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1)
小文命的母親是所有瘋狂的白毛怪中唯一保留理智的,她還記得自己此生種種。幼時家中雖窮苦,後來嫁的丈夫卻很疼愛她,她才過了幾年好日子,不想,丈夫就成了別人的替死鬼。
她恨,恨那些權貴之人,她想要殺了那些人!
可是啊,雞蛋如何碰得過石頭,她連將軍家的大門都進不去。被老虎撕咬,被下人打罵,臨死的時候,她才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孩子,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她飄飄忽忽沉入睡夢,神體極輕,然而不多久又彷彿被被甚麼吸引,緊緊粘在甚麼地方不能動彈。再睜眼時,四周冰天雪地,燈光昏暗。她抬起手,才發現自己根本已經不算一個人了。
她說不出話,沒想過自己還能再見到兒子,比比劃劃了好久,最終,兒子拿了一根樹枝給她叫她在地上畫。
沒能留下照顧小文命,她後悔萬分,想到她疼愛了幾年的孩子將成為孤兒,沒爹沒孃孤苦伶仃,她的手就開始抖……好在,他運氣足夠好,遇到了貴人。
可是多年以後,他還會記得自己嗎?
“母親……”小文命伸手握住它顫得厲害的手。
白毛屍抬頭看過來,它雖然相貌醜陋,眼白也都被蠱毒侵染變成了黑色,那中間的瞳孔仔細分辨還能辨得出,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幹淨純粹,她還是那個善良美麗的女人,像春天開在陽光下的一朵小野花,又韌又燦爛。
它在地上畫了一幅畫,是她的念想。
小文命看著母親在雪地上畫的一家四口,眼淚崩得止不住,母親心疼地想替他抹眼淚,又擔心自己的手弄髒他的臉。
姬瑤見狀,也跟著淚眼婆娑,她問姬軒轅:“要不然,我們給她找個好些的地方重新投生吧,也好讓小文命知道他母親在何處,今後能去看看她母子團員。”
姬軒轅:“投生以後,她就記不得這一生的事了。 ”
姬瑤:“但小文命記得啊!都說了是念想,念想!你不想你父母嗎?你還哭了好幾年鼻子呢!”
“……”姬軒轅哪敢不應允。
這邊哭哭啼啼,離光和倉瀾卻奉命鑽進垮塌的山洞去尋漏網之魚去了,阿貍蹲在巫咸身旁看守,見兩人過來,問道:“那他怎麼處置呢?”
巫咸造了黑蠶蠱,今日又壓制了黑蠶蠱,算功過相抵,但他那徒兒……之前姬軒轅答應過只要巫咸解了蠱毒便留其一命,現在蠱毒只是被壓制。按理說大帝若是反悔非要殺了巫和也說得過去,但母蠱在何處怕是隻有巫和才知曉。
可是大帝並不想親自再去一趟靈山親自救活那謊話連篇的女人,想了想,他忽然有點後悔。後悔方才太生氣將青龍直接錢遣走了,否則應該讓他順道把巫咸和巫和帶回崑崙山交給朱雀的。朱雀素來眼裡揉不得沙子,殺伐果決,審案一流。
大帝的目光只好掃過沒甚麼大用處的阿貍,投向山谷裡那英勇無雙的兩位。
絲毫不知自己身上的任務又多了一項的倉瀾和離光正在洞xue搜尋白毛屍,而他們在搜尋的過程中,發現原來冰封在這冰層中的百年老屍俱都不見了。那是司幽國的祖宗們,按理說即便洞xue垮塌,也不應該將他們壓得一點影子都沒有,外面殺的那些白毛屍衣著明顯與這些祖宗們不同,若有這些老祖宗的話,他們應該發現了才對。
倉瀾出來回稟姬軒轅,姬軒轅蹙眉想了想,終於決定還是請朱雀下山來來協助他們一起調查,既要調查屍體去向,也要詢問黑蠶母蠱去向。
巫和與大祭司後面一定還有人在策劃這一切,至於是誰,便交給朱雀去查吧。
安排妥當,是夜,幾人在司幽國再休整一晚,一邊清理剩下的白毛怪,一邊等待鯤鵬和朱雀。
“你是怎麼通知讓朱雀來的?”姬瑤睡前好奇地問姬軒轅。
姬軒轅:“……我與崑崙山上的那位能通靈。”
“……哦對。你是他的分身,那……那豈不是你在外面做的任何事情他都知道?”
姬軒轅單手撐著腦袋,嘴角掀起姬瑤熟悉的微笑。
姬瑤懵道:“所以我們的事他也都知道?”
姬軒轅翻過身躺下,看著帳頂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他是否能與我感同身受了,畢竟他如今在做甚麼,我肯定是感受不到的。”
姬瑤:“……”
她忽然有點心慌,這算不算背叛了姬軒轅?
