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卻並不在意稱呼。
他緩緩蹲下身來,與那小女孩平視。
雙眼如靜謐的深潭,倒映著晨光,也映出女孩緊張的臉。
“這是甚麼?”
他指了指她懷裡的油紙包,聲音清朗如山澗流泉。
小女孩一愣。
這是她長這麼大,頭一回聽見有人問糖糕是甚麼。
最尋常不過的吃食,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賣,他竟不知道嗎?
她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不敢耽擱,認認真真地回答:“這是糖糕,用糯米粉做的,裡頭包了紅糖餡兒,下油鍋炸一炸就成了。”
沒甚麼新奇的做法,家家都一樣。
母親生病,這些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她也只能做成這樣了,或許也是因為太普通才賣不出去的吧。
男人認真地聽著,但眉眼間浮起一絲迷茫。
“原來如此。”他輕聲說。
雖然聽不懂,但假裝聽懂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錢袋,遞到她面前,問:“這些錢,夠買你的嗎?”
小女孩接過錢袋,開啟一看。
竟是一整袋透明的片狀晶石!
每一片都晶瑩剔透,即便在大白天也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她盯著這些“錢”,遲疑了半晌。
有點眼熟,好像見過一次?
對了,她一週前才見過的!
那會兒孃親還沒染上急病,她正巧過生日,孃親帶她去湘妃山腳下圍觀了一場盛會。
天上到處都是人在飛,五花八門的飛行法寶,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
孃親說,這是宗門海選的會場,說她的爹爹生前也參加過,但靈根資質太差沒選上。
孃親還說,要努力攢錢,等她長大了也帶她去測靈根,為了這個目標天天起早貪黑地幹活,終於在幾天前病倒了。
女孩想起在那個甚麼宗門海選,有人就用過這種晶石交換東西。
孃親說那個叫靈石,所有修真國的硬通貨。
眼前這位哥哥給她的,也是靈石嗎?
但她那天隔得遠沒看清楚,而且那天所見的晶石也遠遠沒有手上這一袋晶瑩透亮,她不太確定究竟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她不懂,也不知道這一袋價值幾何,更不懂該怎麼找錢。
正當她捧著袋子發愁時。
一道幹練的女聲從頭頂傳來——
“凌曜,你在這做甚麼呢?”
循著聲音,男人和小女孩同時仰起頭。
來人是一位女子,身量高挑,一襲紅衣獵獵如流火。
黑色束腰勾勒出利落的線條,長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斜飛入鬢的劍眉。
她的五官生得極為明豔,整個人像一柄淬了火的長劍,鋒芒畢露,英氣逼人!
女孩再次看呆了,捧著那袋錢蹲在地上,都忘了站起來。
武神下凡。
腦子裡只蹦出這四個字。
凌曜“哦”了一聲,慢吞吞地站起來。
蹲久了,膝蓋處有細微的褶皺,他隨意地拍了拍:“在買糖糕。”
女修的目光落在那包鼓鼓囊囊的東西上,眉頭微微一挑。
“新來的同門已經在等了。”她提醒道,“我們得快些去王宮接人,別耽擱了。”
凌曜嗯了一聲,走到她身側。
下一瞬,兩人的身影如同被吹散的雲煙,倏地一下不見了。
風過無痕。
小女孩仍舊蹲在原地。
手裡那袋靈石沉甸甸的,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望向二人消失的方向。
晨光比剛才亮了不少,驅散了空氣裡最後一絲睏意,整條街全面甦醒了。
如果不是手裡這袋靈石,她真要懷疑剛才都是她做的一場夢。
……
雲端之上。
兩道身影並肩疾馳。
二人皆未依託任何法寶,就那麼自在飛行,身姿輕飄得像一片雲,速度卻快得驚人。
凌曜順手摸出一塊糖糕,咬了一口,吃起來很鬆散,甜得也發膩。
算不上好吃,但也還行。
他細細咀嚼著,還好心地遞了一塊過去:“蕭灩,你吃嗎?”
蕭灩無語地瞄了他一眼。
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接過了。
但她並沒有馬上吃,反而問道:“宗門大比你準備得如何了?”
凌曜歪頭想了想,誠實地說:“還沒開始準備。”
蕭灩別過臉去,扶額嘆息。
五十年一屆的全靈域宗門大比,再過一個月便要開了。
天下所有宗門,不論大小,不論門類,年輕弟子人人都會參加。
多少天才閉關苦修,摩拳擦掌,就等著在大比上一展鋒芒,更有甚者專門為此備戰了數十年。
唯獨身邊這位是個例外。
他們曙鄉的大師兄。
怕不是沒睡醒吧?
她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就不該跟他講這個話題,簡直對牛彈琴。
在凌曜出現之前,她是曙鄉的大師姐。
他到來之後,百年不曾出山,大大小小的比試也從未參加過,這次還是師尊強行給他報了名。
他會是一大勁敵,蕭灩心想。
她忍不住再次開口:“行吧,你沒準備就沒準備,但哪些人夠得上對手,你心裡總有數吧?有幾分把握?”
這番話裡有試探的意思。
他怎麼想的先不論,但哪些人在她眼裡夠得上對手,她可研究得門兒清。
所以凌曜究竟有幾分信心,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情報。
這將直接決定,她決賽的對手是天闕宗的楚天闊,還是身邊的凌曜。
她痴迷比賽,看中比賽結果本身。
無關獎勵,也無關師門與前輩們的眼光。
她只在乎排名。
更準確地說,她只在乎第一的位置。
然而凌曜聽了她的問題,回答道:“對手?甚麼對手?”
蕭灩徹底被他這副腦袋空空的樣子氣到了,加快速度,將他遠遠甩在身後。
凌曜趕緊追上去。
不出片刻,長湘王宮的輪廓已經依稀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