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3）
058
阿貍跑到一處偏僻小巷中搖身一變成了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豬，隨後鑽進一處高門大戶，不多時，她叼著一袋子銀錢財寶出來了。
姬瑤還在自己百寶袋中檢索，想看看有哪些寶貝可堪換些銀錢，阿貍已經樂呵呵地舉著錢袋子回來了。
“看！神女，我們又有錢了！”
阿貍樂呵呵晃了晃袋子。
姬瑤看了眼鼓囊囊的錢袋，眼睛一亮：“你從哪兒弄來的？不會是偷的吧？”
阿貍：“……神女您這話說得，不問自取叫做偷，我是問過以後才拿的，那便不叫偷。”
姬瑤扯了扯嘴角，鯤鵬挑眉：“你是如何問的？”
阿貍想了想自己在人家庫房門口哼唧的兩聲，理智氣壯道：“我就說我家姑娘缺銀錢，你家既然有多的可否分我些，他們就放我進去自取了啊！”
鯤鵬：“……”
姬瑤掂了掂手中的銀錢，眉開眼笑十分歡喜：“不錯不錯，看來這世間之人還是善良者居多，走罷，我們找家酒樓吃飯去！”
姬瑤方才就已挑中一處，那座高樓睥睨無雙地立在街角，高出其餘屋舍兩三層，張燈結綵掛滿了鮮紅成串的燈籠，燈籠下又墜著彩貝珍珠，雨簾似的飄在每一層的屋簷下，隨風清擺，發出清脆但不擾人的聲響。
門前迎來送往，不是正是酒樓。
幾人施施然走到其門前，見其門前也種著奇花異草，裝潢雅而不俗。
門倌兒見幾位衣著氣度不凡，忙微笑上前指引，姬瑤走在最前面，率先跨入這精巧豪華的酒樓之中。
入了酒樓又有衣袂飄飄的侍女上前接待，姬瑤放眼望去，酒樓大堂通高三層，上空掛著一條橫索，索上竟站著一隻活的七彩鳳鳥。鳳鳥長而漂亮的尾羽張開下墜，在酒樓四面鏤空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靈氣翩躚。
酒樓內的裝潢也雕刻精細，四面走廊上刻繪了大版幅的“鯉魚躍龍門”、“仙女步生蓮”以及“野牛村郭”圖，俱是栩栩如生，手藝精湛。只知道崑崙山上那些種地閒暇無所事事的神官們才有這雕石刻木的興致，不想這凡間手藝人也有如此耐心鑽研，姬瑤歎為觀止。
幾人被安置在靠近走廊的一張桌子，侍女伶俐地報了菜名，姬瑤點了至少十個菜色猶嫌不足，還要再點，聽見隔壁桌一個小孩脆生生的聲音問他母親：“他們為甚麼要那麼多的菜，他們胃口特別好嗎，特別有錢嗎？”
年輕婦人忙捂著小孩的嘴歉意地朝這邊點了點頭，姬瑤這才訕訕作罷，道：“唔，就先這些吧，不夠了再點。”
侍女溫溫柔柔地去了。
或許因為今日日子特殊，這酒樓內的客人形形色色，聽著口音不盡相同，似乎很多都是從外地特意趕來的。
隔壁那一家三口看著便是外來的，小孩子見甚麼都好奇，又問他母親：“阿孃，為甚麼河伯要三年一娶妻，他家很大嗎，娶那麼多妻子家裡裝得下嗎？為甚麼父親不是三年一娶妻呢？”
他母親當即白了他父親一眼：“你父親不敢。”
他父親也笑道：“我只娶你母親一個就足夠了。”
小孩便又問：“那河伯為甚麼娶那麼多妻子都還不夠呢？”
他母親無奈道：“因為河伯是神，與我們凡人不同。”
“哦，那神仙都會三年一娶妻嗎？”
他父親：“呵呵……也許吧，大概神仙喜歡媳婦多，想娶幾個娶幾個。”
姬瑤和阿貍一起看向姬軒轅，姬軒轅淡定端起茶杯：“道聽途說，不可信也。”
小孩的母親卻又輕嘆一聲接話道：“其實最初，河伯也是隻有一個妻子的，你看，那邊牆上刻著的那幅美人圖，便是河伯的第一位妻子，殷蘇。殷蘇娘娘是個溫柔賢淑的女子，曾經幫助河伯治理黃河，鋤強扶弱，教導農桑，雖然不是神，卻仍是許多人心目中的神女娘娘，她死後，上一任國主曾在黃河邊上給她立了塑，只可惜年久失修，那塑像如今已看不出痕跡了。”
小孩便伸長了脖子去看美人圖，姬瑤也跟著扭脖子去看。小孩又問了：“怎麼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河邊呢，河伯去哪兒了？”
