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神兵天降 “恨她也身不由己嗎?”
宮門外的馬車上, 李諍坐在廂內,看掀簾低頭進入的李誼,早上穿來的斗篷已不知所蹤, 沒有一丁點疑惑。
他瞟了一眼宮門的方向, 被車窗簾擋住視線, 猶可看見宮道上一人寬的血痕, 道:
“這麼慘的場面, 我以為我們碧琳大善人總得相助一二呢。”
從來行正坐端的李誼, 此時靠在廂體上,沉沉垂著眼眸, 只有間或撲朔的睫毛證明他還醒著。
“越慘,越能平息眾怒,越能儘快跨過這個坎。”
李諍努力輕快著語氣,想喚醒星點李誼的生氣,道:“你倒是一點也不記恨她。”
李誼苦笑了一聲,在車廂的角落越陷越深。
“恨她也身不由己嗎?”
李諍嘆了口氣,不忍再擾他心神,看著李誼似是沉沉睡去,心中翻湧起苦澀來。
還不如恨須彌, 總好過恨那個不能恨的人。
。。。
短短一段路, 趙繚像是走了一個四季。
原來滾燙的身子, 在快走到宮門口時,已冷得像是走在風雪肆虐的數九寒天,身子抖得發僵,便連倒都倒不下了。
趙繚打眼去看,不知是宮門上了鎖,還是門外擁站著許多人, 門洞黑壓壓的。
走進才知,是將出宮道路圍得一隻貓都鑽不過去的人群。
他們方才觀刑的官員們,還有許多沒有資格入朝,一直等在門口的官員。
他們彼此間的爭端齟齬多的無從列舉,此刻一齊封死須彌去路時,卻只有團結。
趙繚無從選擇,只能走上去,被堵住。
為首之人,是吏部侍郎文玄厲,二皇子李讞的老丈人。
他唯一的兒子在去年進了觀明臺,出來不知道為甚麼少了一條腿。
文大人連續六十天每日去觀明臺要說法,卻連趙繚的面都沒見到。
今日碰到這樣的機會,文大人恨不得自己以身化作一道閃電,直接劈死須彌。
須彌早知道這群滿口仁義道德的大人物,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但此刻趙繚隨時要撲倒,倒在這群人的腳邊,趙繚緊緊攥著披風的衣邊,像是能多幾分撐住自己的力量,咬著牙艱難道:
“借道。”
文大人冷笑一聲,不讓反上前一步,冷笑著道:“好威風的臺首尊,怎麼,現在已經威風到聽老夫一句話的耐性都沒了嗎?”
趙繚被打爛的背後,血就沿著她的身體往下滴,很快就連成線,落在趙繚腳邊。
緊緊是站著,趙繚天旋地轉得隨時都要失去意志,可她的目光越過層層人群,還是層層人群,像監牢一樣封死她。
“老夫請問臺首尊,我兒去年在觀明臺接受調查,為何會少了一條腿?”
你為何不問問你兒子?為何會強佔有夫之婦為妾?我打斷他一條腿難道冤枉?
趙繚心裡恨道,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只要她死死咬住的牙關微松,只怕口中含滿的血就要噴口而出。
然而文大人又向前逼近一步,道:“老夫為兒子討說法一年無果,今日難得得見首尊的面,若得不到一個說法,老夫一步不會讓開。”
圍住的眾官也紛紛道:“如此擅動私刑、草菅人命之徒,簡直是我朝堂之恥!”
趙繚緊緊拽著衣角,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幾步,想尋個出路,卻被人群以更緊密的團結回擊。
百官興沖沖地欣賞著臺首尊的為難,猶覺她跪在地上哭求離開,才算解氣。
這是,只聽人群后,一洪亮聲音炸響。
“屬下迎候來遲,請臺首尊恕罪!”
這聲音如天雷般響亮,整齊得就像是出自一張嘴,但響得分明就是數百張口。
眾人一聽這聲音,俱是一震,紛紛回頭,只見人群后,數百黑衣黑麵之人整齊列隊,如席捲而來、遮天蔽日的沙暴。
最令人震驚的,是明明百餘人的龐大隊伍,卻像是神兵天降般,出現在人群后,居然一點聲息都無。
這些人,雖然都著常服,甚至每個人都有包紮著的傷口,卻絲毫不像殘兵敗將,反而軍容極整,尊嚴若神,令人望而生畏。
此時他們明明目視前方,眼無一物,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凝視著,不禁心中發顫,不由自主得想往邊上讓一讓。
這其中,也包括方才說“一步不讓”的文玄厲大人。
方才團結緊密的人群,就這樣默契得裂開一道口子。
透過口子,有一道光從黑壓壓的人群射了過來。
光的盡頭,趙繚看到了隋雲期和陶若裡,以及數百張同樣、她卻都能輕易分辨出是誰的黑色面具。
看見他們,趙繚始終吊著自己的那口氣,緩緩鬆了勁,雙腿一軟。
這時,隋雲期和陶若裡迅速快步上來,一左一右穩穩扶住趙繚的胳膊。
趙繚亦是反手,緊緊握住兩人的胳膊時,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氣。
彼此凝視間,趙繚看見他們的頭上都纏著厚厚的繃帶,此時已經有血痕滲出,身上更是多處包紮。
而趙繚,深深陷在厚重的披風中,虛弱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
原來陷在凌亂的烏髮之中,澆灌在從疼痛中滴落的汗珠裡,那張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具也會有單薄的一面,連她的面無血色都遮擋不住。
可看著還能站在面前的彼此,那些為爬向這個時刻所遭受的艱難,好似都模糊了。
趙繚仔仔細細看了隋雲期,看了陶若裡,又看了整齊列隊的每一名臺眾,一句“你們都怎麼樣”沒問出來,一句“是我對不住你”也沒說出口。
只是鐵杵搗肉的四十杖沒打落的眼淚,此刻全蓄在眼中,落下時,趙繚卻也笑了出來。
“走吧,回家。”
方才氣勢洶洶的百官,早已退讓兩邊。
觀明臺的車馬離開時,人群中連一聲阻攔都無。
方才衝在最前面的文玄厲大人已不知去向。
倒是馬車都走出視線,才有幾人如夢初醒般憤憤道:“就這麼讓須彌走了,真是太便宜她了!”
也有人說:“太囂張了,觀明臺竟敢聚眾圍堵宮門,本官這就回去擬奏章,非好好參她一筆!”
旁邊人小聲提醒道:“觀明臺那些人特意沒有穿制服,就是不代表觀明臺的意思。人家頂多算接個人。”
更多人則眼含憂慮,尤其是負責城防的金吾衛首和禁軍首領,兩人站位不近,卻還是隔著重重人群不約而同對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