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庭杖四十 須彌也有翻越不過的山丘。
一聽觀明臺, 趙繚整顆心都提起來,早知神林此來,必不會只是來冷嘲熱諷一番, 面上卻不露相, 只不動聲色道:
“這般故作玄虛, 不像孩童的把戲嗎?”
“將軍料事如神。”神林沒有感情得讚了一聲, 拂袖提起茶壺, 慢悠悠注入毫無溫度的茶水。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料到今日觀明臺中, 滿地烈火,焚雕樑畫棟, 也焚血肉白骨。”
神林將一杯茶放在趙繚面前,另一被捏在指間左右把玩,饒有興味道:
“聽說那些觀明臺衛被活活燒死時,不聞呻吟或求饒,只異口同聲高呼‘四萬八千由,須彌踏九州’。”神林搖著頭感慨:
“罪該萬死,但多少有些骨氣。”
說這話時,神林直視著趙繚,專注得欣賞面具下, 趙繚從來用寂靜傳達掌控感的眼眸, 逐漸失控。
這也正是神林想看的, 他接著道:“不過您別擔心,隋陶二位大人沒事。”沒給趙繚任何反應時間,神林笑著跟了一句:
“他們兩位被捆縛著遊街,待落日時將在街上火刑示眾。”
趙繚聞言,怔怔站起身時,魂魄似是都已抽離。
神林斂起笑容跟著起身, 沉聲道:“所以本官奉勸,你還是老實把知道甚麼交代清楚,到時候觀明臺中人該收押收押,該審訊審訊,總好過在外面被生吞活剝。”
趙繚慘笑一聲,看著神林的顎目光只有可憐。
不知道是可憐他的無知,還是可憐自己的無奈。
“知道甚麼就交代甚麼,這是陛下的意思嗎?”趙繚只道這一句。
這一句足以讓神林啞口無言。
陛下命察事營抓捕須彌時,沒有讓他們調查任何事情,甚至暗示過連審訊都不必,只收押等用刑就行。
當時神林就覺得很奇怪,再看須彌無愧無悔也無所申辯、近乎麻木的平靜,更覺得皇上和須彌之間,竟好似有些無法言明鄂的默契。
神林恨死須彌都到這個地步,仍能露出可憐他的眼神。
那眼神讓他所有的處心積慮,都變成了自作聰明。
然而此時的趙繚,實在沒有一丁點心思和神林費神,她滿腦子想的,都是觀明臺,是隋雲期陶若裡。
可無論她怎麼想,都想不出他們能度過這關的可能性。
眾矢之的的觀明臺,就算今日被盡數屠殺,太子都根本不會沾上這晦氣,晉王李誡更沒立場相助。
剩下的百官對觀明臺是又懼又恨,恨不得它從此消失才好。
就是掌管盛安城防的金吾衛和禁軍,定然也是隔岸觀火,在外圍假惺惺維持兩下秩序,就樂得看觀明臺遭難,等著瓜分觀明臺的權柄。
趙繚身上一陣惡寒,痛苦得合上雙眼,只覺得每一下心跳泵出的,都是焦灼的痛感。
縱使四萬八千由,只要有了牽掛有了忌憚,就有了翻越不過的山丘。
除了觀明臺眾人的安危,趙繚心中再無所念。
甚至高長榮來宣旨,明日要在金鑾殿前杖責須彌四十,命百官觀刑時,所有人甚至是高長榮,都在暗暗瞧著須彌的反應。
杖刑,還是示眾,無疑是對身心雙重的酷刑。
當半指厚、一丈長的木杖砸在柔軟的後腰上時,模糊的血肉和痛苦呻吟、求饒的嘴臉,可以讓所有引以為堅強之人的體面不留分毫。
然而那些等著趙繚反應懷有的,不論是緊張、竊喜或是幸災樂禍,都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須彌,她鬆了一口氣。
趙繚跪下領旨的時候,自進察事營起就一片死寂的雙眼,終於恢復了第一口呼吸。
趙繚叩首領旨,額頭落地的那一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只要給她留一口氣出去……
神林冷眼看著趙繚。
示眾杖四十,須彌將軍的體面將不復存在。
他很該滿意這個結果了。
可他看著趙繚恢復呼吸的雙眼,只覺得緊張。
好像趙繚不是戴著手銬腳鐐走向刑場,而是一頭壓抑盛怒的猛獸,被放出牢籠。
。。。
隋雲期和陶若裡作為觀明臺中,除須彌外的惡鬼頭目,被遊街示眾一圈後,拉向鬧市正中。
太陽將落,按計劃,他們要在街心被點火燒死,為落日餘暉增添色彩。
兩人背靠背被捆在臺中柱上,周圍數百圍觀百姓,個個過年般開心鼓掌、大聲喝彩。
唯一可惜的是,這兩頭惡鬼實在可惡,死到臨頭居然還一副泰然之狀,沒有一些哭號哀求,增添一些觀看性。
腳邊被堆滿柴火、潑上油的時候,隋雲期嘆著氣笑道:“老陶,你說我是不是瘋了,直到現在我都覺得,臺首尊會從天而降,救下我們。”
“沒事!”從來寡言的陶若裡此時難得興奮,大笑道:“就算生前救不了我們,死後,她也一定會為我們報仇!
等這群愚民到了地獄,真正惡鬼的地盤,再讓他們知道甚麼叫血拆血償!”
“好!”隋雲期也釋然大笑,旋即低聲喃喃道:“我本是早該死的人了,偷得這些年,還有甚麼不知足的呢。”
“還敢笑!”此次暴動為首的國子監監生許屏深見狀,舉起火把惡狠狠道:“我看火燒上身的時候,你們還能不能笑的出來!”
說罷,他高舉火把轉向百姓,朗聲道:“今天,我們就用陽鬼、陰鬼點燃的火告慰荀司徒英靈,也告慰無數死於觀明臺毒手的亡魂!”
說罷,他看了眼太陽,道:“時辰到,點火!”
說罷,他就將舉起的火把扔在潑了油的柴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