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萬字茉莉 先生怎麼可能是他!
黃昏時分, 因為正是飯點,所以茶樓裡的人反而不多,江荼終於得空, 忙包了幾封點心, 往岑恕院中去。
原本一月有餘未見先生, 江荼早想著回來就去見, 又兼之聽聞先生身子不好, 想去的心便更著急了。
說起來江家對面的這座院子, 在輞川還是小有名氣。
因它曾經的主人封老太爺是一名副其實的‘花痴’,一生無妻無子, 只與花作伴。
江荼剛搬來的時候,鄉里們說起封老太爺時,說花就是他的妻。
可是在江荼看來,封老太爺對花,可比尋常人對自己的妻,要專一太多太多。
因為封老太爺這一生,就只愛一種花——絡石。
據說他少時曾遊歷南方,初見茉莉花則為之傾倒。回到輞川之後,竟像是得了相思病般, 食不下咽、寢難安眠。
於是他遍尋名品, 想要自己栽種茉莉。可惜茉莉嬌弱, 畏寒、畏旱,不耐霜凍和堿土,在輞川養不活。
封老太爺萬般痛苦,大病了一場,好幾個月足不出戶。
就在鄰里們擔心老太爺,前來上門探望時, 才發現老太爺的病早就好了,已經在自己的院子裡種滿了絡石。
絡石又名“萬字茉莉”,外形極肖茉莉,可它屬木質藤本植物,並非是茉莉,只因也是綠色葉子白色花朵,時常被認錯。
絡石耐寒耐旱,比茉莉要好養活得多,被老太爺精心養到第三年,便開了一院子的花。
也有人曾打趣封老太爺‘移情別戀’,可老太爺卻一本正經地糾正,說雖然剛開始他確實是因為絡石肖像茉莉,才種之以解相思。
可在養絡石的過程中,才意識到絡石和茉莉,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花。
茉莉清幽超脫,絡石堅韌樸實。
而他也是後來才想明白,自己於茉莉是一生只要見過一次,知道有這般美好存在便無憾的敬。
他於絡石,才是矢志不渝、此生唯一的愛。
這是大相徑庭的兩種感情,不可胡言。
可惜江荼搬來的時候,封老太爺已經駕鶴西去,江荼無緣與這般愛花至深之人相見。
錯失了這樣一位同樣對茉莉充滿孺慕之心的同道中人,江荼還為此遺憾許久。
所以她原本最先想買的,就是封老太爺留下的院子。
可惜太爺去世的時候,將院子裡的花托付給老管家照管,並且要求他臨死前也要將院子託付給愛花敬花、可堪託付之人。
也不知這個愛花敬花是個甚麼標準,但那位老管家一眼就認定江荼一家不合適,拒不出賣,連看都不讓江荼進去看一眼。
江荼舍不下也無可奈何,便在封老太爺對面的院子安了家。
如今,守著院子十幾年的老管家,居然在臨終前奄奄一息之時,將珍貴的院子託付了出去。
聽張嬸說,要不是新鄰居執意不肯,老管家原不想收取他一分一厘,只求他可以善待滿園花木。
這人,便是岑先生。
左思右想之際,江荼已經走到了對門的院門口。
先生搬來一年有餘,江荼無數次走到這個門口,也都是止步於此,從未進去過。
今日來探病了,倒也有了進院的理由。
叩響門上的銅環後,岑伯一會就來開了門,寒暄後引著江荼進院。
江荼走路的步子原本不慢,可是在繞過照壁,終於得見院中洞天時,腳步竟是生硬地一頓。
那一刻,江荼竟有一瞬的恍然,懷疑自己方才走的那幾級石階,或許就是攀雲梯,區區幾步便可上至天庭。
所謂於晦暗中忽遇天光,於塵世中乍逢仙境,不過如此。
入此門中,不見灰牆土垣,亦無碧瓦朱甍,唯覆萬千青綠,以及點綴其間,星星點點玲瓏雪。
其間文風有如青衣佩玉,清雅更賽玉樹瓊枝。
絡石喜陰,故而院中的飛簷俱是格外舒展,看似限縮了天井,可非但沒有壓得院落陰暗逼仄,反而猶如篩漏一般將落下的每一縷天光,都濾得格外澄澈。
而這裡明明開滿一院子的花,可直到江荼拖著僵硬的步子深入院中中時,才感到幽幽的香氣襲來,且並非花香,而是清冷的草木香。
這香氣不從五感之中來,而是從面板寸寸滲入,於臟腑中流轉,直到鑽入骨骼、沁入心脾。
“江姑娘請。”就在江荼怔住的時候,那位老者並無驚訝,只是笑著等候片刻,而後輕聲提醒,為江荼引路。
江荼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連聲道歉後跟上。
“不好意思啊岑伯,實在是這院子太……太……”江荼的手艱難地比劃著,整張小臉都在用力,絞盡腦汁想要找出一個詞語形容自己心中的震驚。
“老朽明白。”老者看江荼為難,適時地開口解圍,“我第一次走進這院子時,也是和小娘子您一般的心情。”
“是吧是吧!”江荼興奮地連連點頭。
江荼長得討喜,笑起來更是可愛,岑伯每每見她,都笑得格外慈祥。
在進到內院時,老者停了腳步道:“姑娘在此稍後,容老朽與主人通傳。”
“辛苦了!”江荼笑著點頭,乖巧地等在後院的院中央,老者則快步上了臺階,將廂房的屋門開啟一個縫隙,側身讓入其中。
此番病得不輕吧。
江荼餘光瞟了門縫一眼,心中暗暗想。
滿園千金難敵的大好春色,卻被一扇厚重的門牢牢鎖住,連一縷清新的風都穿不進。
就在這時,江荼的腿邊一陣暖烘烘,她一低頭就看見一隻黃白色相間的小貓蹭在她腳邊。
“繡繡!”江荼驚喜地叫了一聲,蹲下身子去撫摸小貓。
小貓在江荼的撫摸下愜意地“喵喵”幾聲,毛絨絨的小腦袋在江荼掌心蹭來蹭去,顯然與江荼早就認識。
江荼撓著繡繡的小腦袋,蹲在地上和小貓玩得不亦樂乎。
這時,只聽“吱嘎”一聲,廂房的門大開。江荼應聲抬頭,就見門邊立著一屏風,其中碧紗託瘦影,猶如清波映窄月。
江荼隨便一望,卻在看到其中人影的那一刻,瞬間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窒息。
明明眼見的是碧紗立屏,腦海中怎麼卻浮現出另一面屏風,和一道怎麼都看不清的影。
屏是霧山屏,影有遠山骨。
嘶……
江荼牙後不自覺倒吸一口冷氣,肩頭的傷不知為何,居然又開始隱隱發作。
怎麼可能……是他!!
作者有話說:封老太爺對絡石和茉莉的情感,就是繚繚對岑恕和李誼的情感捏,咱寶沒一下愛兩個崽(雖然兩個崽也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