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只餘蘇維楨與羅仁術二人。
羅仁術拆開固定的夾棍,小心掀開裹著蘇維楨小腿的紗布,裡頭血肉模糊一片,傷口看著嚇人,實則並未深入。
又順著腿骨輕輕按摸,片刻道:“大人不必憂心,傷筋動骨需百日,只要好好養著,您的傷會痊癒的。”
蘇維楨眼中閃過希冀:“當真如此?”
“依小人之見,並無大礙。”羅仁術取出金創藥,細緻地為他敷上,又叮囑道,“如今天熱,傷口需每日更換藥布,讓肌膚透氣,癒合得快。”
聽罷,他心頭的石頭總算落地。
他低聲吩咐:“這些事,暫且別告訴紀娘子,免得她憂心。”
“小的知道了。”
羅仁術點頭稱是,收拾藥箱,躬身告退。
不多時,紀青儀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她的目光在屋內一轉,見羅仁術不在,略顯疑惑:“羅醫師這就走了嗎?”
“傷口已處理妥當。”
“我還想問問他傷情如何,這麼快就走了。”
“郎中說的都一樣,傷得太重,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蘇維楨看向她,低低出聲,“這傷需每日換藥,我自己不便……”
紀青儀聞言,主動提及:“我來幫你吧,左右現在也無事可做。”
蘇維楨聞言,心中雀躍,卻壓著不露。
他話鋒一轉,提及她的父親:“關於你父親趙惟‘毆傷官’一案,我已寫好訴狀,明日便呈上公廨。憑此傷作證,衙門必能秉公處理。”
“有勞你傷著,還記掛我的事。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了。”
“我們是朋友,何須言謝。”蘇維楨笑意微揚,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說道,“若真要報答,不如以身相許。”
紀青儀淡淡一笑,將藥碗遞過去:“有力氣開玩笑,想來沒甚麼事了,快喝藥吧。”
蘇維楨接過藥,一口飲盡,苦得皺眉。
“吃一塊水雲糕吧,你愛吃。”來的路上她順手帶了一包。
他笑著咬下一口,甜香化開,心底那點苦澀也被撫平。
蘇維楨抬眼望她,語氣溫柔:“你若來回照顧我,趙惟又在暗中窺伺,我不放心。不如你暫住通判府,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紀青儀略顯遲疑:“只是……”
“況且,你在這兒也能隨時得知案情進展。”
她沉吟片刻,終於點頭:“那好吧。”
“夜深了,你先去歇息。”蘇維楨朝著門外喚道,“阿書!將紀娘子送到東廂房。”
紀青儀跟隨阿書穿過長廊抵達東廂房,屋內陳設整潔,書案、墨硯、筆架一應俱全,淡淡的書香撲面而來。
她環顧四周,輕聲問:“這屋子早就備好了嗎?”
“此間原是顧郎君住過的,物件都未曾動,每日都有人打掃。”
“原來如此。”
聽到是顧宴雲住過的,她心裡倒有些安心。
與此同時,顧宴雲趁著月色,在一片漆黑的田野間摸索前行,腳下的泥土被夜露浸得發滑,終於在亂草間尋到一條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正是縱火燒燬次瓦作坊的那夥人逃走時的路線。
小路的盡頭,便是附郭縣的地界。
顧宴雲登上一個小坡,俯瞰下方,只見成片的水田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村莊星羅棋佈,道路交錯如織,起碼有上百戶人家。
他眉頭緊鎖,向身旁的肖驍詢問:“你得到的線索,確實指向這裡?”
“沒錯,”肖驍點頭,手指著遠處的村落,“那夥人逃到附郭縣地界,藏在前面的土閏鄉。”
“這地方人多屋密,想找人,怕是不易。”
“他們一行五人,若是一人得到訊息,只怕會都驚了。”
顧宴雲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得想個穩妥的法子。”
*
第二天雞鳴啼叫響起,貨郎的叫賣聲就同一時間傳進了土閏鄉。
挑著貨擔的兩位貨郎一前一後走在鄉道上,寬大的斗笠下,顧宴雲和肖驍兩雙警惕搜尋的眼睛。
“賣——雜——貨——嘞——”
他們的聲音不緊不慢,卻鑽得過幾重院牆。
“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孩兒們的玩意兒——都有哇——”
這一嗓子,把人都喊得動了起來。
幾戶人家的門陸續開啟,婦人抱著孩子探出頭來,好奇地圍了上來。
顧宴雲笑著從擔子裡取出一把木梳,在袖子上擦了擦,遞給一位婦人:“大嫂瞧瞧,這是真棗木的,齒兒密,梳頭不扯發。”
婦人笑著接過,爽快地掏錢:“來一把!”
見有男子過來,又指著架子高處懸著的那面小旗兒,上頭寫著“黃米酒”幾個字:“大哥,這酒可香著呢,試試?”
“試試!”
兩人就這樣一邊叫賣,一邊暗中觀察,繞著整個土閏鄉走了一圈,卻始終沒發現那五人的蹤跡。
肖驍有些洩氣,低聲道:“莫不是逃了?”
顧宴雲卻忽然停下腳步,腦子裡卻蹦出來一件異常。
他們來回繞著鄉里走,唯有巷子盡頭那一家,門始終關著,院中卻有炊煙裊裊升起。
證明裡頭有人,卻對外頭的熱鬧事,絲毫不關心。
這不對勁。
他們又挑著擔子繞回去,走到那扇門前,敲了敲,“甚麼貨都有!賣完就走嘞!有沒有需要的呀!”顧宴雲刻意提高了嗓音。
喊了一遍不成,又喊了一遍。
屋子裡的人嫌煩了,終於上前從裡頭開啟門閂,一條細縫被拉開,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神情憔悴,眼下泛著青色。
她打量著看了顧宴雲一眼,“我甚麼都不要,你們走吧,別再敲門了。”
說完,門砰地一聲又關上了。
顧宴雲和肖驍面面相覷。
“貨郎,頭油膏還有沒有啊?”隔壁一個婦人探頭出來。
倆人立刻轉變態度,“有的,您瞧瞧喜歡哪個?”
婦人一邊挑選著,一邊看向那扇門,“你們別打擾她了,七娘身體不好,她家張輝出去半個月了,都沒回來,正糟心呢。”
“是去做生意了嗎?”
“應當是的。”她挑了一罐最鐘意的,遞上錢,“我就要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