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樹木茂密,樹葉層層疊疊,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葉死死壓在外頭,幾乎沒一縷能穿透到地面,密實的有些透不過氣。
撥開枝丫,也沒有完整的可通行的路,只有一條雜草被壓塌而呈現的小徑。
顧宴雲低頭看去,俯身用劍尖撩開草堆,幾枚半模糊的腳印映入眼底。那腳印一前一後、凌亂重疊,正像是一小隊人匆忙走過留下的痕跡。
陳規也發現了這處異常情況,他站在馬背上朝前方望去,眯起眼遠遠望去,只見這條小徑一路延伸至密林最深處,卻被濃密的樹冠遮斷了去路,幽暗得看不清終點。
顧宴雲率先開口,“看來,咱們要找的人就在裡面了。”
陳規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低聲道:“我們人太多,這麼一起進去必然驚動他們。不如分散,左右包抄,慢慢往前推進。”
“好。記得沿途做標記,”顧宴雲點醒,“這林子太深,萬一迷路,還能找回方向。”
陳規點頭,他轉身,目光掃過隊伍,“你們按照吩咐,分頭推進,若有狀況立刻發訊號。”
“是!”眾人齊聲,利落地散入林間。
顧宴雲、紀青儀與陳規三人也將馬匹拴在一棵長滿青苔的楓樹下,轉而步行向密處探去。
林中越來越靜,只剩碎枝被踩斷的輕響。
約摸走了五百米,一座殘破的小寨映入眼簾。寨門矮小破損,木樁東倒西歪,門後是一座僅兩層高的寨樓,搖搖欲墜,樓頂卻緩緩升起一縷薄白煙。
正欲靠近,忽聽吱呀一聲,二樓的門被推開。
兩名面露彪悍的男子走了出來,腰間佩刀、神色警惕,明顯是匪徒守哨。他們並肩站在後簷下,環顧四周,視線在林間緩緩掃動。
顧宴雲立刻伸手拉過紀青儀,輕巧地縱身一躍,隱入不遠的草叢。密實的草葉,恰好遮住了他和青儀的身影。
陳規則閃身躲在一株粗大的樹後,僅露半邊眼睛,探頭細細觀察那二樓的情形。
那兩名匪賊似乎只是例行巡視,眼神並不刁鑽。
粗略打量了片刻,見四周風平浪靜,鳥鳴未變,便不疑有他,互相低語兩句,又轉身回到了樓裡。
紀青儀幾乎貼在地面上,衣襟沾上了溼泥,她屏住呼吸,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身影與草木融為一體。
忽然,她瞧見斜前方有一個淺淺的土丘,越過那裡,就能抵達山寨的後門。
她沒有出聲,只是伸手,輕輕扯了扯顧宴雲的衣袖,撥開眼前的葉子,用手指指著那片方向。
顧宴雲順著她的方向探身望去,眉頭一揚,低聲道:“我們繞過去。”說罷,他俯身將紀青儀從地上拉起。
又轉身朝陳規揮手,“這裡。”
陳規俯身走到兩人身邊。
“從那邊走,後門進去。”
“好。”陳規點頭,率先邁步,領著兩人繞過那片雜草叢生的斜坡。
山寨的後門出奇地安靜。
那扇木門被苔蘚掩映,風一吹,竟發出輕微的搖晃聲。如此顯眼的位置,竟然連一個守著的人都沒有安排。
顧宴雲從腰側抽出佩劍,將劍尖從門縫插入,輕輕一挑,門閂隨即鬆開。門板已經腐朽老化,他和陳規兩人搭手才把門推開。
陳規轉身,看向紀青儀,語氣慎重:“紀娘子,您就在這裡等候吧,裡面不安全。”
紀青儀腳步頓住,她望著那扇半掩的門,顯然有些猶豫。
顧宴雲察覺她的神情,回頭輕聲問道:“袖箭帶了嗎?”
“帶了。”她立即回答。
“那就跟著,但要緊緊跟在我身後。”他叮囑,“千萬不要自己亂跑。”
紀青儀鄭重點頭:“明白。”
三人的身影依次進入,顧宴雲在前,紀青儀夾在中間,陳規殿後。
聽到腳步聲,三人立刻藏身在暗處,從縫隙中望向正廳。
正廳裡大概十人左右,有人橫七豎八地躺著打鼾,也有人坐在桌前大口吃肉。桌上的烤肉油光四溢,正對著主位上的那人,一看就是這波人的首領。
那首領眉目粗豪,滿臉風霜,正舉著粗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酒香瀰漫,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得意地笑道:“這一趟,可算大賺一筆!弟兄們,今後吃喝都不用發愁了。”
坐在對面一名滿臉堆笑的男子立刻附和:“老大英明!要不是您,我們還不得在那荒山餓肚子?如今能吃上這烤肉,全靠您啊!”
