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現，風雲起（4）
姬瑤身處無視無覺的黑暗之中，時而迷糊，時而清醒。
這種甚麼都沒有的日子太無聊了，很快就讓人暴躁。她想喊喊不出，想砸砸不了，越生氣，越憋屈。
所以這就是死亡，死亡是被困在綿綿無期的黑暗之中，不知甚麼時候才能結束。
“姬瑤……”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以為是幻聽。
“姬瑤……”
真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在！我在這！姬軒轅，是你嗎？姬……公孫衍？”
“是我。”
姬瑤：“……”她簡直激動得想哭。一下就委屈得說不出話來。
“姬瑤……別慌，再幾日你就能康復了。”
姬瑤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沒哭，她整理了一下思緒，回道：“你在哪兒？我這又是在哪兒？我是不是死了？”
“你就在我身邊，有我在，你死不了。”
姬瑤：“？那我怎麼看不見你？”
姬軒轅：“……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就在你面前。我今日穿的是你最喜歡的湖水藍，頭髮束了一半，有些松……其餘的，你自己想。”
姬瑤果真彷彿看見他就亭亭玉立地在自己面前站著，俊朗雅緻的一張臉，剛剛沐浴完，微微泛白，乾乾淨淨的，有皂莢的清香。她伸手摸了摸，唔，雖然颳得很乾淨，還是能摸到一點點扎手的胡茬。
他笑了，捉住姬瑤的手：“你怎麼這麼傻？”
姬瑤：“……我哪兒傻？”
“明知打不過，還往裡面闖。”
姬瑤：“……我打得過的。只是你收了我神力……而且那窮奇我曾聽陸吾提起過，說他的神力不足我的三成！我兩成半，他三成，我們豈不是應該旗鼓相當？但你不知道，他的神力絕對不止我的三成那麼多，起碼有五成！五成你知道有多厲害嗎？他老子少昊神力才是我的六成，力牧大將軍也才不過我的七成而已！”
姬軒轅默了默，道：“這麼多？”
姬瑤：“可不是！”
姬軒轅：“嗯。那我須讓力牧小心應對。”
姬瑤一愣：“你……讓力牧去收拾他去了？”
“對。”
“太好了！”姬瑤想鼓個掌，澤城內全是邪惡的食人獸，他們屠了澤城，屍骨遍地，太可惡了！趕盡去，殺了那群壞蛋！嘖，不過此事你居然一無所知，是不是有點太失職？”說起失職，姬瑤終於想起自己是怎麼死的了。
夫諸，澤城的獸神。
若一個地方的獸神都反了，他有心瞞著不上報，姬軒轅也沒辦法知道實情。
“罷了，此事也不怪你，”姬瑤有些悲傷，“怪只怪，澤城出了個瘋子。對了，夫諸怎麼樣了？就是他讓人殺了我，他好像還會吸神大法……我臨死前，就是被他吸走了所有神力，才無力還手的。對！吸神大法，那個窮奇的神力暴漲，肯定也是這麼來的，你……你讓力牧將軍小心啊！”
姬軒轅哭笑不得：“吸神大法……嗯，你放心，那日我去救你，已經將夫諸就地正法了，我砍了他的腦袋，也拿回了屬於你的神力。一點都沒丟，只要你好起來，我便把所有神力統統還給你。”
姬瑤很激動，但是沒有身體的她，再激動也不過是一縷魂，沒著沒落的。
“很好。不過，我怎麼好起來，你在救治我嗎？”
“你的身體炎帝他們夫妻在看護，炎帝將你的龍筋縫了回去，只要再修養幾日，便能大好了。”
“那我現在在哪？”
姬軒轅微微一笑：“在石頭裡。”
***
薑石年去隔壁山裡好容易抓了幾條沒有靈智的蛇回來，忙忙碌碌剖開仔細看了又看，終於將蛇筋與身體的連線弄明白個八九不離十。
他再次小心翼翼拆開姬瑤的肉身，將之前縫錯了的糾正回來，最後又重新合上。
聽訞見他如釋重負地出來，打水與他淨手：“都好了？”
“再有三日，便能大好。”薑石年自信且高興。
他淨了手，又親自去園圃採了幾味藥材回來，親自在廊下煎煮。
姬瑤受傷回來的訊息還是不脛而走。
帝母公孫羅雖然平常看不慣姬瑤，但怎麼說也是疼愛姬瑤的，只要姬軒轅不要為了她放棄娶妻生子的念頭。
聞言說姬瑤受傷，她又乘坐她的三頭神鳥著急忙慌地趕到了崑崙墟。
“衍兒啊，瑤瑤受傷了是不是，傷得重不重，我來看看……”
她提著裙子三兩步便買入了正堂，蹙著眉焦急地問道。
姬軒轅瞥了一眼門外跟隨公孫羅一起趕來的羲和，語氣如常：“姑姑，她是受了傷，但是已經快好了。”
公孫羅知道以姬軒轅看來，平常的傷根本不叫傷，傷及性命的傷才能被他認作傷，那看來姬瑤此行的確遭了大難了。
公孫羅也有些擔心：“那人呢，我去看看。”
“她不在崑崙墟。”
“不在崑崙墟？那她在哪？”
