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到次瓦作坊,蘇維楨把那張關於瘋窯工的身份戶籍放在桌上,上面寫著他的名字:紀齊,是紀家的家奴,也是紀慈晚身邊的得力助手。
蘇維楨解釋道:“我檢視了紀家所有人的身份情況,只有他是失蹤狀態,年紀也對得上,大機率就是他。”
紀青儀震驚不已,轉頭看著紀齊,眼眶瞬間紅了起來,心中五味雜陳。因為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人,竟然是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齊叔。
那時候的齊叔,總愛穿一身湛青色的衣服,走起路來精氣神十足。而如今,眼前的齊叔渾身傷痕,面容蒼老,早已沒了當年的模樣。
她走到紀齊面前,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抱住紀齊的肩膀,哽咽著說道:“齊叔,我是娐娐啊,齊叔。”
紀齊聽到她的呼喚,似乎有些動容,緩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卻依舊沒有說話。
蘇維楨眼裡滿是心疼,他慢慢靠近,“我已經派人去找更好的郎中了,肯定可以看好齊叔的瘋病。”
紀青儀點了點頭,笑中帶淚,“我多了一個親人。”
“我們都在。”
*
夜色沉下來,蘇維楨和紀青儀圍著院中圓桌坐在一起,聊起趣事,紀青儀聽得出神,也笑得明亮,像極了一家人團聚的堂屋,暖而安穩。
苔枝端著一盤甜糕,把桃酥拽到角落,她吃一口卻嚼得心不在焉,“桃酥,你說,肖驍還會回來嗎?”
“我覺得他會回來。”
“我還有很多話沒跟他說呢……”苔枝垂下眼。
“等他回來,好好說說。”桃酥伸手在她胳膊上揉了揉,視線卻移向那頭,紀青儀和蘇維楨並肩而坐,一靜一和,郎才女貌。她輕聲道:“我覺得蘇大人也挺好的。”
苔枝想了想,將甜糕放下,“蘇大人是好,可我覺得顧郎君更好。”
桃酥嘆一口氣,“可,顧郎君與我們娘子離得太遠了......”這距離不只是地方,還有身份。
兩人對望一眼,皆默然:“也是……”
燈下,紀青儀忽而起身,在屋子裡揀出一隻小匣,回到桌前,匣子裡是一隻青釉雲紋擺件,雲紋層層疊疊,形如張帆。
她將擺件推到蘇維楨面前,“這是送給你的。”
蘇維楨眼裡霎時亮起驚喜,“送給我?”
紀青儀點頭,“是我親手做的,祝你步步高昇,一帆風順。”
蘇維楨小心捧起擺件,喃喃道:“謝謝你,娐娐。我……可以這麼叫你嗎?”他少見地緊張。
“可以,”紀青儀笑著點頭,“這是為了謝謝你幫我那麼多次。”
“這份禮,很重,我一定好好儲存。”蘇維楨看了眼天色,語氣溫柔,“天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他起身,步子未邁出門檻,又回過頭來,“明日,我派一個人來助你查礦場盜賣瓷石的事。”
紀青儀會意:“好,最好要臉生的。”
蘇維楨點頭:“嗯,我明白。”
蘇維楨將那隻青釉雲紋擺件小心揣在懷裡,笑意從唇角緩緩攀升,連背影都透著輕快。
心潮難平之際,在心裡輕聲唸了一遍她的字:娐娐
開心衝昏了頭腦,等走到通判府門口,他才察覺身後有人一路跟隨,他手搭上門,猛地回頭。
他語氣冰冷,盡顯官威力:“跟著本官做甚麼?”等看清來人卻微微一怔。
顧宴雲竟然出現在他身後,“懷川。”
那張臉,熟悉又陌生。比起以往的白淨,此刻的他多了一份成熟和滄桑,竟與他哥哥更加相似。
“子謙?”蘇維楨瞪大了眼睛,完全無法掩飾內心的驚愕,“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宴雲沒有了立刻回答,而是問:“懷川不打算請我進去坐坐嗎?”
蘇維楨推開門,“請。”
他把懷裡的青釉雲紋擺件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顧宴雲一眼就看到了,“這是紀娘子的手藝。”
蘇維楨笑了,指尖輕輕拂過,“是,娐娐送我的。”
聽到如此親暱的稱呼,顧宴雲的眼底瞬間黯淡下來,語氣裡帶著一點醋意:“你們何時,如此親近了。”
“子謙,你還記得我曾和你說要找一個小女孩嗎?”蘇維楨語氣輕鬆,卻毫不客氣,“她長大了,就是紀娘子,我終於找到她了。”
顧宴雲聽到這話,心神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平靜。
“子謙,你不是在東京養傷,怎麼來越州了?”蘇維楨再次發問。
顧宴雲定了定神,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在府裡養病許久,倒有些想念越州的山水了,所以來看看。”
“原來如此,不知子謙要待多久?”蘇維楨試探著問,“是否要我命人打掃廂房?”
顧宴雲擺了擺手,淡淡地說:“不必了,我住在客棧就行。”
一時間,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陌生起來,彷彿有一層無形的隔閡橫亙在他們中間。
顧宴雲再次看了一眼那個擺件,轉身離去。
門口,肖驍已守在那兒,見他出來,忙上前扶住,“郎君,您怎麼一個人出來,讓屬下好找。”
“我隨意走走。”
肖驍猶豫了下,還是問:“您去看過紀娘子了嗎?”
“沒有。”
“要不要屬下去告知紀娘子您來了?”
“不用。”
肖驍雖然不解,卻還是點了點頭,“郎君,我們先回去休息吧。”
越州城最好的客棧,浮雲樓。
顧宴雲在這裡包下了一整層,他回至房中,解下外衣,鎖骨下的白色繃帶已被血浸出一抹暗紅。揭開繃帶,一道距離心臟只有幾公分的刀傷,貫穿前後,傷口觸目驚心。
肖驍先淨傷,再點上金創藥,替他重新包紮,“太子殿下都說了,您領了差事不必急著上任,養好傷才是最重要的。”
顧宴雲並不言,只垂目看著纏上的布帶。
心裡卻想著早一天來,就能早一天看見紀青儀。
早前,他就到了次瓦作坊,聽見門內傳來人聲笑語,氣氛溫馨。他忽而膽怯,腳步在門檻外停住,不敢上前,不敢面對紀青儀已經忘記自己的事實。
而他也知道,昔日好友蘇維楨,或許已經變了。
“郎君,包好了。”
顧宴雲抬眼,神色如常,“帶血的布都拿去燒了吧。”
“是。”
“對了,去望月樓帶兩壺瓊花露。”
“您受傷了不能喝酒。”
“讓你去就去。”
顧宴雲內心的苦惱煩憂難以排解,還能靠這兩壺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