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鶴生龍鱗 “親王無旨離都,視同謀反。……
趙繚愣了一下, 這才發現今日的李誼,和往日截然不同。
他脫下寬鬆的襴衫,身著騎服, 馬靴及膝。束袖暗魑紋, 錦帶掛玉璏。從來傾瀉半數於肩頭的烏髮, 此刻俱攏於腦後, 束以金冠。
像是疾風剝落了他柔軟的皮肉, 露出他原本的, 堅硬的質地。
尤其是在他衣下,隱有軟甲, 片片清晰,好似鶴生龍鱗。
“殿下可有離都旨意?”
李誼笑了,坦誠地搖了搖頭。
“親王無旨離都,視同謀反。”趙繚還是儘可能勸他一勸,“您便是九死一生,打了勝仗回來,也是死罪。”
頂著“死罪”兩個字,李誼只是笑問道:“陣前缺將否?”
“缺。”麗水軍是個甚麼樣子就擺在那兒,趙繚不能睜眼說瞎話。
“那就走吧。”李誼的眼底, 明明是笑著的, 可露出的成色, 卻也告訴天地萬物,不必勸了。
剎那間,趙繚想起了國公府中繪屏祝壽的李誼,謙遜內斂,但舉手投足間,俱是少年意氣。
她以為, 扛著枷鎖走來後,那些意氣早已化作他眼中的沉默。
可今日立在她面前的,就是人聲鼎沸中,泰然繪丹青的少年。
趙繚覆手懷中,攤向李誼的手中,是半塊麗水金印。
此番征途,趙繚已經做好孤軍奮戰的準備。
但若是李誼,可堪託付半副身家。
。。。
一路向北,便是人間向陰間的路。
漠索奪五城,屠五城的訊息,著實讓北境的百姓們被嚇破了膽,又得不到前線確切的訊息,也不管漠索的騎兵打到哪了,紛紛扶老攜幼逃命。
靈方邊軍潰散後,原本還有小股的力量團在一起,想等著朝廷再派來將軍後,圖謀再戰。
然而,朝廷數月沒有一點訊息,這些小小的星火也漸漸熄滅,隨著百姓們南逃去了。
一時間,南下的人潮彷彿一道洪流,鋪天蓋日湧下。
便是如此,漠索人還不肯放過這些驚弓之鳥。大部隊再次集結,準備奪取邊境最重要城池的同時,還組織騎兵隊突襲,驚擾百姓、燒殺搶掠,鼓譟聲勢。
往往十幾人的小隊,揮著彎刀衝入逃難的人潮,就能擄掠走幾十名女子,就能砍殺上百條人命。
“阿孃……我們甚麼回家……”
河水邊,年輕的母親抱著年幼的女兒,眼睛含著驚恐死死盯著遠處,孩子早已醒來,她還渾然不知地輕輕拍著她,哄她睡覺。
直到孩子發問,她才回過神來。
她低頭,孩子髒兮兮的小臉上,大大的眼睛還是那麼澄澈。
“我不想睡在樹下、不想吃樹皮和土,我想回家,坐我的木馬搖,吃熱乎乎的飯菜。”
孩子小聲道,即便她甚麼都還不懂,但她仍舊乖巧地請求,沒有哭鬧。
“敏敏……”母親的喉嚨動了動,本想說一句“就快了”,寬慰孩子,也安慰自己。
可聲音剛發出來,就有了淚聲。
在她哽咽住的時候,孩子更小聲喃喃道:“這些都沒有也行,可敏敏……敏敏想阿耶了……”
母親已泣不成聲。
她該怎麼告訴孩子,她們的村莊被屠空了,房子被燒燬了,家畜全部被宰殺,一頓就被吃了乾淨。
而她的夫君,孩子的父親,把她們藏進地窖後,就死在地窖口外的五步遠,渾身都是窟窿眼。
可至死,他都握著刀,呈現出防衛的姿態。
女人無聲地流著淚。其實這很不必要,在她們所處的這個環境裡面,哭泣就和呼吸一樣稀鬆平常。
河邊逃難的難民,綿延幾十裡。
哪怕,半個時辰前,這裡剛衝來過一隊騎兵,大笑著、嗥叫著,打著響哨、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話語,像是風過拂柳一般,搶走手所能及的包袱,奪走了幾十人的生命。
可紫峒關失守後,這是唯一一條,通向下一道關隘的路。
是生是死,只有走了。
其實,就是半月前,百姓們還盼望著朝廷神兵天降,把這群可惡的漠索兵按在地上,狠狠錘一頓,出一口惡氣。
所以當他們遇見穿著軍裝的靈方邊軍時,往往像是看到了救星。
可事實上,他們比百姓更慌亂。
他們喋喋不休地講述著,漠索的戰馬是如何強壯,漠索的戰士是如何勇猛,砍殺起孱弱的隴朝人,就和砍瓜切菜一樣簡單。
他們的出現,沒有為百姓們提供任何庇護,反而帶來了更大的恐慌。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百姓們漸漸意識到,不會再有人來了,他們已經成了朝廷的棄民。
“走吧,我們該趕路了。”年輕的母親看周圍的鄉親們,都開始背起包袱,準備起身,便也拍拍孩子,準備跟上。
然而,她剛站起身來,面前原本擠擠攘攘的人群,忽然像是被巨斧劈裂的地縫,飛速地向兩側裂開。
母親剛把孩子揚上後背時,起身猛了,眼前一黑。再看清時,就見一匹一人半高的大馬,已用勢不可擋的速度直衝向她。
在馬上,凶神惡煞的漠索騎兵已高舉彎刀,照著她的頭就要劈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女子感受不到恐懼,立刻緊緊抱住孩子,猛地轉身蹲下,用自己的全身護住孩子。
下一瞬,一陣滾燙的潮溼撲上她的後背。
她驚恐地回頭時,下意識閉上了眼睛,還在飛濺的血灑了她一臉。
明明只是溫溫的血液,可落在面板上時,卻滾燙得好似仍在跳動一般。
這血雨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當她再睜開眼時,沒看到預想中血腥的畫面,只看到一個遮住所有的人影。
因為揹著光,看不到她的長相,只能看出她眼前好像戴著甚麼珠串裝飾。
在她手裡,握著一把比她還高出一頭的砍馬刀。邊緣處,血漣漣。
“來人!扶下這位姑娘和孩子!”那人對著遠處一揮手。很快,已經腿軟得站不起身的女子,就感覺到有人從身後扶起自己。
直到女子背過身離開,趙繚才動了腳步,一個個給地上散落的敵軍屍首補刀。
在她身後,露出馬頸處被齊根斬落的半匹馬,以及被砍去頭顱的軀幹,仍無聲湧濺著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