應該不算吧?這這這……這分身,不還是他嗎?是他嗎?他知道我被他的分身那甚麼了嗎?
分身似乎知道姬瑤在懵甚麼,一個翻身便將人禁錮在自己雙臂之間,居高臨下道:“想甚麼呢?”
姬瑤:“我在想崑崙山上你那位本尊。”
“唔?當著我的面想別人?那我們來試試,看他會不會趕來現場把我給收了。”
“…………??”
姬瑤突然開始可怕的胡思亂想,若是回了崑崙山見了那本尊,又該是何場景,總覺得如今好似一場夢,不太真實。
第二日一早,鯤鵬和朱雀到了。朱雀著了一身鮮紅紗衣,額上點著紅,明明很鮮豔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卻襯得她更高冷不近人情了。
姬軒轅將司幽國的情況簡單說明,便讓朱雀來主持接下去的調查事宜。此外,姬軒轅還是讓倉瀾清理了小文命母親寄身的屍體,並將魂魄收入先前繳獲的收魂袋中,準備聽姬瑤的安排,去給她找個好人家投生。
出發前,姬瑤開啟她的山河圖看了看他們要去的澤城,忽然眼前一亮,手指著途徑的一個小國道:“華胥國!母系國!”
華胥國在黃河流域中游,是一個靠水吃水,依附黃河而生的繁華之國。
這裡的女人地位非常高,國主是女人,將軍是女人,家主也是女人,女人擁有決策權,若能給小文命的母親一個稱心如意的來生,選在這個國家再好不過了。
鯤鵬便默默載著眾人往華胥國而去。他很想問問青龍此番出來對姬瑤說了些甚麼,怎麼回去之後那般意志消沉,但總覺得不是好時機。
半日後,他們落地華胥國主城。剛在城門外落地,幾人就被城內鑼鼓喧天,張燈結綵場面給鎮住了。
阿貍瞠目結舌半晌後,喃喃道:“聽說了華胥國繁華,沒料到這麼繁華,這大白天在做甚麼呢?那天上飛的五顏六色的是甚麼鳥?鳥腿上綁的布條顏色好美啊,怎麼染出這個顏色來的?神女神女,”她伸出圓潤短小的手指,“我們買些那個顏色的布料回去好不好?”
姬瑤眼睛比阿貍還亮,盯著城內炫彩奪目的飛簷高樓與漫天綵帶,她陰霾了多日的心情驟然開朗,隨著這熱鬧的氛圍明亮起來。
“走!買!”神女大手一揮,帶著阿貍和小文命往城池內衝去。
這城名曰華胥城,是華胥國的主城,街道寬敞,樓宇高深,道路也修得平整。街上商販吊著嗓子不住吆喝,大人人來人往討價還價,小孩兒則舉著玩具從大人腳底下奔來跑去唱著童謠。
約莫是有甚麼盛會,家家戶戶的樑上都掛著紅布與燈籠,屋簷下,樓閣亭臺上的人們紛紛盯著某個方向翹首以盼,顯然是在等甚麼。
姬瑤不管這些,她與阿貍還有小文命從各個商鋪進進出出,用姬軒轅的錢袋子換回一堆有的沒的稀奇玩意,使得她那鼓囊囊的百寶袋又圓潤了一圈。
鯤鵬一如既往看不慣他們這沒見過世面的模樣,道:“咱們崑崙山是很窮麼,甚麼好東西值得你們買這麼多回去?”
姬瑤不管,她被一個彩色糖果攤給吸引了,飄過去時速度太快,險些將老闆嚇死。
“這糖果甜麼?”她問年輕的女老闆。
女老闆:“瞧您問的,糖果自然是甜的啊,不甜怎麼叫糖果?”
姬瑤不問自取地撿了一塊紫色的糖塊放進嘴裡,一種帶著花香的酸甜滋味在嘴裡漫開,她覺得新奇,於是又分別撿了紅色,橙色,黃色,藍色和綠色的糖果進嘴裡,自己吃還不算,每種糖果都要邀請阿貍和小文命一塊兒嘗。小文命原本想提醒甚麼,但很快就被美味的糖果轉走了思緒。
嘗罷,姬瑤霸氣道:“嗯,每樣都來一包……兩包吧,我帶回去分給大家一起嚐嚐。”
然而阿貍忽然扯了扯姬瑤的袖子,用手捂著嘴湊到姬瑤耳邊道:“神女,不能買,我們沒錢啦。”
姬瑤懵然:“甚麼?”
女老闆是做慣了生意的,原本喜笑顏開以為遇上大主顧,見狀笑容一僵,手上動作也停了,警惕地盯著面前的三人。
阿貍繼續在姬瑤耳邊小聲道:“方才我們買了太多東西,錢袋已經空啦!”
