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夢時分 尋光而行,除你之外
胡瑤腦子嗡嗡響, 不知怎麼就鬼使神差坐在他旁邊,安撫一般得輕輕拍他的手背。
“好,我不走。”
李諍像是被順了毛的貓兒, 乖乖垂下頭, 枕在胡瑤的胳膊上, 仍舊死死拉著她的手, 生怕她離開。
胡瑤能感覺到, 熟睡中的李諍一刻不停地流著淚, 將她的袖筒浸得溼透。
這種帶著觸感的悲傷傳遞,胡瑤感受到的不是旖旎, 而是冰涼。
李諍鬆散的頭髮如動物茸毛般,肉眼可及的柔軟。
胡瑤的手沒有落下,就能感覺到他每一根髮絲的顫動。
那是藏在繁華靈魂深處的,夢中的囈語,痛苦的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胡瑤才終於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打起簾時,胡瑤回頭看了一眼,李諍趴在桌上, 籠在如豆的燭火中, 夢中猶不絕口地輕喚:
“瑤瑤……瑤瑤……”
盛安人盡皆知的風流公子, 此刻真誠可憐,倒像個被拋棄的孩童。
酒樓樓下,嘉平侯府的馬車早等在門口。
上車前,胡瑤對小廝吩咐道:“去郡王府知會一聲,讓到這裡來接他們主子。”
“是。”
“你……”馬車開動半天,胡瑤才猶豫著對窗邊的侍女道:“去打聽打聽盛安城中的貴女, 或者煙花柳巷女子,可有閨名中,帶個‘瑤’字的。”
。。。
將隋雲期和陶若裡安排好後,趙繚一人踏上回輞川的路。
這一走,趙繚彷彿回到了十年前。
那時,不到七歲的趙繚被種下愧祚蠱毒,被李誡握著手第一次殺了人,又親手將所謂緩解痛苦的“解藥”碾成粉末。
她根本不知道,沒有“解藥”的自己,能不能扛過第一次毒發。
只是李誡親手喂到她嘴裡的東西,她再也不會嚥下去。
她剛學會騎馬,但一個人拿著地圖,騎馬往“輞川”去的時候,一點也不擔心自己跌落馬下、滾落山崖。
她唯一擔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活到輞川。
就和此時趙繚所擔心的,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夜裡蠱毒啃食心腦時,趙繚走在山路上,眼前成千上萬、忽大忽小、時黑時紅的,只有自己唯一所殺之人瀕死時的眼睛。
而時至今日,趙繚眼前那些因她而慘死之人的景象,可以如走馬燈般不停歇得走三日三夜,直到將她最後一絲意識都耗盡。
而她本就優於旁人的記憶力,在這種時候更是殘忍得卓越,彷彿一面鏡子,將那些畫面的每一個細節,都投射得無比清晰具體。
距離趙繚質期結束還有三個月,距離每月固定的毒發之日,還有十日。
不論是哪個時間,對趙繚而言,都已不可逾越。
趙繚體內不經任何壓制的毒性,經過十幾年的累積,本就已經到了懸崖一線的地步,撐到三個月後徹底解毒已是痴人說夢。
這個月內又發生了太多事情,殺了太多的人,見了太多的血。
愧怍蠱毒,以人心的殘缺遺憾,愧疚,罪惡,都是愧怍蠱毒最好的食糧。
經過這段時間,太多人鮮血的汲養,趙繚體內的毒已經到了空前的地步,甚至等不到毒發至日,便已用絲絲毒素,羅織出細密的網,將趙繚的心困死其中。
好在趙繚時時感受著,對此時的境地早有預料,故而早早支開了隋陶。
和十年前一樣,盛安到輞川的路,又是她的生死賭場。
也和十年前一樣,她還是沒在獨自走向死亡這條路之外,找到其他可能的路徑。
“噗……”趙繚嘔出了一口黑紫色的血,濺滿馬兒的鬃毛。
趙繚一手死死按壓著心口,一手拽著馬韁,竭力逼著自己清醒,和毒素的蔓延一寸一寸爭奪對自己的控制。
但知覺喪失的觸感,還是如千百隻螞蟻般,順著四肢爬了上來。
當所有的螞蟻匯在一點時,趙繚的自我意志也會徹底夭亡,徒留一具行屍走肉的軀體,承載她備受煎熬的心智。
趙繚摔下馬時,她不知道。被山路絆倒、摔滾了幾十米,頭上髮簪不知去向時,她不知道。
走向何處,她不知道。
她毫無意識地行走著,猶如田野中不知所蹤的孤魂野鬼。
在趙繚的腦海裡,她縱深躍入黑色的汪洋。
每一個浪花、一個漣漪、一滴水珠,都是死於她手之人的怨魂。
他們化作厲鬼,或是猛獸,輪番撲來撕咬她、詰問她,讓她渾身劇痛、魂魄震盪。
大夢時分,大溺於深。
醒不來,便是大歸時刻。
趙繚無盡地下沉,這次,她真的沒有力氣再拉自己一把了。
直到,汪洋深處,光點紛飛,微弱而真實,像是螢火蟲。
趙繚無從得知,在真實的世界裡,不知從何時起,道旁開始出現一截截蠟燭,而自己正是下意識循著這微弱的光源走著。
走啊,走啊,直到走到輞川群山下一片遠離城鎮的原野。
李誼半蹲在地上,用一截蠟燭的蠟心去觸動火苗,週而復始。
直到聽見原處傳來的腳步聲。
李誼轉頭去看時,微弱的燭火在荒野中渺小如遠星,連暈染後的光圈都無法撐起,更遑論黑夜中她的身影,只能看到她寸寸靠近的腳步。
李誼緩緩起身,數著她的腳步聲,如期見到她破出黑夜而來。
零散的發,零散的衣,渾然失神的眸,滿面不知何所以的淚。
以及雙手緊緊抱在懷裡的小籃子。
“你來了。”
李誼明知她聽不見,但還是說了。
趙繚比他預期要來的早不少,他還沒來得及將蠟燭一直襬到陣中。
玉安真人的方子上些,陷入魘態的人,五感盡封,看不到、聽不見、說不出、摸不著。
唯一能有輕微感知的,是燃燒中的火苗。
它有顏色、有味道、有溫度,可以同時強烈刺激五感。
李誼俯身,收攏幾個蠟燭,想湊出一捧大一些的火花,引著她走向陣中。
不想他俯身之時,袖子多了一抹輕盈的觸感。
趙繚雙目寂黑,了無意識。但手,卻實在地攥著他的衣袖。
李誼怕燙到她,放下蠟燭,小心翼翼地移動。
趙繚循著沒有清晰顏色、沒有清晰味道、沒有清晰溫度的李誼,一步步動了起來。
走向以血為墨的符陣,走向他們既定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