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十巫魍魎鬼出(17)
昏睡的白毛屍開始蠢蠢欲動,活動雖然相對之前緩慢些,但對手無寸鐵的凡人來說也很致命了,下方很快又傳來人群驚懼的喊叫。
原本被他們綁在一旁大樹上的白毛屍也聞聲睜眼,雙目漆黑,開始瘋狂掙扎。
巫咸面前的釜內藥水正咕嚕咕嚕冒熱氣,他又耐心等了會兒,才分一碗起來遞給蒼吉:“給他灌進去,試試藥性。”
蒼吉端著藥碗走向那隻白毛屍,捏著那兇悍的下巴給他把藥灌了進去,白毛屍掙扎得更厲害了,淒厲喊叫響徹山谷,蠻橫的掙扎幾乎要掙脫繩索。
眾人蹙眉靜觀,小文命則下意識躲到了阿貍身後。
好在,這劇烈的掙扎之後,白毛屍的膚色迅速發生變化,由白變黑,且有黑色的液體順著他的七竅往外流……最後,屍體腦袋往下一垂,徹底不動了。
“死了?”蒼吉問。
巫咸:“將這些藥分給活著的人,服用後觀察其體徵。”
大家便紛紛端著藥水去分發了,因為這事本就用不著大帝和神女,大家都沒想著去吵醒他們。就這麼又等了兩個時辰,等到所有白毛屍和尚未發作的凡人俱都服了藥,死的死,消停的消停,阿貍才在大家的慫恿下提著裙襬跑進去敲門。
“大帝?大帝?醒了嗎?”
大帝摟著神女睡得很安穩。
他沒料到此事居然還挺消耗體力,姬瑤睡得更沉,腦袋半埋在被子裡,露出上半張清秀的臉。他動了動手,姬瑤覺察動靜,不滿地蹙了蹙眉,腦袋往他身上拱。
姬軒轅:“……”
還當自己是條蛇呢。
“大帝,大帝,醒了嗎?外面的怪物都處理好了哦,我們接下去要做甚麼,還請大帝示下。”
姬軒轅忽然將門開啟,嚇得阿貍瞠目結舌往,手還頓在半空。
“……那個,那個白毛怪……”阿貍一邊伸手指外面,一邊用餘光偷偷瞥裡面,卻被大帝微微側身擋了個嚴嚴實實。
“神女累了,讓她多睡一會兒,我出去看看吧。”姬軒轅十分自然地出來後又隨手將門給關上,繼而腳步輕快地向堂屋外走去。
阿貍就只瞥了一眼垂下的帷帳,甚麼也沒看出來,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大帝出了門。
“行了吧,這邊事情都解決了,我留下也沒有甚麼意義了,當然你們也不用謝我,畢竟我也不是賣你們的面子,”姬軒轅剛一露面魍魎就叉著胖胖的小腰遠遠看著姬軒轅說道,然後轉向九幽素女,“走吧阿孃,我帶你去外面玩,這裡不好玩。”
眾人看向姬軒轅,姬軒轅朝九幽拱手行了個禮,九幽亦恭敬回禮,便果然帶著小魍魎乘坐青鳥坐騎離開了。
目送兩人一鳥越飛越遠,姬軒轅才收回目光看向山谷。凡人已經陸陸續續恢復正常,在倉瀾和離光的幫助下將屍變後又徹底死去的白毛怪再次聚集到一處。這一回,離光不敢擅自點火,怕在烈火刺激下這些蠱蟲又一次死而復活跳起來吃人。
姬軒轅輕飄飄地飛落了山谷,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奇形怪狀的屍體怪,親自點燃了火頭。
烈火熊熊,柴火劈里啪啦的聲響中,這些屍體終於沒有再彈射而起,表明蠱毒的確被魍魎毒徹底壓制住了。但他也心知肚明,只是壓制,深度昏睡,並不是被徹底殺死,身後這些凡人身體內藏著有一天可能再次甦醒的蠱蟲。但目前來講,他也別無他法。
好在凡人壽命不長,能得幾十年壽終正寢,已算完滿。
姬瑤腰痠背痛地從被窩裡鑽出來時,聞見了烤肉香。不是肉乾,是新鮮烤肉的香氣。她肚子餓得咕咕叫,剛掀開被子,就發現木頭侍從已經端著一盆熱水侍候一旁。洗漱的間隙,聽見屋內動靜的大帝進來了。姬瑤淨了面回頭,就看見姬軒轅一張格外俊俏的面龐,滿含笑意地看著自己。
之前兩人的種種湧上心頭,姬瑤面上微微發熱,下意識低頭,大帝竟也下意識地勾起她的下巴在其紅潤飽滿的唇上又落下深深的一吻。
姬瑤:“……”
姬軒轅放下手,一本正經地負在身後,彷彿那些輕浮孟浪之舉不是他乾的一樣:“來吧,我幫你束髮。”
姬瑤:“……”
姬軒轅不是第一次替姬瑤束髮,往常姬瑤並不在意,動來動去,這一回,她卻安靜得出奇,感受著姬軒轅修長的手指在她頭上靈巧的翻動,彷彿腦袋也跟著發麻了。
姬軒轅也沒料到姬瑤竟如此安靜,心說之前是不是將人欺負得太狠叫她不高興了,便有些惴惴,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
兩人安靜地束了發,姬瑤還雲裡霧裡的,忽然發現姬軒轅也坐了下來,神色有些異常地看著她,姬瑤奇道:“……怎…怎麼了?”
