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10)
姬瑤側首看了眼旁邊,不像她自己早早就將蓋頭給取了,身邊的小姑娘一直藏在蓋頭底下。
姬瑤正準備開口問她怎麼不說話,河上忽然傳來極為幽暗的歌聲。
那歌聲絲絲縷縷,如泣如訴,漸漸近了。
姬瑤掀開轎簾,看見一條小小竹筏朝她逆流而來。竹筏上只坐了一個人,一個唱歌的女人,她披頭散髮,衣衫襤褸,雙手緩緩搖著槳。
也沒見她怎麼動,那筏子卻行進得很快。
靠近後,姬瑤藉著微弱的月光看清那人的面容,竟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只不過頭髮全白了。
姬瑤心中猜測這女人或許是河伯派來接親的使者,可又奇怪,哪有這般衣衫襤褸、隨隨便便的使者?
姬瑤沒動,也沒開口。
“又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年紀,卻要去那活人死人墓裡爛掉,可惜,可惜了……”那女人開口,卻是低啞而陰鬱,懷著悲切的嘆息。
姬瑤覺得這人一定不是河伯的使者,那又是誰?身上還有十分淺弱的神力,這點神力對姬瑤來說微不足道,於凡人而言或許卻能延年益壽。
姬瑤一把推開轎門,道:“你是做甚麼的?”
白髮女人沒料到這回的新娘如此彪悍,微微一愣。
姬瑤:“你是來接親的還是搶親的?”
女子愣了會兒,倏地笑了:“你倒是膽子大,你不怕我嗎?”
姬瑤盯著對方,這女子雖然遲暮,但五官極美,饒是一身破破爛爛,頭髮不飾休整,可依然掩蓋不住其風華,可想而知年輕之時有多貌美。
姬瑤盯著對方看了會兒,覺得有些熟悉,她道:“你哪位?”
“我?”女人微微揚頭,似乎在思索這個問題,“我麼,我本名叫殷蘇,你聽過嗎?”
“殷蘇……”姬瑤想了想,搖頭,“沒聽過。”
女子便笑起來,笑得有些悲愴:“多少年過去,你們這些小輩不記得我也正常,大概你們都以為我死了。”
“她就是河伯的第一任妻子。”姬瑤正蹙眉疑惑,轎子裡的另一個新娘小聲提醒道。
姬瑤恍然大悟,殷蘇!可傳聞她不是病死了嗎?
“對,是我。他說我死了,你們便都以為我死了?其實我還沒有死,是不是很意外?哈哈哈……”殷蘇又“咯咯咯”地笑起來,笑聲頗有些瘮人。
姬瑤:“那你沒死,他為何要娶別的妻子,他與你不是相愛得很嗎?”
“呸!誰跟他相愛了?!他就是個怪物!他是個變態!”殷蘇笑容一收,變得惡狠狠地,“你們快跑!趁著老龜公沒來,你們能跑就趕快跑!不跑就死定了!”
“……變態?”姬瑤好奇這傳說中與河伯鶼鰈情深的女子居然如此評價對方,“怎麼個變態法了?而且我們若是跑了,他發大水淹城怎麼辦?”
“哈哈哈…你們當真以為他有甚麼真本事,他不過是…”
“嘩嘩!”殷蘇話沒說完,遠處水面忽然傳來一聲磅礴的水聲。
姬瑤放眼看去,見遠處居然憑空起了一座石頭小山,石頭小山速度奇快地破浪而來。
“那是甚麼東西?”姬瑤問,可回頭之時,殷蘇卻連人帶筏子都不見了。
姬瑤:“……”
正鬱悶著,旁邊小姑娘又開口了:“那是玄龜,馮夷的坐騎。”
姬瑤看向紅蓋頭:“馮夷又是誰?”
“…馮夷就是這黃河的河伯。”
姬瑤點點頭,也不管對方看不看得見,她再次看向那像座石山的怪獸,不過幾個眨眼,它已行至跟前。
隨後自水面揚起一條長長的蛇尾向姬瑤她們所在轎子一掃,轎子就被掃上了它平坦開闊的後背。轎子微微晃了晃,好歹穩住沒有倒。
旁邊的小姑娘在情急之時抓了一把姬瑤,姬瑤則趁機一把扯了她的蓋頭,小姑娘面露疑惑看著她。
姬瑤:“…”
總覺得這丫頭有哪裡不對,但這丫頭身上又沒有神力。
玄龜動了,它接了轎子,即刻順流而下,速度驚人。
姬瑤挑了挑眉:“你怎麼知道玄龜是馮夷的坐騎?你很瞭解這位河伯嘛?”
被揭了蓋頭的小姑娘長得眉目清秀,櫻桃小嘴大眼睛,是個可人的面相。
她細聲細氣道:“我不僅知道馮夷,還知道他與方才那位夫人鬧出了何種矛盾。”
姬瑤:“甚麼矛盾?”
“你可否聽說過他們在黃河偶遇一見鍾情的浪漫故事?”
姬瑤點頭。
“沒錯,殷蘇夫人的確是河伯到了華胥國後娶的第一任妻子,可當時殷蘇當時已經嫁人,她的第一任丈夫可並不是馮夷哦。”
姬瑤:“是馮夷搶的親?”
