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星點牽掛 寶宜,你本該如芙寧一般,金……
從議事廳出來, 趙繚原是要回屋更衣的。但在一個岔路口,卻在猶豫一瞬後,轉身去了伙房。
在灶臺後, 趙繚找到了一個頭發花白、身子佝僂的老婦人,正拿著小苕帚清著爐膛裡的灰。
“王媽媽?”
趙繚走過去,輕聲喚道。
老婦人聽到聲音, 扶著腰緩緩直起身子,或是揚起的爐灰在幽微的燭影下被織得太密,又或是她眼睛不太好了,探著身子盯著來者看了半晌, 仍舊只認出了陌生。
“這位姑娘您是……”
面前的姑娘笑了笑, 清冷的臉上面上有了暖色的光, 站在煙火氣濃重的灶房裡也沒有那麼格格不入了。
“是我啊,繚娘。”她偏偏頭, 倦意讓帶啞的聲音也柔和了。
王媽媽聞言吃了一驚, 忙著迎上來行禮道:
“是三娘子!三娘子您怎麼到這種地方來了!老奴見過三娘子!”
趙繚已經大步上前扶住老婦人, 連聲道:“王媽媽您快起來!”
老婦人抬頭看趙繚,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佈滿皺紋的手顫顫巍巍落在趙繚的手上,萬分感慨道:“一晃十幾年, 老奴都要認不出三娘子模樣了。
只是老奴記得兒時的二娘子,是白白胖胖的, 怎麼如今……多少瘦了些……”
王媽媽的手上長滿了繭, 可掌心確實暖洋洋的。趙繚的另一隻手也握住王媽媽的手, 笑道:“平日吃的也不少,可能就是不太顯。”
王媽媽一雙已有些渾濁的眼看著趙繚,看著看著就移開了目光, 小心翼翼抽出自己手,轉身揭開鍋蓋,端出一疊子核桃酥遞給趙繚,清了清嗓子道:
“老奴記得三娘子兒時最喜歡的,就是這道核桃酥了。請三娘子再用些吧!”
“好,王媽媽有心了。”趙繚自來不喜晚上進食,但還是接過了核桃酥,就坐在爐子邊的小木凳上吃了起來。
王媽媽回到灶臺後,一面繼續收著碗筷,一面隔著灶臺看著趙繚,眼神是如此複雜。
這是她遠遠看了五年的孩子。
和大小姐的端莊高貴不同,小時候的趙繚圓滾滾的,在院子跑來跑去就像是一個小皮球,見誰都笑盈盈得問好,全府上下誰不喜歡。
她還特別機靈,小小年紀就常常偷跑來廚房偷點心吃,最喜歡的就是核桃酥。
怎麼出了趟門,胖乎乎的小奶糰子就變成了如今青竹一般的,高挑又纖瘦的少女。
十二年,當真是很長很長的吧。
趙繚吃著吃著,抬頭看王媽媽的眼睛竟然紅了幾分,忙問道:“怎麼了王媽媽?”
老婦人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用手背抹抹眼睛,抓著抹布擦鍋上的水珠,“老奴沒事,可能是被爐膛子的煙燻到了……”
趙繚愣了一下,連忙把手中的核桃酥放回盤中,輕輕拍了拍手的點心渣,伸手進袖口去掏手帕,就聽老婦人低著頭做活,似是隨口說起。
“三娘子這麼多年一個人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過得很不容易吧……”
趙繚拈住手帕角的手停在了袖邊。
真是奇怪的很。
自己的親姐姐言之鑿鑿、張口閉口“她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罪,她有甚麼值得可憐”的時候,阿耶明明無事卻避而不見的時候、她吃牛乳吃得後背起滿紅疹的時候,趙繚的腦子都是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想。
可此時,一個她甚至沒甚麼印象的老媽媽,給她端了一碟子核桃酥,對她說了一句“你吃了不少苦吧”,趙繚卻覺得鼻子酸了。
或許是已經熄滅了的爐火中,還剩下一星半點火花,燎著柴燼吐出的屢屢枯煙把趙繚燻到了。
“嗯……”趙繚輕輕應了一聲,起身將手帕放在老婦人的手邊,又坐回小板凳,低下頭將大半塊核桃酥全都塞進嘴裡,說話含含糊糊的。
“是吃了點苦……”
。。。
從廚房回屋的路,趙繚尋著記憶找了許久。到門口才發現有人等在門邊。
“兄長?”
趙緗臉色緊繃,開門見山道:“寶宜,今晚的事是趙緣胡鬧,我已經狠狠教訓過她了,你切莫放在心上。”
這一日奔波下來,趙繚已很倦了,但還是強打精神搖搖頭道:“我沒事的兄長,也是寶宜不好,惹了阿孃傷心,一會便去同阿孃賠罪。兄長您也別再想了。”
“我怎能不想!你為了國公府過刀尖舔血的日子,趙緣卻那樣說你!真是太不知好歹!”
“兄長……”趙繚的笑容漸漸淡去,正色道:“我幼時出質是為了國公府不假,可也是為了我自己。
如果沒有國公府,又哪裡有我趙繚的立足之地呢?
何況,我出質本是為了以我一人,換國公府幾百人都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活著。
而不是讓所有人都為我活在愧疚與虧欠之中,就像兄長一樣。”
“可是寶宜……”趙緗還要再說,卻被趙繚打斷了。
“好啦兄長。”趙繚緊繃的小臉鬆開,轉而雙眼一彎,笑得溫和:“我從未想過國公府要補償我甚麼,更不希望兄長你因為我,而活得這麼辛苦。
寶宜的這份心,兄長可會體諒?”
“小妹……”趙緗看著趙繚的笑顏,怒火漸漸消去,可心中的愧疚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加肆虐。
“補償……十二年於絕境求生,我能補償你甚麼,國公府又能補償你甚麼呢?”
趙繚笑著搖了搖頭,抿了抿嘴小心翼翼藏住嘴角的自嘲。
趙緗長長嘆了一口氣,想拍拍趙繚,可手伸出去才想起來她滿身都是傷口,他竟不知落在何處。
趙緗的手緩緩垂回身側,緊緊攥著的拳頭像是捏爆了堵在他心口處的、不可名狀的血團,溢位來的全是酸澀。
“寶宜,你本該如芙寧一般,金尊玉貴養在深閨,有父兄保護,有母親疼愛,被寵成不知人間愁滋味的嬌女。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替人賣命、受人折磨,穿行於黑暗之中,連一個可供容身的避風港都沒有……”
趙繚笑了笑,雙手向後撐在窗簷上,仰著頭看趙緗,又像是在透過趙緗看向浩瀚蒼穹,清醒而悽惶。
“兄長,十二年前衛國公案發,改變了太多人的人生,也改變了我。
也是從這件事中,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發生了的一切,都是必然發生的。
而這世上,造化弄人又何止我一個,本沒有甚麼是‘本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