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盈滿林聲 給我盯死傅思義。
這個問題幾次到了兩個人的嘴邊, 還是沒有問出來。
畢竟問這個問題的同時,自己也得回答。
這一路,從來嘰嘰喳喳的江荼難得安靜, 垂著小腦袋一句話沒說。
直到已經走進兩家所在的巷道時, 江荼抬起頭, 岑恕才看見江荼紅通通的眼眶。
“先生, 方才只想著符符姐一家一定要沒事, 也沒顧上害怕。現下想來, 真是後怕……
聽說但凡是那群惡人想殺的人,沒有殺不成的。先生, 您說他們會不會回來報復?”
“不會了。”岑恕脫口而出,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篤定後,頓了一下補充道:“他們能逍遙法外至今,全系行蹤不明。
重返輞川對他們來說風險太大。”
“嗯嗯……”江荼緩緩點頭,看著岑恕眼中露出幾分怯意的希冀,可整個人還是像個耳朵耷拉的兔子一般垂頭喪氣。
“江姑娘。”岑恕開口喚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紙包。“這是兩劑安神的藥……早些休息。”
“謝謝先生。”江荼接過藥包的手沒有一丁點血色。
江家小院門口,江茗和江蘼早已等在門口。江茗雖雙目看不見,仍是朝著他們來的方向張望著。
“阿耶, 阿弟!”江荼見到, 連忙快步到江茗身邊攙住他, 急道:“大半夜的,阿耶身子這麼不好,怎麼在外面站著?”
江茗比江荼更著急,連拍江荼攙住自己的手,“你這丫頭好了得!這麼危險的情況自己一個跑出去,就算要去救人, 也總該把我和你阿弟喊上,多少也能有個照應。
你自己這麼跑出去,是要把你阿耶的心都驚碎了!”
岑恕見過江茗,是一個個頭不高卻很結實,平素對誰都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著急。
江荼自是連連認錯,同時還不忘對父親說:“阿耶,岑先生也在您面前,就是先生和表弟救了我們。”
江茗聞言,當即便要躬身給岑恕行禮,被岑恕扶住了。
“多謝先生的大恩!要是我這吃了豹子膽的閨女出點啥事,我這老頭子也活不成了……”江茗已有淚聲。
“阿耶,都是女兒不好,讓您擔心了。您放心,我一根毫毛都沒有傷著。”安慰父親時,江荼臉上終於有了笑影。
父女幾個對著岑恕又是道謝又是道別,才轉身進了院子。
門外,岑恕的笑容漸漸淡去,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推開院門時,鵲印早就候在門口了。
“夫子,您回來了。”
“嗯。”岑恕點頭,同時眉尖蹙起,“鵲印,最近這段時間多關注些秦先生家。”
“您是擔心惡僧再來報復?”
“不,我覺得此次秦先生家逢此災禍,不是偶然。”
“先生何意?”
“從這群人衝著輞川來時,我便有疑惑。
輞川是群山環繞的谷地,若他們在谷中被發現,便是被甕中捉鼈,實在不是逃亡的善選。”
鵲印愈發疑惑,“當時岑伯還擔心許久,以為是有人藉此惡刀,意指夫子。不想竟是秦先生一家受了難。
可秦先生為人正派,曾經做縣令時便素有口碑,如今雖然被罷官,但與鎮民相處得都很好,會與甚麼人結下死仇,竟用如此惡毒的手段下手。”
岑恕未答,沉默著穿過院子,在跨門檻進屋時,才道:“鵲印,去盛安看看新晉進士傅思義的近況。”
。。。
院門一關,原本攙扶著江茗的兩姐弟當即撤了手,陰著臉快步往屋裡去了。
“好啊,原來是衝著符符來的。”關上屋門時,江荼冷笑出聲。
“阿姐莫氣,這群惡棍一擊未中、無法交差,定然還徘徊在四周的山上等機會再動手。阿弟今晚就去解決了他們。”江蘼道。
“不用,阿蘼你天亮就啟程,說江茗驚懼成病,你出去為父尋藥。
然後去盛安給我盯死傅思義,我倒要看看這畜生在搞甚麼名堂。”
“是!”江蘼應著,一面提壺給江荼倒了杯熱茶,“那阿姐一人行動,萬萬注意安全。”
這時,雙目失明、腿腳不便的江茗才推門進了屋,方才面上的慈祥已不減分毫,不等江荼答話,先用比烏鴉叫喚更難以入耳的聲音陰沉沉道:
“首尊,主人奉勸過你,披著假皮的人就少往人前走,無關主人大計之事就別做。您還是這麼喜歡管閒事,主人的話是一點不當回事。”
江蘼轉身看向江茗,眼中的鄙視比看垃圾更甚,“屠央,首尊和本座面前,輪得到你狗吠?”