小姑娘瞥了眼外面,意味深長的嘆息一聲:“總之,沒多久黃河就又發了場大水,淹死了殷夫人的丈夫,馮夷如願以償得了美人。剛開始,馮夷對這位美人的確千般好萬般愛。一個男子若肯十年如一日的對一個女子好,那女子不會全然不動心。所以後來,他們也有過短暫的的恩愛時光。”
“可惜,一個神,長生不老容貌不改,如何能與一個會生老病死的凡人長相廝守?即便他想辦法給殷夫人輸送了些神力可以延緩容貌的衰老,時日一久,男人對女人的那股新鮮勁也就過了。色衰則愛馳,人之天性。”
姬瑤默了默,覺得此情節頗熟悉,剛下山之時,那白狐捉人也是因為男人的變心。
她嘆道:“人對愛情的態度就如此草率麼,說的話,發的誓言想不做數就不作數了?”
小姑娘微笑:“不然呢?”
姬瑤一愣,看這小姑娘的眼神突然就變了:“…你怎麼懂這麼多?你到底是誰?!”
小姑娘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用眼神示意外面聽得懂人話的玄龜,既而微微一笑,用蛇語道出兩個字:“相柳。”
為了不讓外頭那位察覺出異樣而將他們半路扔水中,兩人此刻都不約而同斂了神力,所以也不好行變化之術。
若想交流些甚麼,蛇語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姬瑤瞪大雙眼,也用蛇語詢問:“你怎麼也來了?!”
相柳:“你來得,我為何來不得?”
姬瑤:“我是去殺那怪胎為民除害,你也是去殺人的?”
相柳:“沒錯,我也想為民除害。”
姬瑤:“……”
想起今天白日自己的魯莽行為導致人間慘劇,姬瑤此刻再面對相柳,就有些汗顏和心虛。
她點點頭:“那行,兩個人一起,比較有勝算。”
相柳頂著的那張小美人臉笑眯眯的:“正是。但求今夜神女行事莫再衝動。”
“……”姬瑤:“這是自然。”
玄龜一路划水而去,水聲太大,它並未注意轎中兩人的嘰裡咕嚕,只如常一般將主人的東西運回去。
不知行了多久,玄龜終於停止前行。它緩緩露出水面,將轎子升高。即刻姬瑤就感覺轎子被人抬動,離開了方才所在之地。
有人開啟轎門,昏黃的光線從門縫射入,待門全部開啟,姬瑤看見一個山洞,和站成兩排恭敬垂眸的侍女們。
侍女們看著都很美,各有各的美,越是站在前頭的,越是年輕好看。
姬瑤自己下了轎,轉身四下看看,發現他們正在一處峽谷的半高峭壁上。
河伯府門居然建在這麼一個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地方,凡人女子便是想逃也怕是也只能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站在轎子旁的侍女看著端莊又大方,她將另一位新娘迎下了轎,道:“路途顛簸,二位妹妹辛苦了,快隨我進去吧。”
姬瑤還沒開口,領頭侍女已經轉過身,從善如流地將二人帶了進去。
這山洞鑿兩側鑿得坑坑窪窪十分粗糙,沿途都有壁燈,隨後越走越開闊。
領頭侍女將姬瑤和相柳帶入一個寬闊的房間,房內水汽氤氳,居然有個巨大的暖水浴池,池水邊有一紅帳羅榻。
姬瑤經了人事,一眼便知這榻是做甚麼用的。將這榻放置在溫水池邊……倒是便捷。
她莫名覺得臉上一熱,忙將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收了,道:“我們兩人要一同在此候著河伯嗎?”
領頭侍女眼皮都未抬,抬手招呼身後一直跟著的侍女,侍女們上來就準備給兩人解衣裳,嚇得姬瑤忙往後退了一步:“做甚麼?”
“沐浴,更衣,晚些時候好伺候河伯,”領頭侍女微微驚訝,“來之前婆婆沒有教過你們嗎?”
還真沒有,她下午那會兒光顧著讓人家閉嘴了。況且她來之前沒料想有這一節,她所見的別人成親,都是進了洞房還穿著嫁衣,沒見過有哪個新娘連新郎的面都還沒見著就要被扒了衣服的。
自然了,若相柳不在,她也不是不能勉強配合一下,但相柳也在,事情哪能這麼辦?
她道:“教是教過了,但我們兩人一起沐浴,是不是不太好?你們就沒有別的浴池了?可否把我們二人分開?總不至於今晚上……那甚麼也是我們兩人一起吧?”
相柳:“…………?”
領頭侍女微微一愣,道:“都是女子,並無妨礙,且這裡只有這一個浴房,新娘子還是快些動作起來吧,若是晚了,夫君過來後見你們還未準備好……你我都擔待不起。”
“夫君??!!你不會就是他往年娶回來的妻子吧?”
領頭侍女不答話,往前一步準備親自上手,看樣子的確有些著急。
姬瑤卻擋開她的手,往榻上大剌剌一坐,反正這老巢她已然進了,擔待不擔待的也無所謂了。
她架起一條腿到另一條腿上頭:“你們都下去吧,不必管我們了,等河伯來了,我自會同他去解釋。”
領頭侍女從沒見過這麼狂放大膽的新娘,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姬瑤回頭摸了一把床鋪,嘖聲道:“布料不錯,這用的是甚麼布,從哪兒買來的?”回頭買些回崑崙山去教那些織女學一學,她們整日困在崑崙山,巧思已然不如外頭民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