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蘇維楨還沒接話,門口就傳來瓷器落地碎裂的聲響。
紀青儀愣愣地站著,手邊的茶盞碎了一地,眼神空茫,努力消化阿書帶來的噩耗。
“娐娐。”蘇維楨撐著身子坐直,“你別擔心,肯定不是子謙。”
紀青儀失了魂似得點頭,“我知道,他肯定沒事的……他那麼厲害……”
她俯身去拾地上的瓷片,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阿書連忙上前,彎腰攔下她,“娘子,小的來吧,您別傷著。”
紀青儀抿緊唇,“懷川,我放心不下,我要去找他。”
蘇維楨急了,“你一個人怎麼走那麼遠的路?太危險了。你先留在這兒,我派人去找。”
“不。”紀青儀心意已決,“我要親自去,我要親眼看到他平安無事。”
她轉身吩咐道:“阿書,你照顧好你家大人。”
阿書一時進退兩難,眼神在兩人之間遊移,還未來得及勸阻,紀青儀已快步衝出門外。
風從廊下掠過,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通判府。
蘇維楨眼裡的嫉妒再也壓抑不住,努力讓自己冷靜,卻越發壓抑不住胸口翻湧的怒意。
他抄起桌上的物件,猛地摔向地面。
沉悶的碎裂聲在屋中炸開,碎片濺在阿書腳面,嚇得他一顫。
“出去!”
“是。”阿書垂首應聲,匆匆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下蘇維楨急促的呼吸聲,內心那份不甘正在吞噬他。
*
附郭縣土閏鄉的水庫邊上。
整整齊齊排列著五具屍體,每一具屍體的喉嚨處都有一道利落的刀口。
屍體本應該順著水流向下飄去,卻意外被一位老伯撒下的魚網纏住,這才被發現。
顧宴雲渾身淌著水,他與老伯合力將屍體拖上岸,又吩咐人立刻去縣衙報案。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每一具屍體的傷口,眉頭越皺越緊,刀法乾淨利落,顯然是練家子所為。
不多時,陳規帶人趕到。
看到有人正俯身檢視屍體,他皺眉上前,一把拽開,“閒雜人等請勿靠近!”
顧宴雲退後一步,“大人,這五人與次瓦作坊縱火一案有關。”
陳規一怔,仔細打量他那身貨郎的衣裳,忽然認出那張臉,脫口而出:“顧——!”
顧宴雲立刻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聲張。
陳規心領神會,對手底下的人說:“把不相干的人都驅散,通知家屬來認屍。”又轉頭看向顧宴雲與肖驍,“你們二位留下,配合調查。”
見人都散開,顧宴雲再次上前,“這五人死於同一時辰,皆是刀傷致命。”
陳規看著那一排屍體,神色凝重,看起來比顧宴雲還要憂愁。
他嘆了口氣,說:“昨日,蘇大人剛遞上‘毆傷官’的訴狀,如今人死了……恐怕這案子難以再查下去。”搖了搖頭,“更別說要指控他人了。”
那“他人”,指的就是趙惟。
顧宴雲昨天一直在土閏鄉巡查,沒想到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人給殺了,他心中一陣懊惱。
等了半晌,始終無人前來認屍。
陳規向一旁的手下詢問:“怎麼還沒有人來?你們通知了嗎?”
“回大人,早已通知了,畫像也張貼完畢。”
顧宴雲目光掃過屍體,猜測,“會不會是流民,或是無籍之人?”
陳規點頭,“來人,先用白布蓋上,帶回去吧。”
正要吩咐人將屍體抬回衙門,突然一個身形瘦弱的女人踉蹌著跑來,攔著他們。
“等一下!”
顧宴雲認得她,就是昨天那位閉門不理人的七娘。
她徑直走向其中一具屍體,沒有哭喊,只是伸手撫上那張冰冷的臉。淚珠大顆大顆地砸在那人僵硬的面頰上。
她一言不發,眼裡滿是悲慟。
陳規看著這情景,心中一酸,“你可是他的家屬?”
七娘張了張嘴,哽咽得說不出話,只能重重點頭。
“其他人你認識嗎?”陳規又問。
她搖頭,原本就蒼白的臉褪去了最後的血色:“不認識……我可以帶他走了嗎?”
“可以。”陳規下令,“你們倆幫個忙。”
顧宴雲主動伸手,“我們來吧。”
聞言,肖驍立馬上前搭手。
跟隨七娘回到她的住處,門開啟,顧宴雲終於看清裡面的情況。
空空如也的破舊院子,唯有幾口藥罐正冒著熱氣,散發出苦澀的藥味。
他心中大致明白了情況,轉身對肖驍說:“去備一副棺材,再叫幾個人來幫忙。”
“是。”肖驍應聲而去。
顧宴雲緩步走近,試探著說道:“其實,他死於非命,你若報官,或許能查出真相,找到兇手。”
七娘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
“我知你不是尋常人,卻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誰。只求你放我一條生路。不論他生前做過甚麼,如今他死了,我不想再節外生枝。”
顧宴雲望著她那近乎絕望的神情,輕輕點頭:“我明白。”
他知道,這個女人已被命運逼到絕境,能活下去,已是她最後的堅持。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宴雲原以為是肖驍回來了,剛要開口,轉身間,一個人影卻猛地撞進他懷裡,帶著一股慌亂與驚惶。
他低頭一看,竟是紀青儀。
“你怎麼回來了?”顧宴雲一邊扶穩她,一邊問。
“我以為你出事了。”
“怎麼會呢。”顧宴雲輕拍著她肩膀,“我沒事。”
苔枝緊隨其後,她解釋:“娘子見外頭蓋著白布的死者,急得不行,好在郎君安然無恙。”
話落,肖驍與幾個壯漢帶著棺材一道來了,二話不說就開始忙碌起來。
顧宴雲向紀青儀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等一切安頓妥當,他從懷裡取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這些錢,留給她吧。”
紀青儀看著那錢袋,神情若有所思。
“她身體不好,一個女人,在鄉里該如何生活?這點錢,也撐不了多久。”
顧宴雲皺了皺眉:“那我們總不能帶她走吧?”
“我倒有個辦法。”
紀青儀說著繼續走到院子裡,找到她,“七娘,你一個人在這裡怕是難以為繼。若你願意,可以去越州城。那裡有一家叫‘珍珍閣’的鋪子,你能在那裡做工。掌櫃娘子人美心善,鋪子裡也全是女子,你不必擔心受欺。”
七娘的眼神難以置信,她不知道女子還能這樣活,“當真能如此?”
“自然可以,只要你願意。”
七娘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不知娘子如何稱呼?”
“紀青儀,珍珍閣的掌櫃娘子識得我,是我讓你去找她的。”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低垂,似乎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