姬軒轅見她依然單純且茫然,終於放下心來,笑道:“方才在想甚麼,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姬瑤總不能說自己還在想之前的事,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聽見外面小文命和阿貍咋咋呼呼的聲音,終於得救似的被轉移了注意力,道:“外面怎麼了?白毛屍又爆發了?”
姬軒轅:“你睡得太沉,錯過了好戲,巫咸已經用藥將其控制住了,屍變的白毛屍也都被燒了。”
姬瑤:“……”
兩人出了門,正好見著阿貍和小文命同一群凡人小孩打雪仗,上午才下的雪很蓬鬆,樹稍上屋頂上都又積了一層,帶翅膀的半獸女人拎著一根樹枝在樹稍上用力敲幾下就能砸下一整片雪塊揚起漫天雪花,逗得小孩們拍手叫好。
小文命望著別人的母親,乾淨的眼眸漸漸蓄起淚,一低頭,又趁著大家不注意用袖子抹了去。
姬瑤猛地想起一件事,對姬軒轅道:“那女巫都沒被垮塌的山洞砸死,小文命的母親定然也活著……我進去找找。”
一盞茶後,化為蛇身的姬瑤果然哆哆嗦嗦卷著只剩半截屍體的白毛怪從崩塌的洞xue中出來,雖然只剩半段,但屍怪不怕疼,她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見了小文命。
雖然不忍,但文命如今已得了神體,這點打擊想必能承受,姬瑤就直白地告訴他他母親的魂魄被困於此身,若有甚麼話想與母親說便儘快些。
隨後她搓著手臂在走到姬軒轅面前咬著牙齒道:“洞xue下面還有很多白毛屍,須都拉出來喂藥殺乾淨。”
姬軒轅看出她的衣衫單薄,笑了笑,便將木頭人給他披上的皮毛大氅脫下給姬瑤裹上:“嗯,已經通知倉瀾和離光去辦了。”
姬瑤:“……哦,大帝真英明。”
她敷衍地誇完這話,總覺得有道視線如刀鋒般刮過自己,隨著感覺看過去,就見蒼吉目光幽怨而疑惑。
見姬瑤終於看過來,蒼吉動了,一陣風似的刮至她面前一把將人扯走,只給大帝留下一句“我找神女說兩句話”。
木頭人姬軒轅:“……”
敢在本君手裡搶人,怕是不想活了。
然而他們這些在場的人就沒有誰是蒼吉的對手,蒼吉帶著姬瑤不知跑了多遠,終於站定時,四周杳無人煙,只有乾淨的厚雪。
他們正站在一塊裸露的大石頭上,上面的雪被蒼吉一槍就掃了個乾淨。
“姬瑤,我有話對你說。”
蒼吉自覺不是扭捏之人,大家都是成年人,認識這許多年,曾經也有過交集,他並不想像小年輕那般磨磨蹭蹭,猜來猜去,此番前來本就是為了同姬瑤剖白的。
姬瑤裹了裹衣裳,裡面還有大帝身上的餘溫,甚暖和,她不明所以道:“你說話就說話,帶我跑這麼遠作甚?”
