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不周山(3)
相柳捉回受傷的蒼吉,將他甩到共工的大殿上。
蒼吉已經變回原身,正抓緊時間修復自己的傷口,但沒用,他的神力在一點點流失。
他抬頭,看見一條長長的蛇身,蛇身之上是紅毛怪。
共工吸走了蒼吉的神力。
他微微仰起頭,享受豐沛神力激盪全身的刺激。
“做得不錯,那些東西效果如何?”
“如我們所想,死咬天兵。”
“很好。”
說話間,空曠的殿堂內傳出小嬰兒的咯咯笑聲。
一個渾身慘白,眼珠漆黑的奶娃娃從王座背後爬出來,沿著王座座椅靠背向上爬。
小奶娃四肢已經不似人,手掌腳掌都已長出絨絨白毛,指甲尖銳鋒利……說是個人族小嬰兒,不如說也是某種幼獸。
那幼獸歡歡喜喜且迅捷地從王座爬下來,爬下階梯,爬向已經化作一具青龍原身癱在地上的蒼吉。
他爬到龐大的龍身身邊坐好,伸出兩隻爪子,利落地從蒼吉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昏過去的蒼吉被這劇痛刺激得再次醒來,龍尾一擺,將嬰兒拍得一個趔趄原地滾了好幾圈。
嬰兒懵了會兒,爬起來便張開沒長牙的嘴大哭,哭了會又將方才撕下來的肉往嘴裡囫圇塞,然後叼著肉,用四肢撐著肉乎乎的小身子兇悍地發出低低咆哮,朝青龍跑去……
共工漠然看著那邊的打鬥與掙扎,忽然,外間飛入一隻紅頭鷹並一隻獨角猙,在進入大殿之時,兩隻妖獸紛紛變作人身,半跪到了共工面前。
“大王,天兵大軍來了。”
共工收回視線:“有多少?”
“很多……額,數不清。”
相柳:“……比現如今的天兵多幾倍?”
“三四倍……”
“四五倍……”
紅頭鷹與獨角猙的態度是一致的恭敬,可惜眼神和算術都不太好。
相柳又問:“誰領的兵?”
紅頭鷹:“……屬下沒看清。”
獨角猙:“稟將軍……是一頭飛豬載著兩個人,飛在最前方,目測是領軍。”
“飛豬?”相柳凝眸思索,“可看清了是飛豬?”
獨角猙有些猶豫:“似豬但又不很像,彷彿……沒頭顱。”
共工的蛇身在地面上滑出簌簌聲響,伴隨他冷沉的聲音傳出:“是帝江。”
一旁的蒼吉聞言奮力掙扎起來,卻甩不掉如蛆蟲一般附在身上的奶娃娃。
“帝江來了?那是姬軒轅他親自來了?”相柳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慌張。
共工卻仍舊沉穩:“姬軒轅?來了更好,免我長途跋涉再往崑崙山去走一遭。”
話音落,人已滑至大殿門口。
他微微揚頭,讓冰冷的陽光照在紅髮與青白麵頰之上,反射出的朦朧紅光讓他彷彿籠罩在祥瑞之中。
殿內剩下幾人不由自主朝他頷首叩拜。
蚩尤死後,若說誰還能帶領這些半獸族人在人族的同治之下奪回領地,只有他了。
他們辛苦隱忍這些年,便是為了打回去,推翻姬軒轅的人族統治。
滅人族,踏平崑崙山。
***
天兵用絕對的人海戰術三下五除二解決了瘋狗似的白毛犼,噴火獸噴火,將殘肢與蠱蟲燒出一地狼煙。
只留了五個身體完好的白毛犼,被捆神索嚴密地捆了扔薑石年面前。
薑石年將白毛犼帶入自己的木屋,興致勃勃地開始了閉門造車。
軍隊原地休整,將軍們計算損失和琢磨接下去的作戰計劃。
姬瑤和姬軒轅則望著遠處高聳如雲的雪山,聽鯤鵬講完了他在其中的所見與所聞。
聽見玄冥與青女都被吸走了神力,姬瑤被夫諸折磨的那種感覺突兀地又回來了,她輕輕打了個冷戰。
姬軒轅見狀,將手搭在她肩上,將她忽然升起的恐懼壓了下去。
姬瑤回頭看向姬軒轅:“他在吸我神力之前,喝了一碗藥。”
姬軒轅:“甚麼藥?”