姬瑤:“啊?那怎麼辦?”
俗話說,三分錢難到英雄漢,沒錢的神仙在這凡間也寸步難行啊!總不能仗勢欺人嘛。
姬瑤嘴裡還有一顆糖,她砸吧了一下嘴,回頭去找姬軒轅,卻不知姬軒轅和鯤鵬二人去哪了。
神女只好不甘願地道:“那……那就晚些時候找著錢了再來買吧。”
女老闆聞言將手裡包糖的葉子一扔,橫眉怒目叉腰道:“沒錢?跟我這兒唱雙簧呢?吃了我那麼多糖,就這麼算了?”
姬瑤在崑崙山上沒少被人罵,她習慣了回嘴,當即也將手往腰上一叉進入戰鬥模式:“兇甚麼兇?!我不過是試吃了幾顆,也要算錢嗎?你做生意的怎能如此小氣?”
女老闆氣笑了:“我小氣?你們吃我糖之前問過我了嗎,不問自取便叫偷,哦不對,你們這是當著我的面呢,這是搶!誒呀呀,大家過來評評理啊,這兩個小娘子年紀輕輕,就知道偷奸耍滑吃白食啦!還有沒有王法啦,吃我那麼多糖果,你們看,他們嘴裡還有呢,居然想不給錢賴賬!大家快幫我報官,我們讓官老爺來說理來!”
大街上人本來就多,原本就有人注意到這邊,如今被這女老闆一吆喝,更有不少人駐足圍觀。
姬瑤麵皮終於撐不住,不住回頭去找姬軒轅,偏這時候不知他們死哪兒去了。
這時,姬瑤忽然聽見有人道:“姑娘的這些糖果,我請了吧。”
她循聲回頭,見一白衣公子越眾而出,風神俊朗,眉目溫和。
他從腰間取出一塊銀貝遞給女老闆,女老闆見了,尷尬地笑道:“多謝公子,這……給多啦。”
白衣公子笑道:“多的便給這位姑娘再包些帶走。”
女老闆又恢復她那張和善的笑臉,忙撿起包糖的葉子樂呵呵地問姬瑤:“這下好了,姑娘是每種顏色都包些還是單要哪幾種顏色?”
姬瑤一邊臉頰鼓囊囊,目光只是落在那無端幫忙的白衣公子臉上,這人雖然沒見過,可不知為何,居然有種莫名的熟悉感。見她沒理會女老闆,阿貍自去理會了:“唔,每個顏色都要。”
姬瑤不知凡人淑女是如何行禮的,但謝總是要謝的,於是草草彎了下嘴角,點了一下頭道:“多謝。”
白衣公子目光灼灼,唇角始終掛著笑:“無妨,姑娘長得美貌,我自來喜歡幫助美人,區區小銀不足掛齒。聽姑娘口音不是本地人,是從遠處來的?”
姬瑤撇開眼去看她的糖,淡淡“嗯”了聲:“外地來的。那個藍色多要些!”
女老闆:“好嘞!”
白衣公子也淡淡一笑,卻沒再說甚麼,竟就帶著他的侍從離開了。
姬瑤:“……?”這就走了?
聽他那些“美人”之類的言語,還以為這人要糾纏上一番,不成想,自己竟是小心眼了,人家果真只是路見不平日行一善而已。
見這邊沒有熱鬧看,人群當即都散了,姬瑤從人群中去尋那白衣公子的身影,見對方果真毫無留戀,很快散入人流中。
阿貍抱著包好的糖果跟著她一起看,看完了不忘小聲提醒她:“神女,還是別看了吧,若是被大帝知曉有俊俏公子撩撥你,你……你今晚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姬瑤:“!!嗯?”
她她她在說甚麼虎狼之言??
她聽見甚麼了嗎?!
阿貍笑得一臉坦然,卻挑了挑雙眉,一副我甚麼都知道的樣子。
姬瑤下意識去看小文命,發現小文命正看一旁小攤上竹編的蜻蜓,並未注意她倆的對話,稍稍放下心來。但又不是很完全放心,遂仔細回想了一下昨夜他們的動靜,以及……姬軒轅那廝不是說了他給房間設了禁制麼?!
神女怒氣衝衝地開始在人群中尋夫。
姬軒轅也沒幹甚麼正經事,他和鯤鵬兩人實則是被一群雜耍藝人給吸引了。藝人倒是次要,雜耍的主要是些不太常見的半獸,譬如燭陰——人面蛇身,前有兩臂爪,身負短翼。它被人用鐵鏈自蛇身穿體而過,不斷在藝人的指引之下跳火圈,但因尾部墜著鐵鏈,它在連續跳躍過十個火圈後體力不濟,尾巴沾到了火,空中即刻有了炙肉的香味。
藝人卻不滿它的表現,又落下狠狠的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