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4)
沒跑幾步,那包裹就散了,金銀財寶落一地。
“欸等等……”
小姑娘忙停下來手忙腳亂地撿,她那小情人也跟著蹲下撿。
姬瑤都替他們緊張,頻頻回頭望向秦宅方向,看有沒有人追來。
怕甚麼來甚麼,那邊很快就有了動靜,姬瑤耳力好,聽見有人喊“五姑娘跑啦”,然後便是更多人口口相傳,夾雜著許多凌亂的腳步聲。
姬瑤滑到還在撿珠寶的兩人身邊:“還不快跑,追你們來啦!”
小姑娘一愣,四下看看,只看見一條拇指粗的蛇,心驚道:“是你在跟我說話?”
姬瑤:“是啊,你們府上的人追你們來了,還不快跑!”
馬面人聞言一把兜起布包,灑落地上的零碎也來不及撿了,拉著小姑娘就往那邊的樹林裡面跑。姬瑤看了看那些金光閃閃的珠寶,身形一卷,捲了些枯葉蓋上,也迅速跟了上去,反正她來去快得很,不在意多跑這點距離。
她邊跑邊問秦家這位五小姑娘:“你怎麼看上一個馬面人了,他哪裡讓你覺得好,你竟捨得下富貴與他私奔?”
小姑娘跑得氣喘吁吁:“你是妖怪麼,怎麼會說人話的?”
姬瑤:“不是,我是神仙。”
小姑娘腳步一頓,被還在往前跑的馬面人帶得一個趔趄。前面的人見她停下了,便也跟著停下:“五兒?”
五姑娘喘著氣問姬瑤:“你是神仙……那你是來幫我們的嗎?”
姬瑤:“……不是,我只是湊巧路過看見了而已,很好奇你們這種跨族的……愛情。”
話沒說完,五姑娘忽然側耳傾聽,她彷彿也聽見追逐而來的犬吠和馬鳴,回過頭來後咬咬唇,膝蓋一彎就乾脆利落地跪下了,還拉著她的情人一起跪:“求求神仙幫幫我們,我們一定不能被抓回去。”
姬瑤:“哦,被抓回去了會如何?”
五姑娘聲音帶著點急切的哭腔:“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可我家人不同意我們在一起,被他們抓回去了他們會殺了阿響的。求求神仙大人了,救救我們吧,我們明明甚麼沒有錯,是他們非要說我們錯了。”
姬瑤:“知道會被殺你們還逃?不過,你們家人這麼跋扈麼,想殺人便殺人?”
五姑娘看了一眼馬面人,面露悲傷:“因為他們覺得他不是純粹的人啊……”
姬瑤:“……”
馬蹄震動地面,越來越近。
姬瑤搖身一變成了個漂亮的美人,亭亭玉立站在兩個驚訝的小孩面前,淡定道:“嗯,你們跑吧,我幫你們擋著。”
小姑娘愣了愣,起身就拉著她的情郎跑了。
一群騎馬的人和一群拉著狼犬的僕人追到姬瑤面前,領頭之人稍稍停頓看了眼,就要繼續尋著氣味去追。姬瑤卻從指尖彈出一顆小石子正好打中領頭人的馬蹄,那馬兒前蹄吃痛,驟然往前跪去,將背上的人摔了個大跟頭。
“籲!……”其餘人跟著勒馬停下,忙上前去扶摔下馬的頭領。
那頭領身手敏捷,根本用不著扶,他在地上滾了兩圈重新爬起來,抓著馬鞭呸了一口血就往姬瑤這邊來:“甚麼人敢阻我秦家抓人?!”
姬瑤笑吟吟的:“我。”
頭領上下打量過姬瑤,見她不過一個瘦弱女子,但神態自若絲毫不懼他們這群漢子,心中便起了警惕——生得這般貌美又敢夜間出現在這郊野之處還能一擊擊倒他的馬,怕是隻有妖精了。
“方才馬群衝撞了姑娘,對不住,”頭領不怕妖精,只是有些忌憚,他隨意拱了拱手,放下後向姬瑤陳述道,“我們秦府五姑娘遭賊人拐走了,正準備追拿,若姑娘見到,還請指明方向。”
姬瑤掃眼這群人,大部分是單純的人,少部分的半獸人,人騎馬,半獸人都是牽著狼犬在旁邊跟著跑的,可見地位的差距。
“哦,我才從那邊過來,沒見著人,你們怕是追錯方向了。”
領頭人:“……”
他咬了咬牙,還是忍下了,拱手道:“既姑娘沒見到,那便打擾了。走!上馬繼續追!”