首領哈哈大笑,眉宇間滿是得意,“再忍上三五日,等風聲過去,我們就離開這鬼地方,好好瀟灑一番。”
眾人齊聲附和:“都聽老大的!”
“對了。”首領忽然放下酒盞,嚴肅起來:“吃完飯你就帶幾個人去,把那艘船拆了。那東西太顯眼,落在淺灘上容易惹麻煩。”他話音落下,左眼皮莫名地跳了兩下,似有不安。
“是!”那諂媚男子連忙答應,胡亂咬下一塊肉塞進嘴裡,還沒嚥下,就帶著幾個人匆匆出了正廳。
三人在暗處聽得清楚,很明顯,紀家窯的貨船就是他們劫走的。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決定先在寨中搜尋,看看能否找回那些丟失的寶作瓷。
過了一會兒,首領喝得醉醺醺的,靠在椅子上閉上眼,呼吸漸漸綿長。
好機會。
顧宴雲打了個手勢,帶著紀青儀往左側屋舍摸去,陳規則獨自前往另一頭。
然而,他們翻遍了寨子,卻連一塊瓷片的影子都沒找到。空蕩蕩的倉屋裡只有些破布和雜物。
紀青儀皺著眉,心裡升起一種懷疑。
“阿雲,我覺得那些瓷根本不在這裡。”
顧宴雲停下腳步,眉心微蹙:“會不會他們已經出手了?”
紀青儀搖了搖頭,“那麼多貨,一時半會兒也賣不出去。一般人根本吃不下那麼多瓷器。”
“那就奇怪了,”顧宴雲低聲喃喃,“這些瓷,到底去了哪裡?”
兩人又在角落裡搜了搜,忽然,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人立刻對視一眼,迅速走到窗前,輕輕撥開一角窗紙往外望去。
原本帶著人去拆船的那個小弟竟然跑了回來,面色匆匆,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慌亂。
紀青儀瞧見他那副模樣,猜到了原因,“他八成是看見了我們的馬。”
顧宴雲眉頭一緊,“暴露了。”他目光掃向陳規原來的藏身處,卻沒看到那熟悉的影子,只得低聲道:“先換個地方。”
小弟腳步慌張跑進廳堂,破著嗓子喊:“老大,不好了!老大!”
首領正靠在木椅上,眼神迷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點酒意與不耐煩:“嚷甚麼?天塌了麼?”
小弟喘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我在去前頭路上,看見幾匹馬。不是我們的,怕是外頭的人找上山來了。”
“甚麼?”聽到這話,首領整個人立刻清醒,猛地起身,抓起身邊的長刀,“帶人去搜!每個角落都給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誰敢闖進來!”
小弟剛要出門,又遲疑了一下,硬是回頭小聲問:“老大,要是……要是來的真是官兵,那咱們該怎麼辦?”
首領一聽,怒火上湧,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怒罵道:“蠢貨!見了官兵就不會跑?腿是擺設嗎?”
小弟吃痛,揉著屁股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是,小的知道了,這就去叫人。”說完,轉身跑了出去。
首領摸著自己懷裡的刀,耳尖微微一動,似乎聽見了極輕微的吱呀聲。
頭頂上方傳來一陣脆響,一塊厚重的木板轟然墜落。首領猛地抬頭,身形如電,一個翻滾避到旁邊,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木屑飛濺,灰塵瀰漫。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也驚動顧宴雲與紀青儀,二人聞聲立刻對視一眼,聲音是從陳規的方向傳來的。
循聲望去,只見陳規一條腿懸在斷裂的地板外,整個人險些墜下。因為寨子年久失修,木料早已腐朽,他一腳踩中薄弱之處,頃刻間塌陷。
“甚麼人!”首領怒喝一聲,刀光一閃,帶著呼嘯的殺氣直劈陳規的小腿。
千鈞一髮之際,顧宴雲大步跨過去,以最快的速度,一把將陳規拽了上來。
兩人跌坐在地,心有餘悸,但是很快冷靜下來。
樓下的首領舉著刀在廳中亂轉:“甚麼人?有膽子的給我出來!”聲音悶雷般在木屋間迴盪。
隨即,他彎腰朝門外怒吼:“所有人!都過來!!”
