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滿樓紅袖 趙繚沒料到,盛安這一日,滿……
龔府後院的馬車邊, 鵲印一見李誼出來,立刻迎了出來。“殿下,順利嗎?”
“嗯。”李誼點了點頭, 笑容化去, 但眉眼間的溫和顯露時, 猶如寒冰消融後, 露出的溫暖河床。
“太好了。”鵲印鬆了一口氣, 心中卻暗暗驚訝, 他最最隨和好說話的先生,居然真的能索上財物。
馬車穿過街巷時, 李誼因日漸式微的睡眠所擾,神思總是疲憊的,不禁將頭靠在廂壁時。
不多時,就聽到喧鬧之聲由遠及近,直到馬車拉停。
“殿下,路堵了。”鵲印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不著急。”李誼仍合著眼,聲音都是啞的。
鵲印張望一圈,自言自語道:“哦,原來是觀明臺路過。”
車內, 李誼沒出聲, 卻緩緩睜開了眼, 手指挑開窗簾。
朱雀門大街上,觀明越騎全部正開回左衛府。
自從請戰之後,觀明越騎就開拔到城外的衛戍營中訓練,今日一個小週期結束,臺首須彌親自去檢閱訓練成效,並隨全部返程。
其實觀明越騎雖有九百餘人, 但按理說不該堵成這樣。之所以整個朱雀門大街,及所有支路都堵得水洩不通,是因為百姓們聽說觀明越騎路過,一傳十十傳百地都趕來圍觀。
畢竟觀明臺從來潛於暗處,這種能近距離圍觀的機會屬實罕見。
但在這樣的罕見之中,圍觀群眾產出的,卻是陰霾的言語。
尤其,籠罩在為首之人的頭頂。
“天地不仁啊,荀司徒屍骨未寒,兇手居然就敢招搖過市,真不怕損陰德。
“還請戰北征呢,不知道打得甚麼主意,又想撈甚麼好處。”
“快別提北征了,要是真讓女的都上了戰場,估計能把漠索人笑死,定要瞧不起我堂堂天朝無人。”
這時,有人小聲提醒道:“可是馬牢之難,確實是須彌平叛的。”
回應他的,是輕蔑地教導:“我告訴你,有觀明越騎這麼精良的裝備,當時就是放條狗當主帥,都能打贏。
不過是太子想捧她,讓她把這個功勳撿走罷了。”
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我看她的功夫,也就在女的裡面算個頭籌,要貨真價實和我們男人比,打我她都難。”
“人家這方面功夫不行,但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肯定沒少下功夫。”有人嬉皮笑臉地接了一句。
“世道就是被這種人攪亂的!一個女人上了朝堂,朝堂的陰氣自然就重了。”
騎在馬上,不能清晰聽到每一個人的話語,但能周圍人鄙夷的目光、指指點點的動作、冷眼旁觀的姿態,卻蓋過言語,讓冬日的街道,更如冰封千里的河道一般蕭索。
面具之上,陰鬼陶若裡鐵面如霜,面具下卻已經手按在刀上。
隋雲期看向最前面那人,她昂首挺馬,披風像是拍岸的浪花般起伏,像是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一樣。
可以不在乎,但怎能不心寒。
直到將要穿過平康坊時,一切陰霾在一聲脆利的聲音中徹底揮散。
“將軍!剛出鍋的炊餅,嘗一塊吧!”
趙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喊的正是自己。她轉頭看,只見街邊的小攤邊,一個包著頭巾、戴著圍裙的年輕小婦人舉起一塊熱氣騰騰的炊餅,眼睛晶亮又有些含羞。
此言一出,不止那婦人身邊的男子,就是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你瘋了!”像是她夫君的男子,急得搗了她一胳膊肘。
女子自己也後悔了,她就是看整條街的人,對著一個纖纖瘦瘦的姑娘指手畫腳,實在心酸,一個沒忍住就已經把炊餅遞了出去。
她忘了,那可不是一個尋常姑娘,她可是朝廷裡的大將軍、官老爺,怎麼可能搭理她、吃她這破餅。
要知道平時巡街的小吏,都能在心情不好的時候,隨手掀了她的小攤。
就在女子悻悻要收回手時,趙繚已經輕巧地翻身下馬,走到她的面前。
“老闆,來一塊。”趙繚先把半塊金子放在攤上,才去接餅。
女子萬萬沒想到,須彌將軍真的來接,震驚之中,還不忘立刻要去撲一撲餅邊沾的爐灰。
“不妨事的,看著就好吃。”趙繚已經從她手中接了過來,大咬了一口才轉身要走。
這時,就聽後面的小樓上,傳來一聲嬌俏的:“須彌將軍!”
趙繚回頭,只見平康坊沿街的小樓上、窗戶裡、陽臺邊,美面相連、珠鬢相接,斑斕的衣衫如雨後虹霓。
姑娘們煽動袖子和手帕向趙繚招手的時候,香風送來。
“將軍,好樣的!”“須彌將軍,北征順利!”“將軍,平安歸來!”
姑娘們紛紛把手舉在嘴邊,對著趙繚呼喊道,各種祝福的話語此起彼伏,但喊的最多的,還是:
“須彌將軍,辛苦了!”
這一聲,不為攬客不為賣好,所以不顯嬌柔,只有朗朗。
那一刻,趙繚沒嚥下去的炊餅,噴香的麥香變得酸澀,全都哽在了喉嚨間。
她甚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對著她們的方向,深深躬身而下。
藏住她滿眼的熱淚。
這是觀明臺多年來,第一次大張旗鼓地上街,雖然趙繚是想為募兵造一些聲勢,但方才那些冰冷的話語和凝視,是趙繚早已料到的結局。
但她沒料到,盛安這一日,滿樓紅袖招。
姑娘們看著趙繚鞠躬時,發抖的肩膀,也都不禁動容。
她們知道,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人,怎麼會在乎那些無關痛癢的風言酸語。
只是那一刻,受冷遇的是立下赫赫戰功的大將軍,也是一個年輕的小女娘。
她們怎麼能不聲援。
直到須彌的背影都消失在了街頭,炊餅攤的老闆還沒回過神來。
傳聞中的地獄惡首,原來高高瘦瘦,頭髮一絲不茍,衣服有稜有角,包裹整條小腿的馬靴擦得乾乾淨淨,走過來的時候,有一種安靜又好聞的味道。
而她,也是第一個叫她“老闆”,而不是“老闆娘”的人。
“真是無知透頂。”旁邊,一個賣凍梨的男子不屑地嗤了一聲,對著方才喊得起勁的菜攤老闆道:“你們這群娘們,根本不知道她做了甚麼事情,就瞎嚷嚷!
你們可知荀司徒是怎麼死的?知道公主府是誰屠的?知道……”
“我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菜攤老闆腰一叉、眉毛一挑:“我們只用知道,起碼須彌將軍不會在拖走我們的時候,把我們的衣服也扒下來!”
凍梨男子說不出更高明的言語來,只一邊唾沫星子飛濺地鄙夷道:“粗俗!無知!太無知了!”
“嘁……”一旁織補攤的老闆笑了一聲,“現在這麼大聲,方才須彌將軍從你面前過的時候,怎麼一聲沒吭……”
街上吵吵嚷嚷,儘管還要議論一會,但總歸是恢復了熱鬧的街景。
支路上,馬車終於動了起來。而李誼臉上的疲憊之色中,鋪上真切的笑意。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我滑跪著回來了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