姬軒轅默了默，起身道：“姑姑，待她康復，我再帶她來瑤池向姑姑請安。您先回去吧，有我在，不必擔心。”
公孫羅被姬軒轅摻著往門外走，公孫羅皺著眉頭擺擺手：“請安就不必了，你們都平平安安的就好，看來她還是適合留在崑崙墟，這一出去就惹大事，實在叫人不放心。嘖……”
姬軒轅忽然駐足，神色稍顯猶豫，道：“姑姑，其實有件事我想再過幾日與你說的……”
公孫羅：“……你要同我說甚麼事？”
姬軒轅：“我想娶的帝后，正是姬瑤。”
公孫羅一個踉蹌，幾乎要從臺階之上滾下去。
好在羲和離得近，伸手扶了一把。
姑姑難以置信，又彷彿心中早有預感，欲言又止了幾番，道：“你要娶姬瑤？可她是條蛇啊！”
“這並不要緊，她曾經是蛇，現在是人。崑崙山上，沒人在意種族之分。”
“怎麼沒人在意？！”公孫羅氣道，“龍族在意，鳳凰族在意，還有狐族，巨人族等等，他們哪個不在意血統？他們都不願與外族通婚！！你若是娶條蛇回來，你們……你們生的孩子是甚麼？那像甚麼？那還是我人族嗎？？！”
姬軒轅早知道公孫羅不會同意，他也做不來苦口婆心勸說的姿態，只是後退一步躬身行禮：“姑姑，此事我意已決，您回去好好想想吧。”
公孫羅：“……”
姬軒轅：“羲和神女，勞煩你，送姑姑回瑤池。”
羲和微微頷首，扶著還要再與姬軒轅爭論的公孫羅往外走。
公孫羅捶胸頓足，可她也明白，自己不是姬軒轅的親生父母，在他幼時最困難的時候自己也不在他身邊，他願意認她這個長輩，已是給了她面子，他若打定主意的事情，自己是沒資格勸說的。
可是為甚麼，她想不明白，為甚麼好容易得來的基業要與一條蛇共享？且不說生下來的孩子是甚麼怪胎，就說姬瑤那……那蛇……她為人便為得很不像樣，她那風度翩翩英俊沉穩的侄子，居然看上了她！！
“姑姑莫要生氣，大帝向來英明果決，他如此決定，自有他的考量。”羲和溫柔勸說道。
公孫羅側首看了眼文靜自持，端莊嫻雅的羲和，更覺得心臟哽痛。男人都是甚麼樣的目光，居然放著這樣好的神女不要，去娶一條蛇？？還是一條整日上躥下跳，惹是生非不通人事的蛇！
“考量？”公孫羅失望道，“甚麼考量？你說他娶姬瑤能有甚麼考量？難不成還貪圖她的那些本事嗎，那本事原都是他給的！”
羲和無言以對，及時低頭，將自己就要藏不住的落寞和心酸遮掩住。
“羲和，走，跟我回瑤池，”公孫羅道，“姑姑給你準備了好些漂亮的衣裳，你跟我回去，我都送給你，我……我一件也不要留給別人，我就喜歡你！他公孫衍太沒眼光了！太太太太沒眼光了啊！！！”
羲和：“……”
從瑤池回來，羲和心不在焉地在玉街上走著。時近傍晚，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都開始造飯。
聞著熱鬧的飯香，羲和那股壓在心中的悲傷和委屈終於全都跑了出來。
以前曾有人勸她，叫她別等了，姬軒轅是塊天生無情的頑石，他不會為任何人動心的。
可她想，她比任何人都有耐心，她能忍得住漫長的寂寞和等待，只要他一日不娶，自己便一直等下去。
總算等到所有覬覦他的人紛紛有了自己的姻緣，總算等到帝母姑姑對她另眼相看，總算等到所有人都盼著她與帝君的好事……然而，他卻親口說，他要娶姬瑤。
姬瑤……上次在崑崙墟見著的時候，她還是一張蛇精臉。五官亂飛，從來沒有一張能讓人記得住的面容。
她算是個女子，卻只能算半個女子，嚴格來講，她是姬軒轅養的寵物而已。
姬軒轅娶她，是因為日久生情嗎？
主人，愛上了自己的寵物。
她苦笑，朝夕相處那麼多年，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可是……如果是因為依賴而生出的錯誤感情呢？他真把她當女人娶的嗎？他知道真正的女人是甚麼樣的嗎？
一個叫她心慌的想法在腦中忽然冒出來。
她在街中心站定，咬咬牙，平復了一下胸口的狂亂，望向弱水。
弱水之畔，崑崙墟亮起了昏黃的光。
比翼鳥向羲和行禮，羲和得了允准後，邁步進了崑崙墟的院子。
大帝正在桌子前刻木頭，他刻得十分專注，手裡的木頭已經初見雛形，是個身材纖瘦窈窕的女子，那女子的面容也甚是姣好……總之，比姬瑤那副尊容要好看許多。
“甚麼事？”姬軒轅頭也未抬。
羲和緩緩在他對面跪了下來，她強忍著自己的心慌，鎮定道：“大帝，我還是冒昧想問一問您，為何是姬瑤？”
姬軒轅抬眸：“嗯？”
羲和一揮手，將堂屋門關上，又設了一層防偷聽的禁制，方才繼續問：“我想問您，為何要娶的帝后，是姬瑤？”
她目光並不那麼熱切，彷彿只是單純想知道一個答案。
都知道她一直以來是甚麼意思，她也不怕直白些，她不想這麼無緣無故，一個答案都沒有的結束這麼多年的等待，那更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