姬瑤琢磨著耽擱的這點時間那對小鴛鴦定然跑不遠,無法,在那領頭人上馬剛帶著人跑了一段路後,她又彈出顆石子。
領頭人:“……”
他再次從地上爬起來後直接拔刀朝姬瑤砍來。
姬瑤才不怕他,只是與他過招耍著玩,既不傷他也不讓他傷,將人遛了個氣急敗壞。情急之下,領頭人拿起脖子上的一段骨哨吹響,清亮的哨音穿透黑夜。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手,警惕地將姬瑤團團圍在其中。
姬瑤凝神細聽,想看他們招來了何方神聖,不多時,聽見了翅膀輕扇的聲音。
夜色漸深,雖然天上有一輪半月,但林間依然晦暗得只能叫人看出一些朦朧的影子,姬瑤眼睛一變,化出一對蛇瞳,看清了來者乃是一隻虎蛟。
虎蛟魚身蛇尾,雙翼能飛,背上有倒刺,擅絞殺,也是崑崙山上下來的神獸。雖然神力不足,但天生優勢,是擒殺的好手。
它朝姬瑤的方向而來,招呼不打一個便如幽靈一般纏上了姬瑤,姬瑤被它絞住了雙腿,便也懶得動,由著對方緩緩而上,最終由著那顆醜腦袋懸在面前打量自己。
姬瑤似笑非笑同它打招呼:“你好啊,吃晚飯了嗎?咦,你堂堂一個半獸神,怎麼淪落到給人族當小弟了?”
虎蛟歪了歪腦袋:“獸神?”
姬瑤:“嗯,你出息些,棄了他們家跟我走吧,回了崑崙我給你封個官職做。”
虎蛟眼睛定定看了會兒姬瑤,彷彿明白了甚麼,冷笑一聲問:“甚麼官職?”
姬瑤:“……”她沒想好。崑崙山上那些人都是甚麼官職來著?
“不必了,”她沒想出甚麼官職呢,虎蛟輕蔑道:“我覺得在凡人這裡挺好的,事情輕鬆,不愁吃喝,還有人伺候,總比去給崑崙山上那些所謂的大神官賣命強,指不定哪天打起來了,我這種的,怕是屍骨都找不齊全,你說對不對……”虎蛟拋了個媚眼,“……小蛇精?”
虎蛟神力不俗,她也沒收著,獸神的身份被看穿也正常,不過想來對方敢如此稱呼她,便不知道她是誰。無所謂了,反正她的目的只是為了那對可憐人兒拖些時間,也不怕跟這位虎蛟兄弟多閒聊幾句。
於是姬瑤開始跟虎蛟兄弟東拉西扯崑崙山上當神官的好處,虎蛟始終也沒跟她動手。於是好幾句之後,姬瑤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這不是拖著別人,而是被別人拖著啊!
這時,一隻黑鷹抓著那兩個小可憐回來了。
“放開我,你個家畜,你敢動我我回去讓老祖砍了你!”五姑娘憤怒地大喊大叫,“放開我!”
姬瑤:“……”
虎蛟終於笑著從姬瑤身上離開,扇著翅膀拖著長尾立在她身旁:“其實人與半獸之間本就不該有感情,各過各的太平日子挺好的,何苦白折騰,你說是吧?”
姬瑤:“……”
那邊鷹爪鬆開手,五姑娘和她的小情人落地,小丫頭忙不跌地朝一旁的馬面人跪爬過去並哭著喊他的名字。
但姬瑤知道,馬面人已經被鷹爪抓穿了頭顱,死了。
淒涼的哭聲迴盪在林間,一群人冷冷地看著。
這時,身後再次傳來人馬聲,一名中年婦女勒馬下來氣勢洶洶朝哭泣的小姑娘走去,一腳踢翻跪著的女兒怒喝道:“你就這麼出息,眼睛瞎了不成喜歡一張馬臉?!你要氣死我是不是,來人,給我把五姑娘拖回去!不依就直接打昏!”
有人跪稟道:“三夫人,阿響死了。”
“死了便死了,將他帶回去給他父母看,他們教出的好兒子,連我女兒都敢拐!”
