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從心而為 “從心而為,便是以雙翼搏擊……
“抄襲殿下的主意怎麼樣?也死在返程的路上好了。”趙繚雙手撐在身後, 身子向後仰著,眺望著頭頂的銀河,格外鬆弛。
“我想做的事情, 已經做到了。如果還留在這條舊路上, 往後的每一天, 都只能是下坡路。
不如適時換一條路, 換一種活法。”說著, 趙繚也自嘲笑出聲來:
“殿下方才說天地仁心, 還真是如此。我這樣的人,居然也有重新開始的可能。”
說完, 趙繚才覺得說“重新開始”並不恰當,對她而言兩種生活的交替處,很該被稱為“重生”。
李誼聞言,心中不禁吃驚。
他以為,趙繚費勁周折請戰出征,代價之巨堪稱一場豪賭,肯定是要從這場賭局裡,得到些甚麼的,也理所當然應該要得到些甚麼。
此戰大捷, 漠索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恢復元氣, 邊境線上起碼有十年的安穩。
這樣的功勳, 甚至可以蓋過趙繚在圍城之亂和馬牢之亂中的奇功,讓趙繚一躍成為隴朝第一名將。
他萬萬沒想到,趙繚在這樣的轟轟烈烈之後,居然生出隱退之心。
尤其是,她還那樣年輕,本該是最有野心的時候。
“沒想到吧。”趙繚感知到李誼不宣於口的吃驚, 再開口時,因為太平靜太理智,反而顯得有些溫和。
“其實,我也是方才慶功宴的時候,才想明白的。
人生沒有貴賤,就好比選擇沒有高低。
狗茍蠅營地走位極人臣之路,不俗氣。拋卻前塵與愛人縱賞山河,不庸碌。
只要還能遵從內心做選擇,人生,就在掌握之中。”
進時無畏,退時無慮。
北境的風沙之中,夜空絕稱不上疏朗。
可說這番話時,趙繚仰頭看著夜空的眼睛,開闊豁達得就像是夜空在風雲鉅變中,流轉億萬年的縮影。
趙繚說完半天,沒聽到李誼開口,轉過頭就看見李誼看著自己。
那目光中,光影充沛,好像看破土的青竹,看凌寒綻放的冬梅,只有發自內心的欽佩。
趙繚在寶宜城外,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的壯舉,李誼沒有親眼目睹,心中曾暗暗遺憾。
但現在,看著平靜的、溫和的,未握長槍、未披甲冑的趙繚,李誼卻覺得,便是那一日勇冠三軍的趙繚,也絕不會有此刻的趙繚,更像破籠而出的雄鷹。
從心而為,便是以雙翼搏擊長空。
“哦咦—”趙繚手掌在李誼眼前晃晃,“殿下想甚麼呢?”
李誼回過神來,也展顏道:“在想將軍很會起名字。”
趙繚揚眉,表示不解。
“除卻須彌,再想不到堪配將軍的雅號。”
趙繚笑了,“除卻殿下,再想不到更會讚美旁人的人。”
說完,兩個人都笑出聲來。
那些刀光劍影的時刻,那些相顧無言的時刻,怎會想到,隔著太多生死、太多無可奈何的兩個人,還有敞開心扉、開懷大笑的一天。
趙繚不由感慨道:“此夜此月,很該痛飲一杯。”
李誼笑著點點頭。
“其實也不用喝酒。”趙繚突然有個妙想,覆手入懷,掏出自己時時帶在身上,裝著凝血丸的藥瓶,向李誼問道:“殿下帶甚麼藥了嗎?”
李誼沒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也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帶了。”
“那太好了。”趙繚說著開啟藥瓶蓋子,往蓋子上倒出一粒藥丸,伸向李誼:“乾杯!”
李誼不禁莞爾,也倒出一粒藥丸,碰了上去。“乾杯!”
“敬重生!”
“敬重生!”