江茗不惱,臉上甚至還多了幾分陰惻惻的笑意,“好心提醒首尊和右使罷了。”
江荼不語,半攥著的掌心鬆開,露出方才岑恕給她的藥包。撕開來後,把幾劑藥粉一股腦倒進面前的杯中。
冒著熱氣的水如被投食的動物一般,轉瞬就把藥粉吞了個乾淨。
江荼端杯而起,看也沒看屠央一眼,只是在路過江茗時一揚手,一杯開水洋洋灑灑全打在他的臉上。
“咚-”,江荼把空杯反手一拋,杯子旋了幾下後,穩穩停在了桌上。
江荼掃了江茗一眼,像是看到甚麼荒謬之物般嫌惡而輕蔑地笑了一聲,“早點睡吧你。”
。。。
雨後的山林受了上天的汲養,從溼潤的土地裡長出珍貴而樸實的饋贈。
本不該這麼晚還逗留其中的,但獵戶今日收穫頗豐,始終不忍離去,直到半夜。
此時此刻,若耐心發掘,他所站之地的四周有不少好東西。
但他已然全無此心。
他腳前的矮崖下,是山中一片小小窪地裡,一團巨大的篝火燃起通天的煙霧,迷濛了一整個山間的夜。
篝火四周,圍著幾十上百個頭戴鬼面具,身披七色布條,搖著金鈴的人,口中念著悠長古怪的咒語,用力跳著詭異的舞蹈,力道之狠恨不得用腳把大地剁出一個又一個坑來。
即便久居林中的獵戶,也知道這群人是誰。他們就是那群從隴朝西南的彌羅國而來,無惡不作的鬼僧。
獵戶見過許多露出獠牙的兇狠獸面,可看著這一張張掛著火光的鬼臉,還是感到心上一陣惡寒。
而在鬼面之下的人臉,遠比鬼面本身更血腥骯髒。
火光中,四面的山壁映滿被拉得無限大的鬼影,再配上詭異的舞動和沙啞呼喝的咒語,整個山林都是鬼影綽綽、波譎雲詭。
獵戶把叉獵物用的武器緊緊抱在懷中,看被鬼麵人圍繞著的篝火,只覺得它和自己一般的恐懼。
火可是自然之力,它本該以神的姿態藐視眾生。
可此時,篝火中吞吐的火舌不像是在躍動,更像是瑟瑟發抖地顫慄著,好似無論如何也掙脫不掉山谷中迷濛的陰影,在陰森鬼叫之中發出一聲聲痛苦的燃燒聲、迸裂聲。
獵戶只想快點逃離這裡,小心翼翼向後退去,不想慌亂中被腳下藤蔓絆倒,頭“咚”得一聲狠狠撞在樹上,就聽“嘩啦啦”的一陣響動,滿樹的驚鵲如潮水般湧向天際。
這不小的響動驚動了矮崖壁下的鬼麵人,只見他們全部瞬間停下了動作、收斂了聲音。
一時間,萬籟俱寂中只剩下金鈴驟然停下的餘震。
叮鈴鈴——叮鈴——鈴——
獵戶心中萬念俱灰,死死捂著嘴,連心裡想著的聲音都變輕,生怕被聽見。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求求你們沒聽見……求求你們沒發現……
獵戶不信佛,可此時此景下,他除了鬼甚麼都信,心中從未如此迫切又真切地祈禱著。
然而,不論獵戶多麼懇切,所有鬼麵人還是同時緩緩轉身,所有目光都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方才獵戶的腦袋撞得狠,可不知為何當時並無大感,直到此時,眼前的世界才突然開始天旋地轉。
可暈眩之中,一張張看向他的鬼面卻愈加清晰,像是恨不得看一眼就直接釘入他的心。
青面獠牙,鬼面獸心。
而被這一雙雙鬼目盯著的感覺,除了恐懼、絕望,還有噁心。
獵戶緊緊捂著嘴,強行將一聲聲本能的乾嘔塞回嗓子裡。
鬼麵人之間互相使了個眼色,便有幾人向獵戶這邊來。
就在獵戶心中所有的情緒瞬間膨脹到頂峰,崩裂成沖垮了心智,只剩下頭腦空空的慌亂時,所有的鬼麵人忽然同時猛地轉頭向後,警惕得像是捕捉到豺狼蹤跡的羊群。
而對面的山崖上,樹影搖晃,猶似風來。
隨著風起,鬼麵人不約而同將金鈴越握越緊。
同時,夜空之上,烏雲浩浩蕩蕩而來,轉瞬即遮天蔽日,扯去了山間谷地中的最後一層月幕,留下了滅頂般夜的濃重。
簌簌,簌簌,谷中盈滿林聲,風真的來了。
作者有話說:天使寶貝們求求求求求求求收藏哇(瘋狂明示)!!至今還沒放棄簽約夢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