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無鋒之戰 與其越描越黑,不如禍水旁引……
直到屏風裡, 高公公從屏風中讓出,站定後開言道:“錢大人,您作為盛安府尹, 不如由您答蘭臺大人問吧。”
這就是皇上允許問的意思。
盛安府尹錢華暉一愣, 眼中有緊張和不安, 但並沒有疑惑。
“是。”錢華暉集中了十二分的注意力, 出列行禮。
“回陛下, 回蘭臺大人, 有民扶棺入城,確有其事。
經微臣連日詢問求證, 得知主要死者系因情自殺,但其親眷無法接受真相,妄圖以屍訛詐,未能得逞後,羞憤難當,離開滎澤。
之後,在離鄉的行船上遇風暴,不幸遇難。”
錢華暉說得流暢自如,神色如常。
“他們所訴為何?”李誼側身追問。
“刁民所求, 無非錢財。”錢華暉即問即答, 說得理所當然。
刁民, 求財。
這兩個詞在進入李誼的耳朵時,像是直穿耳膜的利器那樣不適。
炎炎烈日下,年邁的父母推著女兒因被糟踐,而顯得猙獰的屍首四處申訴,得到的,卻只有女兒與日俱增的屍臭。
當所有的希望被一一戳破, 他們看著自己活著無法庇護、死後也得不到說法的孩兒,絕望終於無可復加,只有一死,方能解脫。
他們剩下的一兒一女,在一夜之間失去所有的親人和依靠,領回父母阿姐屍首的當天,被官府毒打一頓作為補償,也是威脅。
走頭無路之中,他們毅然追隨父母,以死為生。
這樣可憐、可悲的一家人,至死難安,曝屍千里,至今還躺在盛安衙門中,因驗屍被開膛破肚。
然而在審理他們案件的主官口中,他們只是訛取錢財的刁民。
李誼震顫之中,不由看向錢華暉,想從他也有溫度的臉上,看懂為甚麼他能對著真相顛倒黑白,對著亡人傾倒汙水。
然而錢華暉昂首而立,目光炯炯,毫無漏洞。
就在李誼因極度費解而沉默的剎那,錢華暉腦筋一轉,隨即轉向李誼,身子躬得更低,諂媚笑著問道:
“不過蘭臺大人,下官實在不解,前來盛安府鳴冤者並非此一例,您為何唯獨對此一事,如此上心?”
這一問,直擊李誼當堂發問的動機,可謂大膽至極,卻也是絕境求生的絕佳出路。
錢華暉自問懂得聖人之心,博河之亂是他頭上永遠的陰影,李誼才是他最忌憚的人。
與其越描越黑,不如禍水旁引。
然而,從來看著溫和似水的李誼,卻緊縮眉頭,眼睛因為震驚和憤慨,而流露出凌厲的光芒。
他並不回答,甚至好像根本沒有聽見,詰問道:“若其人真為情而死,身上為何會傷痕累累,更有為人玷汙之痕?”
錢華暉笑了一聲,輕鬆之狀不必細說,甚至唱戲似的,露出一副友好而不解的神情來:“那真是怪了。
屍首運來盛安,直接進了盛安府,從頭到尾都只有我盛安府中人見過。
見過屍首的,只有本官和盛安府的仵作。我們這些親眼所見之人,並未發現所謂的傷痕,不知從未見過屍首的蘭臺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錢華暉顯然毫無緊張之心,不然怎會有閒心,一句話就設定一個陷阱。
這個問題,如果李誼答否,方才所說的傷痕就是道聽途說、有意栽贓。
若是答是,則說明他事先已經見過屍首,或者起碼是瞭解情況的,錢華暉就可以順理成章將幕後主使的帽子扣在李誼頭上。
所有人的屏息凝心之中,都在洗耳恭聽碧琳侯如何處置自己微妙又不利的處境。
但其實,自己是甚麼處境,會招致甚麼後果,根本不在此刻李誼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平視著前方,卻都周圍的一切瞭如指掌。
這些聰明人中的聰明人,這些高官中的高官,他們敏銳而麻木,只要火燒不到自己身上,再大的火焰,於他們也只不過是一場消磨時光的焰火罷了。
李誼又一次孤立無援地站在人群中,他想到的是,自己身為皇子尚且如此,那兩位一無所有的老人為女申訴時,又該是怎樣的絕望、無力。
“是不是受過凌虐、身上是不是有傷痕,只要送來刑部,一驗便知。”
李誼沒答是,也沒答否,只是更緊逼了一步。
眾人的餘光落在李誼之外,也落在虞灃的背影上。
大家都好奇,虞相到底是怎麼擋了七皇子的路,讓從來謙和溫柔的碧琳侯這般步步緊逼。
錢華暉正要接話,李誼已經又向前一步,單膝落地,對著屏風朗聲道:
“臣懇請陛下,將此案交至刑部,徹查之!”
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本就安靜的朝堂更入無人之境,隱隱還有層層微弱的迴音,在光滑的牆面地面之間彈動。
錢華暉餘光掃過李誼,眼中流露出一絲難以遏制的不屑。他倒也沒有了回答的必要。
現在,所有的走向,都只在皇上的一句話。
而屏風內,久久沒有聲響。
時間一長,原本鴉雀無聲的人群也生出一些微小,卻也試圖引發共鳴的聲音。
有的說,“不過是盛安府中尋常的案子,本該有盛安府裁斷就是,何須在大朝會這樣的場合浪費時間。”
便有人附和:“若是大小事宜事無鉅細報至朝會,豈不是有擾聖聽?”
朝堂之上,大聲一出,小聲也四起。嘀嘀咕咕,總就是抱怨耽誤時間。
在靜與擾之中,虞灃、錢華暉是怎樣的心境,李誼已無暇考慮。
只是隨著時間的拉長,李誼心中的不安逐漸降溫,直到心徹底冷了。
司朝太監徹底沒了主意,可偏偏屏風內像是沒有任何人一般的安靜,為難得他立於高臺之上時,哭喪著的臉卻都要垮在地上。
就在這時,虞灃如雕塑般僵硬的身軀緩緩轉向李誼。
哪怕微小,但虞灃一動,整個朝堂都默契地收了聲,讓他再小聲音說出的話語,都能無比清晰地傳達。
“七皇子……”虞灃開口,痰聲大於氣聲,他清了清嗓子,才又道:
“老臣斗膽發問,七皇子頭次參加朝會,就是為了問這個案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