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何以報德 江姑娘想不想來文坊讀書?
“先生!”江荼絲毫不掩飾見到岑恕的激動, 興奮得喚了出來,“您終於回來啦。”
“嗯……”岑恕還不習慣招架如火的熱情,只頷首做答, 持燈之手向前伸去, 圓圓的光圈正好落在江荼腳下。
江荼懸懸得向下看了一眼, 抱上了樹幹, 小臉苦了:“先生, 我上來的時候沒覺得, 這樹杈怎麼這麼高……”
拙劣的小謊話,岑恕都能想象到她掛燈上去時, 上躥下跳的靈巧勁。
可江荼掛在樹上就是不下來。
“小心腳下。”岑恕伸出胳膊。
“好耶!”江荼像是看到救星一樣,大大方方扶住岑恕的胳膊,顫顫巍巍一點點往下跳。
先生的胳膊清瘦,隔著手帕、衣物和皮肉,都可以感觸到骨骼。
但江荼不客氣地壓著全身的重量扶上去,卻是分毫不動。
取樹上燈,見心上人。
“謝謝先生!”江荼仰著腦袋看岑恕,或許是因瞳孔中倒映著燈影,她的雙眸熠熠生輝。
“江姑娘客氣了。”岑恕雙手將燈遞上, “若姑娘沒有其他事, 岑某就先……”
岑恕還沒說完, 江荼已經搶著道:“先生,我還有一隻小貓沒有喂,但是您看今夜沒有月亮,四處都黑黢黢的,我一弱小女子有些害怕……先生您不忙的話,可以同我一道去嗎?”
“這……”
月黑風高, 孤男寡女,岑恕對自己的名聲沒甚麼興趣,但知道這麼小的鎮子裡,名聲對一個花季的少女還是很重要的,一時有些為難。
“可恨我柔弱無依,手無縛雞之力,若是遇到壞人,怕是想喊救命都來不及……”江荼小聲地喃喃,可憐巴巴地看著岑恕,把小籃子緊緊抱在懷裡,一副與小籃子相依為命的模樣。
“……”岑恕最終還是妥協了,“請姑娘帶路。”
“好!”方才還癟著小嘴的江荼瞬間喜笑顏開。
不會拒絕人的人,實在是太好拿捏了。
江荼帶著岑恕七拐八拐半天,才終於停了腳步,蹲在一道斷土垣邊,聲情並茂地“喵喵”了起來,可土垣中一直沒有動靜。
雖然岑恕一直安靜站在江荼身後耐心等著,既沒有催促,也沒有不耐,但江荼還是回過頭來解釋道:“先生,我們得稍微等一下,小八它本就是溫吞的性子,又受了不少傷,所以每次出來都有點慢。”
“嗯,不急。”
過了不一會,就聽斷土垣中一陣悉悉簌簌之後,一隻小貓探出頭來。
這是一隻瘦的皮包骨頭的小白貓,由於太過嶙峋,導致它的脊骨格外凸出,就像是整張皮毛掛在一根骨頭上一般。
但儘管如此,它全身上下得皮毛都被舔得乾乾淨淨,一點汙漬都看不見,卻也讓它身上交錯縱橫的傷口愈加醒目。
其中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卻還透著血色。
和其他小貓見了生人要麼怯生生,要麼充滿敵意的謹慎不同,小八鑽出來以後抬頭看了看岑恕,豎著尾巴乖巧地湊到他腳邊友好地蹭了蹭。
而後它又慢吞吞走到江荼身邊,也不去扒籃子,就安安靜靜坐在江荼身邊,展開毛茸茸的小梅花爪子拍了拍江荼鞋上繡著的花紋,像是在稱讚她的鞋子好看。
“小八,怎麼幾天不見你又瘦了……是不是昨天我給你留的菜羹,又被繡繡那群小壞蛋搶走了?”江荼又是憐愛又是心疼得撫摸著小八的腦袋,柔聲道:“以後他們再搶你的,你就還手!你總是這般不爭不搶的,哪隻小壞貓來都能欺負你,這可怎麼行。”
小八扭了扭小腦袋,乖巧地迎合著江荼的手,輕聲“喵喵”,像是溫和地在說“我不要緊的,你不要擔心我”。
“哎……”江荼嘆了口氣,從籃子裡拿出一條小黃魚來放在小八面前,無可奈何道:“今天我在這裡陪你吃,我看誰敢來搶你的!”
小八喵喵幾聲道謝,才低下頭慢慢吃了起來。
按理說小八早該餓壞了,但它卻毫無狼吞虎嚥之狀,用小虎牙一點點撕開小黃魚,慢吞吞地咀嚼著,還時不時抬頭對江荼喵幾聲。
不知道是不是小八吃得太香,岑恕也蹲下身來看著它進食。
靠近了,岑恕才發現在小八瘦削的臉上,從上到下貫穿的一道長長疤痕。
從傷口的顏色來看,這傷疤已經留下很久,周圍的絨毛已經將它覆蓋得差不多,但只要近看,還是格外醒目,以及觸目驚心。
江荼見岑恕看著小八的臉,便解釋道:“小八是我前年從縣裡撿回來的,也不知道它經歷了甚麼,反正我發現它的時候,它滿身是傷,已然奄奄一息,就連臉都被割成這樣。”
說著,江荼心疼得揉揉小八的腦袋,“小八是我見過最乖的貓兒,性子柔柔的,從來都是不爭也不搶,而且特別聰明,好像通人性一般。
真不知道是怎樣心狠的人,才能忍心對小八下手……”
“嗯……”岑恕輕輕應,默然看著小八,不知道在想甚麼。
或許是小黃魚的味道太誘貓,不一會斷牆上就亮起一雙綠瑩瑩的光芒,就像是兩隻圓滾滾的螢火蟲。
“好嘛……小壞蛋來得倒是夠快。”
江荼一眼就認出來貓,立刻伸手把小八往自己身邊護了,還不忘轉頭對岑恕介紹道:
“先生,您可別看繡繡是一隻小母貓,它可是鎮子裡的小貓王,在貓群裡橫行霸道的,甚至不少人都遭過它的毒爪!”
