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蘭臺令使 李誼沒給自己辯白一句。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可問話的語氣讓人實在接不住。
李誼忖度著回答,終是沒能說出一個字。
在這沉默的時間,一串踱步的聲音填補其中, 宣平帝從屏風後緩緩讓出, 手上攥著一堆紙卷。
便是未及更精細梳妝的清晨, 宣平帝沒有佩玉帶, 衣服鬆鬆垮垮套在他已被臃腫取代了挺拔的身子上, 仍是一襲龍袍。
那個以為只要把李誼送到看不見的地方任他自生自滅, 就能安心舒心的人,在李誼不在的日子裡, 也還是已遠快於旁人的速度衰老著。
龍顏不可褻瀆,但此刻最是注重禮節的李誼,卻是忍不住仰頭,跪著的姿態也有了期盼的弧度。
十幾年沒見的父親,頭髮花白了。
仍在李誼記憶中新鮮的他的精幹、威嚴,甚至是令人生畏的氣場,如今只剩了蒼老和狼狽。
李誼的眼眶有一些溼潤了。
“不孝子李誼問父皇安……”
“啪——”
李誼一句問安的話還沒脫口,宣平帝將胳膊一甩,手中所有的東西全都劈頭摔在李誼的面中。
裡面有被攥皺了的紙、也有上書的摺子和卷帙, 有稜有角的。
“看看你做的好事!”宣平帝脖頸兒上的青筋暴起, 給寬大的領口一些合理存在的理由。
說著, 像是怒氣到達頂峰後溢位就變了質,他又笑了。
“農耕、畜牧、醫藥、壁畫、水利……也難怪廟連七座、香火不息。
多好啊,多好啊……真是闐州百姓的大恩人、大救星。
說著闐州距離盛安千百里,結果一幅幅包含真情實感、一筆一畫俱是孺慕的七皇子畫像,還是能輕而易舉流入盛安的大街小巷。
這該是怎樣的感恩之情、怎樣的崇敬之情?只怕是你在闐州城牆振臂一呼,全州男女老少都要跟著你揭竿而起, 推翻宣平帝老匱昏庸的統治吧。”
宣平帝仰著頭,邊踱步邊笑著感慨,此時轉頭看著李誼,像是真的好奇般探尋地問道:
“李誼,你當真不累的嗎?都到了闐州,還是拼了命地折騰,當真是一點都不會累的嗎?”
這字字句句,可都太要命了。
如果問題本就是殺機,那怎麼回答,都一定是錯的。
可李誼沒想回答。
眼眶的溼潤驟然遇冷,霜全都結在了心上。
他把地上散落的東西一張張、一冊冊收起、歸攏。
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對李誼的讚美。
那些不存在於紙面本身的東西,宣平帝卻能看見的東西,只說明都是深深存在於他心底的。
李誼的眉心被一冊卷帙的角砸出一片紅色,也沒能給他的臉添一分血色。
就像千言萬語在心頭,他也沒給自己辯白一句。
那天從啟祥宮出來的時候,李誼多了一個身份——蘭臺令。掌藏書的六品文官。
可能宣平帝真正想藏的,怎麼會是書。
宮道上,李誼走的跌跌撞撞,路如浪頭般起伏個不停。
直到終於一個浪頭掀來,把李誼撲翻在地。
李誼睜眼,自己站在距離宮門外一里地的小院中。
這是一座一進的院落,之前的用途不詳,從未修繕的程度看,或許是為上朝官員圈馬的地方。
但現在,是御賜給李誼在盛安的容身之所。
那日深夜,李誼從屋中走出時,四周飛身越下十幾個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利刃將李誼團團圍住。
十幾把兵刃的月下寒光匯於一點時,便是李誼一張將體徵封死的玉面。
四周人未出一聲,默契得同時動步,舉劍向李誼刺來。
同時一把劍從側面以不可分辨的速度穿來,不過片刻的功夫,方才還成包圍之勢的黑衣人盡數倒地,都受了一時難以承受、但還剩口氣的傷。
就只剩一人,被困於持劍人和利刃之間。
“說!誰派你們來的!”說著,持劍的少年就作勢要揮劍。
劍下人卻是無畏得獰笑出聲,張口居然是清脆女聲。
“殺李誼還需要人派?如此亂臣賊子、喪盡天良之徒,人人得而誅之!”
少年震怒,真動了沙殺心,在他身後一動沒動的李誼忽而道:
“鵲印,切不可傷人。”
“哼,都到這個時候,就別惺惺作態了……”
在他們四周,方才受傷在地的眾人一個個掙扎起身,艱難但劍端無一不是直指李誼。
居然都是女子。
“你們要是敢動,她就沒命了。”鵲印威脅道。
劍下的女子厲聲道:“姐妹們,別管我!!你們拼著一口氣也要殺了李誼!!”
周圍的女子們聞言互相看看,又看向劍下的女子,都猶豫了。
她們眼中的猶豫不是畏死,而是不忍拋下同伴。
劍下的女子見狀急了:“難道比起望門寡,還有更悲慘的結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