正好有端菜的堂倌過來，聞言笑著答道：“河伯圖在二樓，小客人可以去看看。”
話音落下，姬瑤座前已經空了。
這是一幅單獨刻在一塊石板上的美人圖。美人低眉頷首，一頭烏黑長髮披在後肩，只用一根竹竿挽成半個髻，幾縷細細的髮絲隨風凌亂，他眼睛不知看著何處，臉上神情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說不出的清冷和秀麗，若非那男子輪廓還比較明顯，姬瑤幾乎就要以為這河伯原來竟是個女人了。
便是這樣一位比美人還美的男子，居然要求凡人每過三年為他送一妻？姬瑤託著下巴不解，對這人的興趣更濃了。不過想想明日就能見到本尊或可當面問一問，姬瑤按捺住好奇，不動聲色回到座前。
飯菜很快上了桌，滋味果然不同凡響，有幾種肉姬瑤都未曾吃過，叫來侍女問是甚麼，侍女答得滴水不漏：“都是本店特供野味。”
姬瑤也不再刨根問底，風捲殘雲將菜和肉都吃了個乾淨，正意猶未盡，忽然聽見某個方向傳來明顯的爭執吵鬧，其中有個聲音分外突出：“這是我的孩子，你們隨意獵殺我的孩子還想將其烹了，有沒有王法，放開我，我要去報官將你們抓起來！”
大家愕然，紛紛看向姬軒轅，姬軒朝鯤鵬點點頭，鯤鵬便一閃身去了。
原以為這酒樓乾的是殺人吃人的勾當，趕到一看，地上卻是那條先時被鯤鵬救下的燭陰，已經昏迷了，嘴角溢著血。
“不是逃了麼，怎麼又被抓回來了。”鯤鵬自言自語。
方才理智氣壯吵嚷的男子正是雜耍藝人，在見了鯤鵬之後害怕地往後一退。他本就生得人高馬大，為了攔住他，酒樓這邊可是用了四個人，見他如此表現，酒樓後廚這些小倌兒們也都心生警惕地觀察著鯤鵬：“你是甚麼人？”
鯤鵬彎腰探了探燭陰的脈搏，臉色一沉，又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肉案，見那上面也躺著不明半獸，他一個揮手，將後廚臺給砸了。
“哪裡來的狂妄小子，敢在我龍華樓生事，去請葉公來！”一名中年男子怒氣衝衝地喝道。
鯤鵬全然不為所動，轉身看向雜耍藝人：“這燭陰，你從哪裡抓來的？”
燭陰是很聰明的半獸，且手腳靈活跑得快，怎麼也不該淪落到給人表演雜技的地步。
雜耍藝人戰戰兢兢道：“路……路上撿的。”
“哪裡的路上？”
“從……從北面來的路上。”
“北面？”
“是是……我們走南走北，經常會去很多地方。我們在路邊撿到的時候它便已經受傷了，還是我們將他帶回來治的傷。”
鯤鵬覺得這話沒甚麼不妥，便彎腰準備抱起燭陰帶她離開。這時，門口突然出現一名白髮白鬍須的老頭。
“葉公，您看，便是那人搗亂！”先前怒喝的中年男子指著鯤鵬道。
那葉公雖然看著老，精神卻還很矍鑠，脊背挺拔，氣色紅潤，他微微眯眼看過來，臉色一變，正準備行禮，鯤鵬揮揮手，從他身邊走過了。
中年男子：“…？？”
葉公自覺地拉著他去旁邊說小話去了。
見鯤鵬抱了一隻不明畜生回來，不知方才吃了甚麼肉的幾人正覺五臟六腑都不太舒服，不明所以地將鯤鵬看著，鯤鵬：“放心，不是人肉，但應該是一些半獸的肉。”
“你這手上抱著的是？”
鯤鵬：“一隻燭陰，先前是我救了她，沒想到卻又被人捉了險些烹烤了，既是我救了她一次，便該救到底，等她好了我自會放她走。”
阿貍依然覺得心裡膈應：“這酒樓，怎麼敢用半獸的肉作吃食…大帝不是明令禁止人與半獸作食物了嘛？”
鯤鵬搖搖頭：“這世上總有不守規矩的，我方才砸了他們廚房，明日再來看看，若他們還是不改，我便砸了這酒樓。”
姬瑤拍拍手：“有氣魄……”
不想將事情鬧得太大的幾人還是付了銀錢準備離開，臨走之前拉著侍女隨口一問，道此城中有哪些太平順遂的富貴人家，侍女笑道：“富貴無極人上之人自然要屬王公貴族了，然而事極必反，王公貴族也不盡然就最好，若說太平順遂的富貴人家，那就要數四大家族了。”
姬瑤：“哪四大家族？”
侍女笑道：“谷，老，梨，秦。這四家族在華胥國內都是百年望族，族長都曾經為黃帝效命得已長生不老。他們見多識廣亦明事理，門下子孫都是有德有才之人，說富貴又清閒，這四大家一定是當仁不讓的。”