姬瑤搖頭:“我聞不出來。”
姬軒轅默了默,依然望著那方雪山:“用藥…”
“薑石年說巫咸反了。”
姬軒轅不置可否:“若不是巫咸,這世上還真沒有誰可以幫他們研製可以吸納別人神力的藥劑。”
不知怎麼,姬瑤不願相信巫咸是叛徒:“他有那麼多的徒弟呢,說不定又出了個叛徒。”
他有甚麼理由反叛?呆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遺世獨立,除了愛而不得的女弟子,雖然犯下大錯可他將功補過大帝也饒她不死了,還想如何?
“但願吧。”姬軒轅道,“有些人犯了錯卻不知自己犯錯,尤其藥劑這東西,在不同的人手中會有不同的後果。他也未必就反了,但……”
姬瑤迫不及待:“招他來問問就行了唄。”
姬軒轅側首看過來:“他若知道黑蠶養出白毛怪,又豈會不知那可以吸納神力的藥劑?當時他沒說,便無用了。”
姬瑤:“……”
正想問怎麼就無用了,那邊軍將們已經整隊完畢,過來請示上官們的下一步安排。
站在一旁一直默默旁聽的力牧回身看了眼整肅的軍隊,道:“全軍就地休息待發,派禽兵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探查有無埋伏,查清地形繪製成圖後來報我。”
底下的小將即刻領命轉身,姬瑤卻叫住了他:“等等。還要檢視有無擺列異常的山石,有異常山石即刻敲碎。”
她吃了幾次神力被抑制的虧,如今到了別人的地盤上,自然要先排除隱患。
年輕的副將領命去了,姬瑤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被抓走的蒼吉。
“蒼吉被相柳抓走了,神力肯定也會被吸乾,你說那共工如今的神力該何等強大,若是連你也打不過他怎麼辦?”
“打不過便打不過,”姬軒轅語氣平淡整了整衣袖,似笑非笑看向姬瑤,“神力本非我天生所得,若他的神力已然超過我,便是命該如此。”
“不會的,”姬瑤才不允許他自暴自棄,“若他真的強過你……或是全盛之時的我,他早打出來了,何比窩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一旁的力牧點點頭,深以為然,他亦是如此分析的。
姬軒轅看著她寵溺地一笑:“分析得有點道理,那麼看來此戰亦沒甚麼可懼的。”
姬瑤:“……”自從她換了一張臉,他總是看她像看大傻子。
這張臉雖美,果然還不如從前那些看著聰明,都說美人愚蠢……果真如此,姬瑤這麼想著,便萌生了要變回去的念頭。
可一對上姬軒轅那黏人的目光,她又捨不得了。
如此便留著好了,自己總歸不是大傻子,他遲早能想明白這一點。
然而,探查的禽兵還沒回來,遠遠的,雪山那邊有一團黑影自山巔傾瀉而下。
極目望去,那是密密麻麻的飛禽,載著不同的妖獸自雪谷之內傾巢而出。
按照相柳的想法,只要他們閉門不出,死守陣地,那些天兵便別想輕意攻打進來。
進得來的,便是有來無回。
但共工的意思卻不是死守。
“我們龜縮在此,不是茍且偷生的。我們煉兵煉藥,為的是打出去,打上崑崙山。”
相柳明白他的意思。
“兵貴神速,走吧,是成是敗,都在此役了。”
共工乘坐通體幽黑的玄鳳越過不周山。
不周山原本沒有這麼高,但息水能源源不斷地製造出水來,水凝固成冰,將這山體澆築得越發通天。
姬瑤等人望著那方天空,心中不是害怕,而是隱隱激動。
這是將士的血在沸騰。
“那白色的是甚麼?”力牧忽然抬手指向某處。
“白色的,在動,是雪崩嗎?”鯤鵬蹙眉。
“不是雪,”姬軒轅亦忍不住蹙眉,“是白毛怪。”
“那麼多的白毛怪?”力牧大覺震驚。
鯤鵬嘆息:“就是很多啊。”
“這麼多的白毛怪,他們究竟抓了多少人煉製,為何這些年我們沒有得到半點訊息?”
