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菩薩將傾 車體前傾,菩薩將傾,美玉將……
大漠腹地, 狂卷的沙暴讓地形和時間都暫時失去意義,漫天黃沙是天然孕育、大地生長的唯一產物。
一陣陣狂風掠過時,沙崗被在風與沙的交替之中勾勒出融融的毛邊, 也在高地之後的沙丘上勾勒出一個個排列整齊的伏地人形。
稍遠處, 一塊恍如天降的巨石在沙堆中矗立, 形成一座天然的塔臺。
巨石後立著幾人, 獸皮披風從頭罩到腳, 忠誠得抵禦風沙, 卻不掩身型的高大強壯。
他們的目光從巨石側壁穿過,緊盯著沙崗下, 儘管越來越亂越緊的風沙,將廣闊的視線快速收緊。
“鳥官真會挑時候,非要在沙暴這天來。”
一人聲音沉悶道,說完向旁邊啐了啐嘴裡的沙,從披風長帽裡露出的兩腮蓄滿鬍子,眼上有一道長疤。
“這會可不是甚麼鳥官。”旁邊人接話,若放在中原,他的長相也算是面闊目深,可在周圍人之中, 他竟有些尖嘴猴腮了。
“是皇帝老兒下的蛋呢。”
周圍人都嗤笑一聲, 一個正經些的聲音問道:“也沒說他帶了多少人, 不知我們五百兄弟夠不夠。”
“前段時間來的那鳥官,說是個甚麼四品,使團加衛兵就有二百來人。
這次是皇帝老兒的親兒子,使團的規模必然更大,起碼有四百來人吧。”
一人奇道:“有時候真搞不懂臺首尊,當初吞併有精兵十二萬的思結部時, 臺首尊來都沒來,根本沒當回事。
如今就是四百個瘦雞仔的使團,首尊居然這麼重視。”
“就憑你,還敢質疑首尊?”旁邊人鄙夷道:“首尊初次來和可汗商議合作時,可汗哪把一個年輕的隴朝女人當回事。
射摩特勤更是輕薄挑逗一番,首尊當時也不惱,笑眯眯說是她冒昧了,初次登門沒帶上賀禮,轉頭就走。
結果十天後,咱們漠索部的夙敵卡坦部就被全面擊潰,五萬精兵死的死、降的降。
首尊拎著卡坦部可汗的頭進牙帳的時候,誰脊背不涼一下。”
“據說當時首尊就只帶著一千多人,藉著沙暴四處設伏,打到後來卡坦部的人都不敢過沙丘。”
“最精彩的是首尊和咱們可汗結盟後,當即就在牙帳裡把射摩特勤捆起來一頓好抽,可汗在旁邊看著,話都沒敢說一句。”
“能讓首尊這樣的人物忌憚,今天這來的定不是個善茬,咱可得打起精神來,不能給可汗再惹麻煩!”
“是了,除了皇帝的兒子,剩下的人咱殺他個片甲不留,就捉他一個回牙帳,我看他還拿甚麼天朝的氣派。”
正說著,旁邊的人用胳膊搗了搗說話人,輕聲道:“來了。”
幾人瞬間噤聲,都伏到巨石上觀察下方,只見沙暴如牆推來的方向,隱隱有沙土貼著地皮揚起,似是車馬。
“走。”
因為不知道有使團到底有幾百人,伏擊的人未敢擅動,從外圈試探著向內收縮。
當包圍圈越收越小時,也是距離沙暴中心越來越近的時候。
儘管漠索部族人已在沙漠生存幾百年,習慣應付沙漠中的極端天氣,但此時仍是隻能儘可能降低高度,頂著風暴小心向前。
此時向風暴的中心看去,漫卷的狂沙呼嘯湧動,好似要裹挾著從大地深處掠奪的能量直達天聽。
當身體被沙牆穿過時,人們下穩重心閉緊雙眼,渾身肌肉繃起,手中的彎刀緊握。
那一瞬,足有一生般漫長。喘息的間隙,是將過的風沙,是緊隨其後的更緊張的廝殺。
再睜眼,眾人同時嘶喊出聲,揚起彎刀向前衝鋒。
在他們收縮的焦點處,喪失主心而零零沉落的沙粒,像是大戲開場前卻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大幕,也像是骯髒的雨點。
大幕掀開,大雨落下,風沙沉沉,沙漠腹地,多且只多了一輛馬車。
那一刻的寂靜,如平灘落驚雷。
“吱吱—”
車輪滾停在沙地中本是無聲,但塵土從車頂隨風四瀉時,好似被劫難洗劫後的喘息。
因與預想的場景實在迥異,這輛馬車看起來更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這一下,倒讓原本衝鋒著的人同時緩了步伐。
預想中的人馬沒有出現,伏擊的人反而更緊張了不少,一步步向前湊去時,手中揚起的彎刀一刻不敢松,同時用餘光四下打量起來,好似沙丘後隨時會湧出滿山的“黃雀”。
然而直到馬車被圍死,好像應該來的甚麼都沒有來。
趕車的年輕人跳下馬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不見懼色得打量四周。
預想著砍下數百人頭的彎刀,最終還是不屑對這區區一顆腦袋動手。
為首的漠索人已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走到最前面,用彎刀指著車廂揚了一下,示意裡面的人出來。
趕車的年輕人就當不明白,冷冰冰得向前一步與對方對峙。
為首之人給旁邊人使了個眼色,便有幾個人上前把他捆了,那人也不抵抗,另有一人上去掀車簾。
這時,漠索人心裡還是緊張的,想著隴朝的使團不可能只派幾個人來,車裡必然是有甚麼玄機。
想著,手裡剛落下的刀又慢慢抬了起來。
就見重重包圍之下,車簾一寸寸抬起,可封閉的車廂遠比外面更昏暗,倒像是開啟一隻洩露黑暗的盒子般。
直到車簾完全抬起時,一抹玉色從逼仄的昏暗中透出,恍如開啟匣子後散發異彩的夜明珠。
為首之人雙目迷離間,只見廂體內嵌著一座披著白縵的玉菩薩。車體前傾,菩薩將傾,美玉將碎之時,不由大駭,連連向後退了幾步。
再凝神定睛時,才見玉菩薩的身座動起,玉面之人低頭從車廂內走出。
除此之外,車內再無一人。
直到他下了車,向前走了幾步,完完全全立在面前時,眾人的心跳方才勻緩下來。
“何人闖我大漠?”
來者雙手捧至心口處,是一隻金匣。
“隴朝宣撫使,李誼。”
漸明的日頭之下,一陣風捲,看似羸弱的中原人,衣袂狂卷間,立得比周圍的大漠人更穩。
漠索小首領切齒,不知一句自我介紹怎麼就讓人接不住話了,乾脆一揚彎刀,喝道:“矇眼!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