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愛人養花 落她身上一滴雨,江河頃刻撲……
當李誼衝進江家時, 看到的是江荼正努力將已經昏迷的父親拖出火場。
“江荼!”李誼衝到她身邊,拉住她的胳膊,“你快先出去, 我救江叔。”
江荼抬頭, 火光的映襯下, 她眼紅紅, 發絨絨, 豆大的汗珠格外清晰, 緊咬著牙關搖搖頭,就是不肯放手。
“我一定……一定要救我阿耶出去……”
一眼, 李誼肝腸寸斷。
火越燒越旺,她自己也燒傷了好幾處,根本拖不動江茗,如果再不出去,只怕都要困死在裡面。
李誼伸手捧住江荼的臉,用大拇指指腹拭去她的淚水,在手刀頸擊她的時候,唇語對不起。
江荼的眼神怔了一下,像拂柳一樣垂落, 李誼忙扶她進懷, 抱她離開火場。
李誼放下趙繚, 就又跑著衝回火場。
在他身後,趙繚緩緩睜開了眼。
清醒的雙目,平靜地看著熊熊燃燒著的江家小院。
然而,就是在這洞若觀火的平靜之下,趙繚的眼淚還在止也止不住地流。
方才李誼衝進來時,她眼下的紅, 不是紅紙蹭上的,是真的從內到外,由淺入深的。
這座看似尋常溫馨,實則充斥著血腥和骯髒的院落裡,承載著趙繚十幾年的時間。
在這個院子裡的生活,是被捆在石臺上承受無窮虐待和酷刑的每一日,是和暴虐的殺人犯朝夕相處的每一日,是被蠱毒啃噬血肉的每一日,是靈魂被踐踏進塵埃,還要爬起來唯命是從的每一日。
在經歷的時候,恨將趙繚包裹得像堅硬的巨人,讓她以絕對的麻木,僵硬地走過來。
可在看它付諸一炬的時候,趙繚突然覺得,站在裡面,那個被家人拋棄的五歲女孩,這些年真的辛苦了。
她對李誼說我一定要救阿耶出去,是假的。
但她將自己救了出來,是真的。
趙繚側頭靠在樹上,在讓人心安的火光之下,原本只是閉上眼裝作暈倒,卻不想真的睡著了。
從來到輞川起,趙繚第一次睡這麼踏實。
當她再睜開時,第一眼看到的,還是火光,只不是微弱許多。
迷濛之後,才發現是床頭的蠟燭。
趙繚手撐著床想起來,才發現自己故意燙傷的地方整火辣辣得疼,牙後不禁吸了一口冷氣。
這時,一隻手撐住她的腰,將她扶起來的同時,在她身後塞了一個迎枕。
李誼起身時,擋住了燭光,趙繚的眼睛卻亮了。
如願以償。
趙繚陷進軟軟的大迎枕裡,蓋著暄軟還帶著淡淡香氣的被子,被窩乾燥又溫暖,床幔都是新換的月影紗。
床邊還坐著岑恕。一切都和她預想的一模一樣。
但她不能開心。
趙繚深處顫顫巍巍的手抓住岑恕的手腕,焦急道:“先生,我阿耶呢!”
李誼的心揪成一團,說不出話來,只是輕輕捧住她的臉。
他想觸控她,不是為了安慰她,讓她好受,而是讓自己好受。
原來愛人者的感同身受,不是痛她所痛,而是落她身上一滴雨,江河頃刻撲我來。
李誼看著江荼的眼睛,心揪成一個扣,只有觸控到她的體溫,才能稍作緩解。
“阿荼……”李誼艱難開口,在她眼睛紅起來前,自己的眼睛先紅了。“江叔他,不在了。”
要是平常,裝作難過、掉兩滴眼淚,對趙繚而言易於反掌。
可今日,趙繚心情實在好,又剛剛睡了一個飽飽的好覺,著實是難過不起來。
趙繚強壓著嘴角和眼裡的光,沉沉道 :“他現在在哪……”
“已下葬了。”
江荼昏睡了兩日多,李誼原不想自作主張將江茗下葬,讓江荼見不到他最後一面。但是他的屍體實在慘烈,江荼見到定然心中難受。
趙繚心中暗暗道:真該死十次啊屠央,就這樣的爛人,居然配岑先生送葬。
但面上,趙繚努力調動感官,還是眼底乾乾、擠不出一滴眼淚,便低低垂下頭,將臉掩藏在烏髮中,額頭順勢抵在岑恕肩頭。
李誼一動不敢動,只稍稍矮了肩膀,讓江荼靠得舒服些。
半天,趙繚才顫著聲道:“先生,我沒有家了。”
說這話,原本是趙繚為留在岑恕家做的鋪墊。可說出來時,她乾涸的眼底,居然升起一陣潮熱。
她想起的,是啟祥宮高臺上受刑時,父親隔岸觀火的冷漠。是國公府中,母親緊閉的屋門。是哥哥的詰問,是姐姐的譏諷。
是啊,她沒有家了,早就沒有了。
“不會。”李誼脫口而出,“我知道江叔的離開對你而言,沒人可以彌補。但我誠心希望,這裡可以是你的家。”
江荼半天沒說話,只是肩頭在輕微地抖。
李誼一直懸空的手,這時終於輕輕落在江荼的背上,一下一下,緩慢且輕柔地拍著她。
在被環住的瞬間,在一次次剋制但毫不保留觸碰的瞬間,趙繚感覺全世界的善意和溫和,和自己撞了個滿懷。
