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城名寶宜 江荼點頭:“聽說過,那座城……
第二日酉時, 江荼準時踏進了奉柘寺,岑恕已經在院中擺好了書案,備好了筆墨。
“先生!我來啦……”
江荼小跑著衝進了後院, 卻在看到岑恕的那一刻, 下意識斂了喧鬧、輕了腳步。
遠山古寺, 香火書卷, 春衫寬袖, 都是讓人不不敢褻瀆的靜默與深邃。
岑恕正跪坐於地榻, 立筆而書,此時尋聲看來, 擱筆抬手向對坐迎,溫聲道:“坐吧。”
江荼給岑恕問了好、行了禮就乖乖入座,難得沒有聒噪地嘰嘰呱呱。
坐下後,江荼才看見自己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放著一杯茶。
她一路跑來正口乾舌燥,此時偷偷抬眼,看岑恕低著頭看卷軸,便雙手端杯側過身來一飲而盡。
不濃不淡,晾溫得正正好。
江荼把杯子放下後, 岑恕抬頭, 道:“那今日便開始了。”
“嗯嗯!”江荼重重點頭, 雙臂端正的疊在桌上,全神貫注看著岑恕的眼中充滿了信念感。
可端正了沒一會,江荼就抱起小墊子,從書案的這邊一溜煙坐到了岑恕的身邊,麻利得像兔子一般,讓岑恕都沒時間阻止。
“江姑娘你……”
“我坐您對面看不清。”江荼一臉認真, 打眼看向岑恕筆下的字驚呼道:“哇,坐這兒看得好清!”
岑恕看江荼滿眼對知識的渴求,又見雖然江荼似是隨處一坐,但兩人的墊子仍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便只好默許了江荼的行為。
“這幾字的演變、涵義和寫法岑某已解釋完畢,接下來請江姑娘隨岑某書之。”
說罷,岑恕的手落在筆桿之上。
就在他要提筆而起的那一剎那,江荼像著了魔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素手。
那一刻,江荼心中驟然一緊。
春衫袖寬,提筆前,是該揚一下袖子的吧……
岑恕沒有。
他虛抬一手扶住廣袖,提筆而起時向江荼移了移,讓她能看清拿筆的姿勢。
意氣與文氣的交織,最後只剩了謙恭端正的文氣,再沒了昂揚意氣。
要經歷多少,才能把一個人從外到內,就是最細微處都改變了呢。
江荼失神一瞬,不知為何心中一揪。
真是瘋了……明明他們都不是一個人……
直到江荼看到岑恕的筆頭,墨珠如露水般凝於毫間將落不落時,才意識到岑恕在提筆等她,連忙回過神來,急急忙忙去抓筆,對著岑恕得姿勢照貓畫虎起來。
江荼的手指看著纖長靈活,可一握起筆來,就像是切了五根蘿蔔條安在掌上,僵硬得只能用另一隻手強掰硬擺。等終於握對了姿勢時,手卻因彆扭而抖得墨滴在紙上桌上亂濺。
“這……”江荼急得額間滲出汗。
岑恕適時開口道:“若江姑娘慣用左手,以左手握筆也無妨。”
江荼聞言吃驚地看向岑恕。
“先生知道我是左撇子?”
岑恕稍頓一下,才緩緩道:“……江姑娘用膳時乃使左手,故岑某妄自猜測的……”
何止用膳,江荼推門關門、提燈擼貓、倒茶揮手時,用的都是左手。甚至她爬樹的時候,都是左手更用力些。
岑恕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留意了這些。
“原來如此,先生好細心。”江荼甜甜地笑,把筆換到了左手,雖然手和筆仍舊陌生,但明顯比右手時要自如一些。
見江荼握好筆後,岑恕的筆端才落在了紙上。
江荼見狀,立刻撲拉撲拉自己的紙,也有樣學樣地立起筆來要寫。
與方才她來時,見岑恕筆下行雲流水不同,此時他素手持竹管,腕間輕發力,引著柔軟的羊毫緩緩遊走於紙面,明明流暢如泉,卻將一筆一畫的起筆、行筆、收筆,露鋒、藏鋒、回鋒都清晰展現,猶如雁過留痕。
而他每落下一筆,都要提筆稍頓,而後才再落。
提筆落筆之間,毫端的凝珠落墨成字,比之他平日裡的字,不知大了多少圈。
不過儘管如此,相比於岑恕的流暢自如,江荼在旁邊簡直是另一個極端。
她右看一眼岑恕的筆端,又趕忙看回自己的筆端,脖子都要轉出火來,只覺得眼睛怎麼都不夠用。
而她的眼、腦和手好像第一天合作一般,從眼到腦,再從腦到手的每一個環節,都猶如奸商般瘋狂剋扣,等落到紙上,就已經面目全非。
好在岑恕本就慢的筆端越走越慢,原本擱在桌沿的左手也不知何時挪到了桌下,讓江荼用餘光就能看得清晰。
慢慢的慢慢的,江荼的筆好像也懂事了一些,她的手忙腳亂被一點點壓平,而眼睛則是越來越亮,嘴角也不知何時彎起。
當落下最後一個筆畫後,江荼看著自己的大作忍不住“哇”了一聲,立刻擱下筆、推開鎮紙,也等不急墨跡乾透,立刻把紙舉起來給岑恕看。
“你看啊先生!我會寫字了!”