姬瑤伸手按上蛇骨鞭,眼神沉鬱:“因為這些白毛怪,大部分都是用死人煉化,死人埋在土裡,沒人會在意。”
她想起司幽國內從墳頭裡破土而出的死人,那時候並未想過,在別的地方還有更多的死人不翼而飛,已聚在此處集結成軍。
共工用死人來對付活人,死人源源不斷,活人卻難以為繼。
想出此法的,當真是人才。
力牧望著那雪崩一般的密密麻麻的死人軍團,未回頭,沉聲道:“大帝,須得再回去調兵來。”
他與之才交戰過,這些白毛屍一個能抵一個天兵,何況還有那麼些術士煉化的超級白毛屍,一個能抵一個天兵軍將,更不必說那排一群不知吸了多少神力的妖獸……
共工這是傾巢而出,準備將他們一舉殲滅在此了。
姬瑤手癢得厲害,她淡定地望著遠方,嘴角一斜露出獰笑。
“啊餵你做甚麼姬……公孫衍你放開我你綁我做甚麼?!”
姬瑤被姬軒轅用一條捆神索給捆了。
還加了些神力,非他不能解綁。
姬軒轅聲音柔和:“你且進去和薑石年待著,陪他儘快研製出對付白毛屍的辦法。這次的戰場用不上你。”
“憑甚麼,我總比那些天兵厲害些!”
“……嗯,那也不行。”
姬軒轅不容置疑,已將人帶著消失在原地。
姬瑤當然清楚自己現在是個棒槌,可他姬軒轅真像他說的那樣戰無不勝嗎?當年打蚩尤不也廢了牛鼻子的勁?
當初斬殺蚩尤還有自己為他作戰騎,帶著他神龍擺尾靈活遊走,如今他靠誰,靠那隻腦袋都沒有的帝江?!還是已經廢了的鯤鵬?
共工當年就不弱,如今吸了那麼多神力,或許比蚩尤還厲害!而且方才瞧著,共工乘坐的獸騎,可是隻威風凜凜的黑鳳凰!
她好言相勸:“公孫衍,我們商量一下,你再給我渡些神力,我還是可以助你的……”
姬軒轅卻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你就這麼想讓我騎?”
姬瑤:“…………滾!”
姬軒轅手指刮過她的唇,隨後將她帶進屋,風似的刮出房門,不見了。
薑石年正專心致志盯著自己面前的藥盆,並未理會這一來一去的動靜。面前的藥盆中是黑漆漆的血水,水中有蠱蟲在蠕動。
姬瑤被放在五個呲牙咧嘴的白毛石旁邊,無語到極致。
她深吸一口氣,蹦到薑石年身邊,尚未開口就被薑石年輕輕一掌給推開,撞到了木屋門板上。
“嘶!”姬瑤現在的身體著實有些弱不禁摔,況且薑石年神力也不弱。她疼得齜牙咧嘴,痛苦道,“神農族長,麻煩你看看清楚,把我摔壞了你得賠啊……”
炎帝這才抬頭看了眼姬瑤,又將頭埋下:“你怎麼進來了?還被綁了。”
姬瑤重新跳著湊到炎帝身邊,看著器皿之內熟悉的蟲子,再次提醒:“魍魎根能讓這些東西休眠。但是魍魎果然把九幽娘娘一起拐跑了,上回留下的根鬚也都用盡了,否則還能給你看看。”
薑石年回身去自己藥櫃上面取東西,只道不必。
姬瑤見他神情專注,也就不便打攪。
她一面看炎帝試藥,一面凝神聽外面動靜。
然而該死的姬軒轅將這間屋子也被設了禁,居然甚麼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