哪裡傳來的這一聲,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之後趙繚才意識到,哦,這是我腦海裡的聲音。再之後,趙繚就甚麼也不知道了。
李誡看著趙繚睜著眼睛,卻死了一半的樣子,只覺得身心都暢快地滴著血,只一聲聲笑著喃喃道:
“死的真是時候啊,你死的真是時候啊!”
“四哥!”
就在這時,一串腳步越來越近,李誼自花木叢中飛奔而來,還沒停下腳步就已經先跪倒在地,擋在趙繚身邊,一把握住李誡捏著趙繚脖子的手,猛地掰開。
“四哥,趙繚如有得罪之處,李誼向您賠罪!”李誼語速飛快道,把趙繚護在自己身後,“但您不能再傷害她了。”
李誡方才被一拽,已經軟軟跌坐在地上,看著李誼只是笑,像是嘲笑,眼中的苦澀又像是自嘲,一言不發。
李誼見趙繚情形不太好,忙把她扶起來,輕聲問道:“沒事了寶宜,我們回家,你還能走嗎?”
趙繚睜著眼,可眼皮都不帶眨動的,如被下了蠱一樣行屍走肉,聽到耳邊的聲音,眼神麻木地轉動過來,看到李誼的那一刻,忽然合住了雙眼,直挺挺栽向李誼。
“趙繚!”李誼一驚,連忙抱住她,急向李誡道:“四哥,人命關天,還請拿解藥來!”
李誡倒是一點也不急,坐在地上搖著頭笑道:“對啊,毒藥都毒不死的人,因為這麼點事就活不成咯,活不成咯。”
李誼見他瘋瘋癲癲的,知道糾纏下去也沒有結果,連忙抄起趙繚的雙腿,抱其他快步向府外跑去。
王府外,滿福聽到鬧哄哄的,知道出了事,早已駕著馬車等在門口,見李誼抱著趙繚跑出來,忙打起車簾,卻聽李誼一連聲喊道:“卸馬!卸馬!”
滿福聞言,幾個人忙急急卸下馬車的一匹馬,剛卸下來,李誼已飛奔而至,單手拽著馬韁就跨上馬,箭一般飛出去時,只留下一句:“快請太醫!”
疾馳回府的路上,李誼第一次出這麼多汗,一面狂拉馬韁,一面低頭看趙繚。
有一瞬間,她分明斷氣了。
好在只是一瞬間,才又喘回來。
等終於望見府門時,雲兒已經等在門口,在李誼下馬的時候原想接過趙繚的,李誼卻沒鬆手,仍是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府裡。
終於把趙繚放在床上時,雲兒已經端著熱氣騰騰的參湯準備來喂她了。
李誼心急如焚地問何仁道:“太醫呢?”
何仁道:“殿下別急壞了身子,太醫在來的路上了。”
李誼滿頭大汗站在拔步床外,看雲兒坐在床邊,一手撐在趙繚頸後把她撐起來,一手舀起參湯,喂入口中時,將她的頭仰得更平,同時從後面拍她,讓她嚥下。
熟練得很。
李誼在焦急之中,還是奇怪了一下:“參湯煎得這麼快?”
何仁也奇怪道:“老奴也奇怪來著,在府裡聽說娘娘出事前半個時辰,雲兒姑娘幾個就急急忙忙開娘娘的嫁妝箱子,尋出一顆千年參來煎上。當時府里人還奇怪的,沒想到娘娘真的……
這雲兒姑娘,像是和娘娘有感應一般。”
等太醫終於來時,李誼的奇怪更甚。趙繚沒有中毒,是急火攻心之下心神俱裂。
何仁在一旁低聲喃喃一句:“這症狀,怎麼和殿下之前似的。”
李誼聞言,當局者迷地心中一愣,再看向趙繚時,她合著眼,不見痛苦,也不見求生之意,不真就和他的心境一樣。
原來堅定如趙繚,也會有心神俱裂的時刻。
趙繚這一昏,就是三日沒睜眼。
這其間,晉王府也著急忙慌請太醫,說晉王也病得不省人事。
一時間,民間都傳晉王府中有邪祟,一頓飯的功夫就讓兩個人中了邪。
皇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到了類似的傳言,真的安排太史局的幾位高士,去晉王府做了幾日法事。
也是這幾日,本該是趙繚歸寧的日子,可她病成這樣,李誼便請旨請鄂國公及夫人來王府探望。
後殿的正廳,鄂國公坐在左側上首,李誼也沒坐上主位,只坐在對面。兩個人沉默的時候,鄂國夫人和趙緣的哭聲隱隱從裡間傳來。
“殿下……”過了好半天,趙峴開口時,還沒說出話來,嗓子已經啞了,清了一下才接著道:“老臣明日一早就入宮,辭官請辭,回崆峒去。也請陛下賜旨,允您和寶宜和離。”
李誼聞言,站起身來,對著趙峴深深俯身行禮,沉沉道:“國公,小婿與寶宜才成親幾日,就讓寶宜遭這樣的罪,是小婿對不住寶宜,也對不住國公和夫人。”李誼頓了一下。
“但請將軍細想,盛安城中名醫雲集,一定傾盡太醫院之力救寶宜,若是讓寶宜病中奔波,只怕更不利於她養病。如果……”
李誼頓了一下,才接著道:“小婿只是說如果,寶宜真的有甚麼意外,小婿也無顏見國公和夫人,願與寶宜同去。”
趙峴聞之,不禁為之一怔,再正眼看向李誼時,他眉目溫和,聲音平靜,說起兩個人的生死時,卻有格外的決絕。
決絕得不含愛意,決絕得勢在必行。
趙峴半天才長長嘆了口氣,全是無奈,老淚縱橫。“殿下當然不必如此,也請恕老臣不敬。實在是……是我一想起寶宜就……
寶宜啊……她太苦了……”
。。。
像是一語成讖,趙峴說完趙繚命苦的第二天,風平浪靜多時的朝堂,就落入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