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朽木逢春 我們阿荼,是全天下最最棒的……
勒馬停在城南小院門口前, 陶若裡還在努力簡單扼要地,給趙繚講著經過。
“小院最外圍的探子稟告發覺岑恕蹤跡,我就立刻趕來, 從後牆翻進時, 正好早了他一步。
我說你在盛安的茶樓幫工, 順便學一些手藝, 還沒回來。然後我就藉口還要回一趟鐵匠鋪子, 來尋你了。”
“知道了。”
說話間, 兩人已經下馬走到了院門口。陶若裡將江荼常用的小籃子遞過來,就要上前開門, 被趙繚揚手製止了。
“阿蘼,你回觀明臺吧。”說這,趙繚的手,已經落在院門的門環上。
“是……”陶若裡看向趙繚的側臉,應了一聲,伸出去的手,還是收了回來。
他都走回到拴馬的樹邊,遠遠看向趙繚,她還沒有開門。
從前, 在盛安經歷太多的事情, 再回到輞川后, 趙繚見任何人之前,包括岑恕在內,都要先鼓鼓勁,才能掃去眼中的陰霾,演好明朗的江荼,不讓她沾染自己的晦暗。
可今日, 趙繚的心被淋得溼漉漉,千瘡百孔都潮溼得滴著水。她卻覺得,不必努力,不必佯裝。
只要推開那扇門,就好。
而趙繚之所以遲遲不推門,就是她太珍惜門外的這一刻。
此時此刻,岑恕是隻要推開一道門,就能立刻見到的人。
往後……
可能沒有往後了。
“吱呀”一聲,趙繚還是推開了門,一眼就看到岑恕的背影。
他穿著厚重的棉布衣服,卻非但不顯得臃腫,反而因為棉布柔和的質地,以及衣服寬鬆的裁剪,在他如玉般清冷的本質中,襯出幾分簡樸的親和。
他正拿著錘子,在一個木架子前敲敲敲。為了幹活方便,這麼冷的天裡,他將寬大的衣袖束縛了起來,露出月光下明晃晃的一節胳膊。
趙繚一看,就立刻走上前去,問候的話還來不及說,就先去解他的襻膊。
“這麼冷的天,要凍壞的。”
“回來啦。”李誼轉過身,看到她的那一刻,不需要想,笑容已經先一步展開。
他說得那麼自然,自然得好像他就是在這個地方,目送她離開一樣。
“嗯,先生久等了。”趙繚解開李誼身上的襻膊,將他的袖子捋好,笑著點點頭。
自然得,好像她知道,他等在這裡一樣。
“是我不好,要知道先生今日來,我肯定做好五菜一湯,等著你來。”趙繚揹著手,仰著頭看李誼的時候,眼底像是吞下星河一般晶亮。
“是我不好,來之前應該給你說一聲的。”
說話時,李誼的目光全在趙繚臉上,已經從一開始重逢的歡喜,染上了幾分心疼。
江荼瘦了好多。和從來一樣明亮的眼睛,眼底處卻有了幾分陰影,好似不久前,才滾落過點點晶瑩。
趙繚正忙著從李誼手裡接過錘子。“先生也真是,來了怎麼還幹上活了。”
“順手的事,你先去坐一會,我馬上把這個架子釘完,就去做飯。”李誼笑著繞開趙繚的手,轉頭又去叮叮噹噹揮錘子了。
這個院子,不過是趙繚為了圓故事,隨便讓臺衛買下的,今天還是第一次來,院子裡晾茶的架子根本就是裝飾,不牢固也是當然的。
沒想到,岑恕真的認認真真,把每一個架子、桌子、椅子都加固老實了。
或許就是因為所有東西,都更牢固了。趙繚站在這個第一次走進的院子,心底卻生出熟悉的感覺,好像站在了輞川的江家小院中。
做完後,李誼立刻洗淨手,就進了廚房。
“阿荼,你這樣看著,我要不會做了。”正繫著圍裙擀麵條的李誼,看著搬個小板凳坐在灶臺邊,雙手捧著小臉,認認真真盯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趙繚,忍不住笑道。
趙繚回過神來,也展開笑容,由衷道:“先生,今天能見到你,真的很好。”
隔著鍋裡的水汽,透過微弱的燭火,他們看向的彼此,都帶上了柔和的光暈,就和分別後無數個痛心的日夜裡,他們思念對方的模樣一樣。
這句話,不知為何在李誼聽來,心裡酸得立刻就讓所有情緒,都衝上眼睛。
阿荼一定是受委屈了。
雖然,他心裡也有一模一樣的一句:今天能見到你,真的很好。
今天,他的三哥不在了,和他的大哥一樣,死在須彌的手裡。或者說,死在他們父親的手裡。
在這樣血色的、陰謀的、壓抑的、背叛的、醜陋的一天後,見到江荼,簡直像是一種救贖。
但此刻,這些他都想不到了。李誼切好麵條,卻沒有下鍋,而是走到趙繚面前,單膝蹲下。
“怎麼啦。”趙繚眨巴眨巴眼睛。’
“阿荼。”李誼握住趙繚的手,雙眸柔意似水,認真地問道:“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嗎?”