說話間,繡繡已經從牆頭一躍而下,衝著小八的方向氣勢洶洶就來了。
“繡繡我給你說你別胡來!平時你欺負小八就算了,今天可沒這節目哈!”江荼一本正經地兇道。
然而面對江荼的虛張聲勢,繡繡連頭都沒抬一下,一顫一顫的小鬍鬚上都寫滿了不屑,踏著優雅的貓步就到了小八身邊。
“你剛剛吃了三貓份的牛乳麥子,居然還要搶小八的小魚……”江荼氣得伸手要把繡繡抓起來。
就在這時,原本認真吃魚的小八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不請自來的奪食者,然後伸出小爪子,把剩下的大半條小魚往繡繡面前推了推,溫和地喵了幾聲,好像在說:有小魚,我們一起吃呀。
繡繡也不客氣,“啊嗚”一口就咬了下去,咬得那叫一個六親不認。
“小八你……”江荼滿頭黑線。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江荼還在氣咻咻地念唸叨叨。
“先生您說,怎麼會有小八這麼傻的小貓呢?繡繡平時可沒少欺負它,可小八這傻孩子,每次得了甚麼好吃的,都還是分給繡繡吃。
就算小貓的感情不如人豐富,但是也不至於這麼不記事吧!”
說完,江荼也不等岑恕回話,一蹦一跳到岑恕面前,轉過身面對著岑恕倒著走,問道:
“先生,我聽秦伯伯說過一個成語,叫‘以德報怨’,是不是說的就是小八這樣的?”
岑恕點了點頭:“嗯。”
“那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呢?”江荼認真地提問。
“……”岑恕抿了抿薄唇,認真地想了想,手上不動聲色把提著的燈籠往江荼的腳前送了送,終於給出了回答。
“上能仰天而無愧,下可審己而無餒,此至報也。”
江荼聞言,忍不住側目去看岑恕。
燈籠昏黃的光充盈著他的雙瞳,如黃昏的江面,餘暉被剪做瀲瀲波光。
澄澈,哀婉。
將湮滅的美,愈顯彌足珍貴。
將無愧無餒作為至高福報的人,到底有多愧疚。
岑恕,你到底經歷了甚麼?
岑恕感覺到了江荼的目光,緩緩回過頭來。
“……江姑娘?”
江荼的笑容如摺扇般一格一格自然開啟,小嘴嘟起,很是遺憾的樣子。
“哎……我要是能認字就好了,認字就可以讀書,讀書就可以聽懂先生您說的話啦!
不像現在……先生的話我好像聽了,又好像沒聽……”
燈火搖曳,亮的又何止是一個人的眼。
“若江姑娘想讀書,有沒有想過來文坊?”
“我當然想了!我做夢都想!”江荼脫口而出,旋即又低下頭,低落道:“但我走不開……鴻漸居是我阿耶的命,我必須得守著它……”
岑恕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如果姑娘方便的話,可以在酉時來文坊……”
“真的嗎!!!”岑恕還沒說完,江荼已經一掃遺憾,按捺不住激動地蹦了起來,一連聲道:“方便方便!當然方便!”
說完,江荼忽然意識到了甚麼,平靜了幾分,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是先生您上一天的課,還要再教我識字,也太辛苦了吧。”
“無妨。”岑恕搖了搖頭,“書常看常新,對岑某亦是學習。”
“那太好了!”江荼開心得無所適從,差一點就上手抓岑恕的胳膊搖了,多虧最後一剎那理智上頭剋制住了,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猶如落下萬千星輝。
“您真的是我的先生了。”
“嗯……”他說甚麼、做甚麼才能回答這雙亮閃閃的眼睛呢。
好在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江荼蹦蹦跳跳上了家門口的臺階,對著岑恕乖巧行禮,笑靨婉轉:“那先生您早點休息,明日學生就上門打擾啦!”
“好。”岑恕也轉身進門,在關門的那一刻,看到江家的院門還留著一個小縫,江荼探著小腦袋還在衝他揮手。
岑恕微微頷首,關上了院門。
站在門邊,岑恕暗暗回想方才發生的一切,只覺得一切的走向都很正常合理,可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
自己好像被拿捏了……
最後,岑恕還是輕輕嘆了口氣,不再糾結。
罷了罷了,如今我還能做的,就只有把僥倖識得的幾個字再傳給還有希望和未來的人。
能再多一個人也是好事,還可以全江姑娘渴望讀書的心願。
深夜,岑恕坐到了書案邊。
原本已經批註了大半本的千字文,又被翻回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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