“嗯。”岑恕笑著點點頭,“姑娘寫的真好。”
江荼看了眼岑恕的字,笑容有了些赧然,“就是和先生的字擺在一起,實在有點……妖魔鬼怪了……”
“慢慢來,初學便能寫成這般,已經很好了。”
得到誇獎的江荼垂下睫毛抿抿嘴,嘴角是藏不住的喜悅,本就晶亮的眼睛更蒙上一層光彩,將自己的字鋪在桌上,認認真真折了起來放進懷裡。
“這可是我第一次寫字,要好好留著!”
“嗯。”
說完,江荼胳膊肘在案上,看著岑恕的字,連連感慨道:“不過先生您的字,可真是太好看了!看到這麼好看的字,就像見到了先生您一樣!”
“實在過譽了。”
江荼猛地回過頭,突然到把岑恕看的一愣,“您可以把這幅字送給我嗎?我想回去再照著您的字練習練習。”
“嗯……稍等。”岑恕說著又攤開一張空白的紙,將方才那幾句認認真真重寫一遍,才遞給江荼。
上一張字為了遷就江荼,岑恕故意將字寫大,雖然清晰,但並不適合將紙覆上臨摹,所以岑恕才複寫一張字型適中的。
“哇……”江荼雙手接過字,視若珍寶,又叨叨咕咕唸了一遍,上面寫的是《千字文》的開篇。
唸完,江荼把紙抱在胸口,由衷道:“先生,我喜歡《千字文》。”
岑恕側過身來正對江荼,“願聞其詳。”
“這我說不出來。”江荼靦腆地笑笑,“就是覺得念起來可真好聽,尤其是這一句‘金出麗水,玉出昆崗’,尤其喜歡,也不知道為甚麼。”
“嗯……”李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這短短一句,就涵納了隴朝統一以來最偉大的兩個軍號,的確是響亮。”
“我知道!”江荼興奮道:“趙家麗水軍,崔家昆崗軍,便是在我們這小鎮子裡也是如雷貫耳。
先生,我小時候就是聽著趙大將軍和崔大將軍的故事長大的,近些年好像很少聽到他們的訊息了,您可以給我講一講嗎?”
邊說著,江荼身子向前傾去,雙臂支在膝蓋上,一幅認真聽故事的模樣。
“好……”岑恕下意識地答應,可真要開口講起那個人,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崔……氏,如今已沒有甚麼好講的。若姑娘想聽,不如在下說說趙大將軍。”
“趙峴將軍,開國柱石,出身崆峒趙氏,家族世代習武,於五代亂世護一城無虞百餘年,族人極善使長槍,先帝曾親提‘百兵巔、諸器王,崆峒天下第一槍’。
趙將軍少年時南出崆峒,跟隨先帝和當今聖上南北征戰二十餘載,如今陽嶺以北、近版圖半數的國土都是趙將軍打下的。
崆峒趙氏的家傳長槍最長可達八尺六,槍身皆由黃銅打造,以勢重、氣橫聞名,遠觀槍舞影連,好似浮光躍金,是當之無愧的重器。
趙將軍在趙家槍的基礎上,兼其勢,去其鈍,在強橫的基礎上更發揮出長槍靈動的優勢。
於萬軍之首揮舞長槍時,身若靈豹,槍似蛟龍,扎槍如鬥虎,出槍如箭射,是當今聖上親封的神威大將軍、一品國公。
便是封武十餘年的如今,也仍是名副其實的隴朝第一武將。”
岑恕頓了一下,接著道:“要說趙將軍最出名的戰績,莫過於早年先帝征戰西北,曾遭遇漠索騎兵的重創,連退五十里,直到退入孤城一座,退無可退。
當時,先帝身邊僅剩趙將軍一將,兵數百,餘下一城手無寸鐵的百姓。面對的,卻是漠索數萬騎兵,主將更是連勝十二場、風頭正盛的漠索大將戶蘇里戈。
危難之際,趙將軍身負九梨天罡趙家槍 ,一人出城,於敵軍前叫陣。
雖千萬人,猶神態自若、聲若洪鐘,高聲道……”
“漠索蠻夷莫猖狂,我乃崆峒趙天襄,軍號麗水,槍號九梨天罡,有膽者誰敢與我一戰?”
這一句,是江荼接的。
這句一出,岑恕微微一愣外,就是江荼自己都怔住了。
她原是隨便起個話頭,可聽著聽著竟是徹底入了迷,不禁喃喃語道。
江荼很快回過神來,展顏笑道:“是不是一字不差,我都說我是聽趙將軍的故事長大的。”
趙峴威名太盛,江荼能接出這話,倒也不突兀。
“當真是一字不差。”李誼點頭。
“那後來呢?”
“後來,趙將軍提槍入陣,連提敵將首級四具,氣勢之不可一世讓敵軍誤以為城內佈下重軍,猶豫多日不敢貿然進攻,最終為我朝軍士等來援軍,化險為夷。”
至今,漠索士兵仍‘聞趙色變’,私下偷偷稱趙將軍為槍神。
而那城百姓更是奉趙將軍為武聖。
說起那座城的名字,江姑娘或也有所耳聞。”
“嗯嗯,聽說過。”江荼點頭。“那座西北邊陲的城池,名做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