顧宴雲聽見那喊聲,眉頭一皺。
顧宴雲知道機不可失,若等寨中人馬齊聚就不好下手了,他看向陳規,果斷道:“擒賊先擒王,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陳規目光一凜,點頭道:“好,動手!”
兩人對視一眼,抽出刀劍,“唰”地一聲,從二樓一躍而下,徑直劈向首領。
見兩人突襲,他猛然拔刀格擋,巨大的衝擊力逼得他後退一步。
首領咬牙穩住身形,抬頭看向兩人,“你們是誰?”
陳規冷聲回應:“來抓你的人!”話音未落,他已提刀疾衝。
一陣喧譁後,外面的匪徒湧了進來,將兩人團團圍住。
顧宴雲輕躍閃身,出劍對付這些人。
隨著一聲破空的鳴鏑在空中炸響,那些守在外面的陳規手下立刻攻入。與匪徒廝殺在一起,刀光交錯。
紀青儀在二樓放完鳴笛以後,就躲在二樓樓梯口的陰影裡,目光牢牢盯著下方的戰況,神情既冷靜又緊繃。
顧宴雲轉身和陳規一起對付首領,不忘叮囑:“要活口,別殺了他。”
陳規應聲:“明白!”
戰局很快逆轉。
匪首刀法雖兇,卻根本招架不住兩人的攻勢。激斗數個回合後,他已滿頭大汗,被逼得節節後退。
眼看著他退到牆角,身影出現在紀青儀的視線中。她沒有猶豫,抬起手腕,袖中機括已然扣響。
隨著他繼續後退,距離紀青儀越來越近。
下一瞬,袖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速射出,精準擊中了首領拿刀的右手。對方悶哼一聲,痛得手一抖,刀鏗鏘落地。
顧宴雲與陳規迅速上前,合力將他壓倒在地,反綁雙手。
“都住手!”顧宴雲聲如洪鐘,喝止混亂,“你們首領已被擒,放下武器者不殺!”
他環視眾人,眼神如鋒,“機會只有一次!”
匪徒們面面相覷,喘息聲在寂靜中交錯。
有人握著刀的手在抖,最終“哐當”一聲,第一把刀掉在地上。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兵刃墜地的脆響。
緊繃的空氣終於鬆開。
陳規則抬手一揮,沉聲命令:“把人都帶下去!”
見事態已經平息,紀青儀自二樓疾步而下,走到首領面前,急切發問:“那些瓷器,你們送到哪裡去了?”
首領微微抬頭,眉目間帶著幾分不屑,也帶著些打量與探詢。
“看來,你就是紀家窯的東家。”
“我現在只想知道瓷器的下落。”紀青儀追問。
他始終不肯開口,顧宴雲見狀重拳狠狠擊在他腹間,內臟震動般的劇烈疼痛席捲全身,他蜷起身,手腳顫抖,額頭冷汗直冒。
顧宴雲俯下身,問:“現在知道了嗎?”
首領五官擰成一團,好半晌才艱難吐出幾個字半:“我……不知道。”
“不知道?”紀青儀的嗓音陡然拔高,她伸手揪住對方衣領,目光燃著火光,“船是你們劫走的,怎麼會不知道瓷器在哪?”
顧宴雲在他耳邊威脅:“你可千萬別說謊,否則,我有的是手段折磨你。”
可他臉上寫滿無力與絕望,只能咬牙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短暫的沉默後,紀青儀甩開手,滿心不甘。
她轉身走到院外,見到了被綁押著的匪徒一排排跪在地上。
她掃視著他們,終是朗聲開口:“誰能告訴我瓷器的下落,我就放誰走!”
生的機會就擺在面前,每個人都露出了渴望的眼神。卻又迅速低下頭。沒有人開口。
“沒人願意說嗎?”紀青儀的聲音有些失望,語氣卻更重。
良久,那位先前最為積極的小匪抬起頭來,囁嚅著道:“這位娘子,不是我們不願意說,而是我們真的不知道瓷器在哪裡......”
紀青儀的眉頭緊鎖,“為何?”
他一臉苦色,“我們只負責劫船。貨物劫到之後,就被另一批人接走。是誰……我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