姬瑤看了一眼小文命，又問道：“那麼請問，這四大家族內，如今可有誰家媳婦大肚子，快要生寶寶的？”
侍女抿唇笑道：“姑娘真是未卜先知，還真有一個。秦家四姑娘去年成了親，聽說今年……的確快要生孩子了。”
阿貍大喜，揉了揉小文命的小腦袋，小文命也高興，於是眾人商量著吃了飯後邊走邊逛就去那姓秦的人家看看，打聽打聽，若真值得託付，也算了了這樁事。
幾人重回大街上，那花車已經退場了，熱鬧的街道市也暫時安靜了一些，大家都在期待明日。
“每一次的祭祀大典都有精彩表演，今年肯定也有吧？”
“那是自然，往年有十二隻綵鳳鳥列陣空中，有象群作長鼻舞，有水龍作水上舞，今年自然也有的，御獸院早早就準備著，離得近的還能看見綵鳳飛上天空排練呢。”
阿貍喜道：“我們運氣好，明日有好戲看了！”
姬瑤心說可不是呢，說不得還有更大的好戲呢。
幾人根據路人指路迎著夕陽前往秦府。秦府幾百年望族，家大業大，並未將府邸安置在城內，而是在城西郊區，遠遠便能看見一座莊嚴寬闊的大宅院。
房子是夠氣魄了，卻不知這家人的底細。姬瑤提議在秦府外不遠處安家，由她親自上門去試探試探，若是個囂張跋扈的缺德人家，內裡一定也是爛透了，便不值得託付。
房子安置好，眾人都在小院裡等著，姬瑤搖身一變成了個可憐乞丐，拄著柺杖可憐巴巴往秦宅大門而去。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三日沒吃飯了，行行好吧……”
秦宅建在一個斜坡上，四面圍牆，正門面前是兩排碩大高大的古木，道路高闊森嚴，按理說，一般凡人見這陣仗是要繞著走的。但姬瑤假裝不知，徑自沿著緩坡上去到了正門。
看門的是一條狼犬並一個年輕小倌兒，見狀道了句“稍等”便轉身進門去，少頃，端著兩個饃出來遞給姬瑤：“吃了便走罷，莫要在此處賴著，若是被大管家看見，你少不了一頓打。”
姬瑤先還欣慰呢，聞言一愣，道：“你們大管家……很兇嗎？”
年輕小倌兒：“兇不兇的你也快些走，她見不得乞丐，快走吧。”
姬瑤拿著饃走了，片刻後又變成一條小蛇，繞了秦宅一圈，找到個小洞鑽進去。
秦宅大得好似個村寨，路卻修得好，都是敲鑿打磨過的石板鋪地，抑或是碎石，比外面泥土地要乾淨整潔得多。她一路在草叢裡滑走，聽見女郎們的朗朗讀書聲，聽見下人們井然有序的吩咐，也聽見不知哪位夫人交代下人要把五姑娘看好了，雖然是主人，卻沒有用多囂張跋扈的語氣，這便很好。姬瑤又逛了一圈，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那位懷有身孕的四姑娘。
是個不見得多貌美，但面相一看就溫婉善良的女子。她的夫君就陪在身邊一同用晚飯，也是個謙謙君子，頻頻給夫人夾菜。
很好，姬瑤放心了，就準備離開。她沿著屋腳滑啊滑，也不知滑到哪個院子裡，突然看見有個年輕女子正翻窗而出，窗戶外小心接應的，卻是個馬面人身的半獸。
“快，他們都去用飯了，此刻守衛最鬆懈，我們從西北角的花牆翻爬出去，那邊有片小樹林，只要我們躲進樹林他們就很難抓到我們了……你愣著作甚麼？”
馬面人遲疑道：“我……我不想帶你如此走……”
年輕女子愁道：“我都不怕你怕甚麼，我娘是肯定不能同意你我成親的，若不跑，我們就此斷絕干係，你可願意？”
馬面人搖頭。
“那便少廢話，跑！”
姬瑤身子一動，快速跟上去看熱鬧。
人與半獸族相戀的故事不是沒有，但太少了，且多半是那半獸是獸神，能變成人族的模樣，像他們這樣兩個一點神力都沒沒有的普通人，私奔？姬瑤只在閻婆那裡聽稀奇故事的時候聽說過。
兩人身手都算得上敏捷，踩著鏤空花牆三兩下便爬了出去。姬瑤鑽出去跟上。
女子身上背了個鼓囊囊的包裹，看那突兀的模樣，裡面裝的應該是銀錢和珠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