看得出來這華胥國的女人的確都是作得主的,個個言語鏗鏘,擲地有聲。姬瑤感佩的同時,目光落在死了的那個年輕人身上——身材高大,肩寬腰窄,方才聽他講話也是溫言講理,清潤朗朗,應該是個好男兒,可惜了。
姬瑤看著一群人將那名叫“阿響”的年輕人放上馬背,又將打昏的五姑娘放上另一個馬背,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她僵立在原地,不知該做甚麼。
回到小木屋,阿貍和小文命在院子裡生火烤肉,姬軒轅坐在堂屋內畫山河圖,見她回來,道:“打聽得如何?不好?”
姬瑤端坐在姬軒轅對面,沒心情說話。
姬軒轅便將圖仔細捲起來放到一旁,給姬瑤倒了杯熱茶:“遇見甚麼不高興的事情了,與我說說。”
姬瑤默然良久,抬頭問姬軒轅:“你說,這凡間是不是就不應該讓半獸與人族共存?”
“……對。”
“……”
“但是有甚麼辦法呢,總不能讓將一方徹底滅絕。這世界,是人族的,也是他們的,我沒有這個權力。”
姬瑤不開心,腦中總是回憶起兩個小年輕手拉手甜蜜私奔的場面,最後的下場卻那般讓人難受。如果那位五姑娘的母親同意他們的婚事,該是多甜蜜的一對小夫妻啊,沒有種族隔閡,就是單純的互相喜歡。
她悶悶不樂地起身出了房屋,蹲到火堆旁看他們烤野兔。一旁的木樁小几上擺滿了今日白天他們逛街買的小食,姬瑤隨手拿起一塊黃糕吃著,阿貍沒有察覺神女的異樣,她用刀割下一塊兔腿十分殷勤地遞過來:“神女,怎麼樣啦,那秦家到底是不是個好人家?”
姬瑤:“算是,也不算是。”
小文命烏溜溜的眼睛看過來,手裡的肉都顧不上吃了。
姬瑤看著小文命,也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其實不談他們家對半獸的奴役和輕蔑,著實還算一戶好人家,吃穿不愁,禮教也嚴格。
她還是點點頭:“是個好人家,那胎兒的父母都是良善溫和之人,小文命的母親若是投生過去會過得很好的。”只要別像那五姑娘一樣愛上個半獸人就行。
“是嗎,那可太好了,”阿貍笑道,“小文命這下可以放心了。”
小文命懂事地點了一下頭,對於母親即將成為別人的孩子這件事有點奇怪,但他率先發現姬瑤的不同。姬瑤平常都是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今日看著,卻有心事的樣子?
但他年紀小,看出來了,卻不能像大人一樣跟姬瑤談心,便起了個話頭,問道:“姬瑤姐姐不高興嗎?”
阿貍聞言一愣:“神女不高興?”
姬瑤咬了口兔腿,兔腿烤得外焦裡嫩,將她鬱悶的心情平復了一些,問阿貍:“若有一個人,我說的是純粹的人族,不是我們這種變出來的人,想與你成婚結對,你會答應嗎?”
阿貍眼珠一轉,想的卻是軒轅大帝,她湊前一些小聲道:“大帝與你剖白了?要與你成婚是不是?”
“……”姬瑤:“我在問你。”
阿貍縮回去繼續翻烤兔子:“神女這是甚麼問題,人不人的有甚麼相干,重點是我喜歡不喜歡吧,我若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自然是要答應的。”
姬瑤:“那……若你只能變做一個人的身子,卻留著一顆豬腦袋呢?”
“……那便算了吧。”
“為何?”
“……親嘴都不好親吧。”
小文命:“……”
姬瑤:“……有道理…………那他們倆是憑著甚麼相愛的呢?”
阿貍一愣:“誰?”
姬瑤嘆口氣,將方才的所見所聞講了。
阿貍也十分氣憤:“不同意就不同意吧,為甚麼要濫殺無辜呢?半獸人的性命就能隨意奪取嗎?他們真是太過分了!”
姬瑤終於明白自己悶悶不樂是為了甚麼了,固然小兩口被拆散令人難過,但是不同意便不同意,怎麼能隨意取人性命?這凡間沒有王法了?還是說,半獸人便不受凡間王法的護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