和所有人碰過,唯獨沒有碰向彼此的酒杯,終於以兩粒藥丸的形式,獲得圓滿。
。。。
走回軍營分別後,已是三更。
李誼走進自己的營帳,時隔多日終於能放開戰時緊張的情緒,睡一個好覺。
明明身體和精神都已經無比疲憊了,可一閉上眼睛,李誼就能看到今後,他和江荼每日朝夕相伴、攜手徜徉山水的畫面。
只是想一想,哪怕耳邊還是北境狂風的嘶嚎,輞川又盼得春歸的和煦陽光,已經落在了李誼的臉上。
他合目了一個時辰,還是睡意全無,甚至越來越清醒。
這時,李誼的耳畔的風嚎聲,不再嘶啞無序,帶著一些動聽的秩序,好似風笛。
李誼起身披上披風,掀開帳簾,就看見空蕩蕩的演武場上,趙繚已經在練槍了。
這時不過四更天,長夜未盡,月亮高懸,整座軍營都在緊繃多日後的放鬆中,深深睡著。
就只有趙繚,長髮高束,白衣黑褲,箭袖革帶,在月亮下、在演武場中央,一把九梨天罡槍,舞得長風四起,舞得月影搖曳。
和戰場上槍槍索命的凌厲不同,獨自舞槍的趙繚,眼亮如星,唇角揚起,大汗淋漓,在完美完成招式的時候,會朗聲感嘆道:“好槍法!”
以滿足而歡愉的心情,欣賞著自己的強大。
那一刻,磅礴的生命力像是洪水一般奔湧,將李誼從頭到腳蓋過。
李誼懂了隋陶的熱淚盈眶。此時,他心裡只有一句話:
願趙將軍,得償所願。
。。。
之後的幾天,麗水軍沒有立刻凱旋,而是立刻開始戰後收尾事宜。
隋雲期負責領兵清理戰場,送陣亡的將士回家,也避免屍身腐爛滋生瘟疫,禍及周邊的村鎮。
陶若裡則負責帶著將士們,幫助永珍凋敝的北境五城重建家園。
而趙繚自己,將全部麗水軍清點整編後,發現出徵時只有一千六百人的麗水軍,現在居然壯大到了四萬多人,趕得上靈方邊軍了。
整編得到這個數字後,趙繚多日來晴空萬里的心情,才終於飄來幾朵陰雲。
她已下定決心要離開,可還是有些心疼這支千辛萬苦拉起來的軍隊。
不論立下多大的功勞,宣平帝不會允許這麼強大的一支力量,遊離在他完全的掌握之外的。
他們的命運,只有被拆散後,充入各支邊軍。
這不是趙繚和李誼募集他們來的目的,更不是他們投軍的目的。
但戰場上,趙繚能做主。可戰場外,趙繚又能做甚麼呢。
趙繚長長嘆了口氣,合住簿冊,走出營帳,才發現今天其實是個晴天。
耀眼的陽光刺得趙繚睜不開眼,同時讓她一陣恍惚。
出征之時的她萬萬沒想到,此番回不去的不只是須彌,還有趙繚。
趙繚自嘲地笑笑,曬著太陽走過重建家園的人群,時而和熱情的人們說話。
北境裂開的這道裂縫,在一根根木頭、一片片瓦片、一根根茅草的縫補下,開始漸漸癒合。
趙繚是在傷病員的軍營中,看到的李誼。
從慶功那天之後,李誼吃住就都在這裡,日夜不息地診治傷病員,很快就從搭把手的,變成主力軍醫。
幾日沒休息的李誼,頭髮亂了、衣服上血跡斑斑,包紮的手都有些發抖,忙得焦頭爛額,但一點不影響他手上的輕柔,不影響他安撫傷員時的溫和。
一個胳膊吊在脖子上的傷員走出營帳時,禁不住對扶著他的戰友驚歎道:“代王殿下真是神了,怎麼他上藥都不疼的!”
趙繚靠在營帳的窗外,看了許久。直到李誼出來換水盆裡的水,端著盆一轉身就看到窗邊的趙繚。
“趙將軍?”李誼端著盆走過去,“您怎麼在這裡?”
“看看這裡有甚麼我能幫上忙的。”趙繚信口敷衍過去,“殿下已經多日沒休息了,還是保重身體吧。”
“將軍是不是把我想的太脆弱了些。”李誼展顏。
趙繚也笑了笑,道:“那殿下快忙吧,末將不打擾了。”
說完,趙繚就準備走,不想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到近,趙繚和李誼都停下腳步,轉身等著馬蹄聲來。
很快,一人一馬就出現在視線中,李誼和趙繚看到時,同時皺起了眉頭。
因為那匹馬上戴著白花,馬上的人披麻戴孝。
那人沒等馬停,就一躍而下,連滾帶爬到了趙李面前,叩首道:
“稟殿下、將軍,陛下……陛下駕崩了……”
“咚——”
李誼手中,銅盆墜地。
作者有話說:祝寶們的媽媽母親節快樂祝做了媽媽的寶們母親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