趙繚愣住了一下,“其實還好”都到嘴邊了,笑容都揚起來了,可看著岑恕認真的、心疼的、感同身受的眼睛,趙繚的話又咽了回去,嘴角也垮了。
他真的關心,他真的在乎。
“最近,一點也不好。”趙繚眼睛紅了,原本板直的脊樑也塌下來。
“我原來開鴻漸居,是為了守住阿耶的心血,可現在,阿耶不在了……
阿蘼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也不需要我了……符符阿姐也不在了……來盛安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做茶……也做的一般……
以前我辛辛苦苦開茶館……也不知道圖著了甚麼……最後,我還是一個人……”
趙繚說完這段話的時候,心裡驚了一下。
她從沒想過,自己還有把這番話說出來的一天。
這是江荼的故事,也是趙繚的真實。
“怎麼會呢……”李誼看著江荼的眼淚斷了線,說得斷斷續續又著急,急得小臉通紅,心疼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脈搏。
“盛安的茶樓再好,輞川的叔叔嬸嬸也喝不到。但是因為有鴻漸居,我們的鄰里才有了好喝的茶,有了能閒時歇腳的地方。”
李誼的聲音從未如此溫柔過,一如他輕輕揉開江荼眼角淚珠的指腹。
“而且,我們阿荼辛苦操持著茶樓,不僅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還能照顧著阿耶和阿弟。
雖然阿蘼現在長大了,但是阿蘼就是在你的照顧下,才能長得這麼好,他也會一直需要阿姐的。”
說到這裡,李誼為趙繚擦拭淚水的手垂下,輕輕摩挲著握著的趙繚的手。
“如果真的不想開了,那就不開茶樓了,我們再去尋你想做的事情。
但不論還開不開茶樓,阿荼你都是不用依靠任何人,憑自己就能活得很好,還能幫助旁人、照亮旁人、溫暖旁人的人。
我們阿荼,已經是全天下最最棒的小女娘了。
這一點,我誠心懇求,你不要懷疑。”
微弱的燭火下,李誼的眼睛暈開層層柔和的淚光,除卻真心,再無任何。
但他還是覺得,無法把與她相識這不到兩年時間裡,從她那裡感受到的溫暖、陽光、力量,都表達出來。
他本枯朽之木,因為她,他才斗膽開花逢春。
誠然,趙繚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來證明自己。但在被用符咒驅逐後的現在,這一句話,著實戳在了趙繚的心窩子裡。
她被全世界驅逐的瞬間,有一隻清瘦的手,抓住了她,要她回來。
“先生……”趙繚向前傾去,雙臂摟住李誼的脖子,撲在他身上,臉埋在他溫暖的頸窩裡。
看似是趙繚抱住了李誼,但趙繚卻感覺到,有人穩穩托住了她自我的懷疑,和靈魂的垮塌。
李誼攬住趙繚,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還有話,李誼選擇留在心間,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你不會一個人的。我便身至黃泉,也會以此心,遙祝你一生順遂。
只是離別在即,這些話,已經沒有了說出口的意義。
李誼鬆開趙繚,扶她坐好,認真地問道:“阿荼,有沒有人欺負你,或者你有沒有遇到甚麼難處。如果有,請你一定一定告訴我。”
趙繚心裡苦笑,她的難處,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走到現在,已經萬般無奈、無問無解了。
“真的沒有,就是最近容易胡思亂想,或許是太想先生了。”趙繚搖了搖頭,自然得撒了個嬌,雙手捧住李誼的臉,是岔開話題,也是真心在意地問道:
“倒是先生,瘦了,是有甚麼煩心事嗎?”
“有,但是現在,都好了。”李誼眉眼彎彎,微微起身,在趙繚額頭,留下落花一般淡淡的吻。
哪怕永遠要轉身面對那些,但起碼有這個時刻,在江荼身邊,感受人間乾淨、明亮、溫暖的一面,對李誼而言,已經很值得。
“我先去下麵條。”
“嗯。”趙繚鬆開手。
飯桌邊,李誼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雖然只是素油麵上飄了一層蔥花,但麵條勁道、麵湯清鮮,聞著就已經很滿足了。
趙繚很久沒有餓的感覺了,此時此刻,卻真的很想大吃一口。
“先生今天怎麼想著做麵條了。”趙繚邊說著,邊挑起一筷子放進嘴裡。
李誼正在用筷子拌麵,笑著道:“生辰當然要吃長壽麵。”
作者有話說:大哭大哭大哭!!!!你們兩個小苦瓜給我狠狠治癒彼此啊啊啊啊!!!(詞·抓狂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