趙繚的眼睛閉上眼的時候,眼角晶瑩滾落,嘴角卻偷偷揚起。
趙繚重新躺下後,李誼給她拉好被角,放下床幔,順手籠好她的鞋,吹滅屋中燈,只留床頭的燭臺,端著放到遠一點照不到眼睛的地方。
等屋門關上,趙繚立刻睜開眼睛,把雙臂掏出被子,在被面上撲拉來撲拉去。
床鋪和被子都是棉麻的質地,帶著新漿洗過的僵硬,和經年累月沉澱後的柔軟,隔著單衣觸碰起來,帶著粗糲的踏實感。
而上面滲透著的皂角味和晾曬的味道,充盈床榻內。
這味道太舒服,床鋪也太舒服,剛剛睡了兩天的趙繚,不一會又睡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微亮。
趙繚下床,大大伸了個懶腰,把許多年來不曾好眠過的疲憊,全都一掃而空。
之後,趙繚就吸著軟和的居室鞋,在屋內轉悠起來。
這是岑家小院前院的廂房,緊挨著正堂。這樣既沒和李誼住進一個院子,穿過正堂又方便找他。
屋中的陳設並不多,都擺在最該它出現的位置上,簡潔剋制,又呈現出一種一眼能望到底的舒展。
就和岑恕這個人一樣。
趙繚喜歡這個屋子,明明因為屋簷更低,院中綠植更多,實際這裡比江家的採光更差。
但趙繚站在裡面,就覺得敞亮乾淨,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時,她扭曲的靈魂也在緩緩鋪開。
這時,趙繚的目光落在隔扇門的隔窗中,一直落著的側影上。
“先生,我醒了。”趙繚輕手輕腳走回床上坐下,才道。
“我方便進來嗎?”李誼聽江荼醒了,才敲了敲門。
“方便。”
李誼推門而入,怕冷風湧進來,立刻轉身推緊門,手上端著冒熱氣的銅盆,懷裡抱著一摞衣服,手上還提著一雙鞋。
江荼的衣服都在大火中燒光了,這是她昏睡的兩日李誼新買的。
李誼把銅盆和衣服遠遠放在桌上,鞋子放在椅子上,側著身背對裡間,道:“阿荼,櫃子、抽屜裡都是你的東西,你隨便開拿。
還有很多我暫時沒想到你需要的東西,你若想起來只管告訴我,我去置辦。”
說完,李誼就轉身出去了。
趙繚過來一看,衣服都是孝期的素服,但料子都好,也合身,顯然是用心挑選過的。
在衣服上面,還有一隻白色的絹花,掛著白色的珠鏈。
開啟櫃子,果然整整齊齊擺著各種生活用品,甚至還有些用來打發時間的畫本。
等趙繚換好衣服出去,李誼還等在門邊。
他倒不是覺得趙繚找不到飯堂,是她初到陌生之地,多少會有些不自在。
比起摸索到飯堂,再糾結一會怎麼進,怎麼開口說話,這樣可能會好一些。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你該催我一下的。”趙繚有點不好意思。
“不打緊的,又不著急。”李誼溫聲道,因為江荼在孝期,他便也不怎麼笑了。
飯堂裡,兩碗清粥和幾個清淡的小菜已經擺好了。
坐在桌邊,趙繚有點拿不準,“喪父”之後的一般人,應該說點甚麼,乾脆沉默著扮演悲傷。
李誼也沒說話,直到吃完飯後,才問道:“阿荼,你今日還去茶樓嗎?”
趙繚搖了搖頭,“不去了……實在沒有心思。”
“嗯嗯。”李誼點頭,“鄉親們能理解的。”
趙繚想起甚麼,看了看日頭,“你不去文坊嗎,已經遲了吧。”
“嗯,不去,告了幾日假。”
專門……為了陪我嗎……
趙繚有點不確定。
“那這會,我們去看看江叔?”李誼詢問道。
有甚麼好看的。趙繚心裡想到屠央就噁心。
但還是柳眉蹙起,垂柳般點頭時,眼中已有淚光。
李誼收拾碗筷的時候,趙繚就在院中等他。
滿園的絡石,已經褪去獨屬於春夏的綠色,呈現出紅褐色。
雖不如青葉白花動人,但別有一番歷經秋色的美,燦爛的,嘆息的。
趙繚想起來,她初來輞川時,一眼看中的就是這個院子,喜歡這滿園似茉莉一般的花。
可房子主人是個花痴,去世前的願望,是寧可不賣,也要留給愛花之人。
雖然不知道老管家眼光怎麼這麼毒,一眼看出趙繚不是愛花之人,但把這院子交給岑恕,也讓趙繚心服。
確實,這滿院子的花在岑恕手中,開得更好了。
現在,岑恕像照顧花一樣,照顧著她。
而她,還是住進了這個小院。
“走吧。”
作者有話說:甜甜甜甜甜給我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