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沒有答覆的陳家窯,今天竟然派人到了兩忘齋,夥計懷裡抱著一卷契書。林子逸接過一看,竟是陳家窯簽字畫押後的正式文書。
之前陳家窯態度晦暗不明,這份來得太突然的契約。讓他立馬察覺不對,急匆匆趕往浮雲樓。
到了門前,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青儀,”他輕叩門,“我是林子逸。”
門應聲開啟,他朝裡望了望,發現沒有別人,先關心道:“你身體可好些了嗎?”
“還好。”她答得平淡,隨即反問,“你怎麼來了?兩忘齋的生意不是正忙著嗎?”
林子逸的目光閃了閃,似乎在迴避甚麼,勉強笑道:“挺好的,挺好的……”頓了頓,他問,“你是不是見過陳家窯的人了?”
“嗯,”紀青儀點頭,“陳昊安來過了。”
“他說了甚麼?”
“只是談了合約的事。”
兩人對視片刻,又同時移開視線。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言的沉默,他們都怕一句話戳破對方的顧慮。
紀青儀察覺到林子逸的異常,輕聲問:“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想說?”
“沒甚麼,”他搖頭,卻又忍不住嘆氣,“只是他們突然把契約送來,太意外了。你……你沒和他們談甚麼條件吧?”
紀青儀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我把秘色釉的配方給陳昊安了。”
“甚麼!”林子逸猛地站起,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急得直拍大腿,“那可是寶貝啊!怎麼能給他呢!”
“自然是兩忘齋的生意要緊。若是違約,咱們賠不起。”
林子逸實在沒轍了,往地上一蹲,抱著頭喃喃道:“兩忘齋已經沒生意了……這下好了,連秘色釉的配方也賠進去了。”他越說越懊悔,“都怪我,沒能早點和你說清楚。”
“怎麼會......”紀青儀也沒想到生意竟然會一落千丈,“是因為瓷器大賽的失利嗎?”
他沒有回答,但她已經明白了。
她垂下頭,語氣裡滿是歉意:“對不住。”
“別這麼說,”林子逸抬起頭,眼神溫和卻疲憊,“兩忘齋若沒你,早就關門了。是我這個掌櫃無能,甚麼都要靠你。”
兩個小苦瓜,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紀青儀想說一些話安慰他,最終只擠出來兩個字,“沒事......”
此刻,顧宴雲從通判府歸來,那難看的臉色不亞於他們倆。
紀青儀迎上前,問:“事情可談好了?”
顧宴雲遲疑片刻,語氣委婉:“他的腿傷著了,情緒不佳,恐怕得晚些時候再去與他商量。”
紀青儀點點頭,“也好……”
顧宴雲看著她憔悴的神情,低聲安慰道:“我馬上和肖驍去查放火的人,別太擔心。”
*
轉眼夜色如墨,浮雲樓的燈一盞盞亮起。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紀青儀伏在窗前,任由風拂亂她的髮絲。
忽而瞧見樓下有個小廝匆匆跑來,神色焦急。
那人她認得,是通判府的阿書。
紀青儀隱約猜到來意,便轉身走出房間。果然在樓梯口,她看見阿書被店小二攔在那兒。
“阿書。”
阿書抬頭一見她,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說道:“紀娘子,我家大人有些不好,您能不能去看看他啊?”
“好,我去加一件衣服,你稍等一下。”
阿書忙行禮,恭敬地在樓下等候。
紀青儀回到屋內,披上外衣,又在桌上留下一張給顧宴雲的字條。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下樓梯:“阿書,走吧。”
路上,繼續問:“可有請郎中去看了?”
阿書嘆息道:“請了幾位,可大人傷了以後,傷痛折磨總是鬧脾氣,誰也勸不住......”
通判府的大門在夜色中半掩著,門前燈火昏黃。
幾位郎中正陸續走出,神情凝重,似乎都束手無策。
阿書急忙上前攔住他們:“你們怎麼都走了?”
郎中們互相對視,紛紛搖頭。
其中一位嘆氣道:“蘇大人不肯配合,我們也無計可施。”
話音未落,府內忽傳來“砰”的一聲悶響,似是重物摔地。
她定睛一看,發現剛才說話的郎中就是為她看診之人,語氣溫和有禮:“您如何稱呼?”
“羅仁術。”那郎中拱手答道。
“羅醫師,還請您隨我進去。”
羅仁術皺著眉,遲疑片刻,終是點頭應允:“好。”
屋子裡一片昏暗,屋內只亮著一盞燈,映出蘇維楨的影子。
他側身倒在地上,面色慘白,額角冷汗直冒,一隻手護著受傷的腿,一手艱難地抓住了床沿,咬著牙試圖站起,卻因疼痛而再次跌坐下去。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紀青儀看到他如此狼狽的模樣,難以置信。
“懷川!”她速速撲過去,把人扶住,轉頭看向阿書,“阿書,搭把手,快!”
兩人合力將蘇維楨扶到床上。
床榻微微晃動,紀青儀靠近了才看清了他腿上的傷勢,夾棍下的白布被血浸透,顏色深淺交錯,令人心驚。
蘇維楨一直低著頭,始終沒有看她。
他壓抑著痛意,看向阿書,語氣責怪“誰讓你去找紀娘子的?”
阿書“撲通”一聲跪下,“是小的自作主張。可除了紀娘子,小的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勸得動您。”
蘇維楨正要再說,被紀青儀打斷:“阿書,再去點一些燭火來,屋子裡太暗了。”
阿書偷偷瞧了一眼蘇維楨,見他沒說話,立馬起身退出去,“是,小的這就去。”
“他不去找我,我也打算來看你,你就別怪罪他了。”
紀青儀看向桌邊被打翻的藥碗,湯藥順著桌沿流淌到地上,“懷川,不喝藥,你的傷怎麼能好?”
“喝了也沒用......”蘇維楨的聲音低啞頹廢。
“你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你若不肯看診吃藥,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紀青儀心頭一痛,聲音也低了下去,“就當是為了我......”
蘇維楨聽到這裡,終於抬起頭,“你別這麼想。救你,是我心甘情願的。不論受多少苦,我都不會後悔。”
紀青儀轉身對一旁的羅仁術說道:“勞煩郎中再看看他吧。”
羅仁術點頭,放下藥箱,“當務之急,是要換藥。”
紀青儀不忍心看。
“那我去重新給你煎藥。”說罷,她端起桌上的空碗,轉身走向後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