蒼吉:“因為這些話我只對你一人說……”
姬瑤:“……”她如今有一點開竅,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蒼吉果然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含情脈脈道:“姬瑤,我愛慕你,想與你締結良緣,成男女之好,我……”
“打住!”姬瑤忙抬起一隻手捂住對方的嘴,又覺得不妥,放下來後在他身上嫌棄地蹭了蹭。
蒼吉卻一把抓住她在自己身上胡亂蹭的手,漲紅了臉續道:“我知道從前我對你的冷淡態度令你不高興,但你要曉得,男女之間的感情都是需要時間的積累和彼此之間不斷了解的,從前我不瞭解你的真實性情,在你對我示好時,我下意識躲開了,可我後來一直在關注你,初時……初時聽說了你很多的故事,我其實也是不喜的,譬如恃強凌弱,蠻不講理……但是,我也不知我是怎麼了,漸漸的,就越來越想知道你的訊息,想知道你今日做了甚麼,想你今日又吃了甚麼,還想你今日是個甚麼模樣……我想你想得吃不好也睡不好,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然後我就突然明白了,我大約就是,愛上你了。姬瑤,你若還覺得我不錯,不如我們……我們成親吧。”
“……”姬瑤懵然,這是怎麼了,怎麼自己最近紅鸞星動,這麼招男人喜歡?
她望著蒼吉這張明顯不同姬軒轅的臉,相比大帝,他長得雖然也俊俏,可瞧著就是少了三分說不出的氣魄,臉忒瘦了些,骨相太突出,瞧著有些刻薄……對方說完最後一句後,姬瑤猛地將自己的手使勁往外扯,然而沒扯動。
她如今打不過蒼吉,硬剛是不行的,只好伸出另外一隻手安撫地輕輕拍了拍蒼吉肩膀:“來,你先放手,我們好好說,先不要動手。”
蒼吉是個君子,終於覺得自己這樣的確不妥,他放開姬瑤,卻朝她又靠近了一步:“瑤瑤,我所說的,句句是真,而且我既不遠萬里也要趕來同你說這些……”
姬瑤被“瑤瑤”兩個字炸得渾身一顫,忙往後退了兩步。但她因為太過震驚蒼吉的表現,居然忘了自己如今站在一塊大石上,兩步之後腳下一滑,就要往後栽去。
蒼吉忙伸手,竟抓了個空。
他只覺得眼前一晃,姬瑤就被甚麼人給劫走了,心下一慌便伸手去奪,三招之後,他終於看清抱著姬瑤的是何人。
姬軒轅白衣飄飄姿態閒散,面容冷淡,他的手環著姬瑤的腰,落在另一塊佈滿雪的石峰上,目光如有實質刮到蒼吉臉上,蒼吉竟真覺得臉疼。
只用了瞬息,蒼吉就明白了大帝這要殺人的目光的意思,畢竟是他崑崙墟的人,自己這樣行事的確是失了禮數,他當即拱手一禮:“大帝,我……”
“滾吧。下回再來撩撥本君的帝后,本君拔了你的龍筋。”姬軒轅聲音平靜,語氣卻冷淡帶刀。
“……帝后?”蒼吉一愣。
大帝已經懶得再看他一眼,低下頭,和心虛的姬瑤四目相對。
蒼吉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帝君您是在說笑嗎,姬瑤她只是您的寵物,是一條蛇啊!怎可能為帝后?!”
蒼吉這一出口就踩中了姬瑤的痛處,她微變的神色清晰地落在姬軒轅眼裡。
大帝可以容忍對方在無知之時對姬瑤胡說八道,但忍不了這條傻龍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顯而易見,他說的這些話也會是崑崙山眾神官的意思。
他隨手一揮拉出姬瑤腰間蛇骨鞭朝蒼吉甩去,下手雖不至於重,但鞭子刮過對方手臂,青龍手臂衣衫裂開,露出裡面觸目驚心的傷口。
蒼吉再蠢也明白大帝的意思了,忙跪下請罪,額頭後背浸出一層冷汗。
姬軒轅:“滾回崑崙,換鯤鵬來。”
其實他也是一時情急才失言,大帝這一鞭子已將他腦上的熱血盡數抽散,蒼吉臉色蒼白,行了禮便化成一條青龍騰雲而上,駕著雲往崑崙山方向飛去。
姬瑤很久沒見過姬軒轅生氣了,她呆愣地看著他,姬軒轅稍稍斂了怒容,回看向她半晌,忽然莞爾一笑:“看,即便沒有我,你也還是嫁的出去的。還好,我先他一步。”
姬瑤:“……”
她這才從這一系列變故之中反應過來,聽大帝這麼說,又仔細回想起方才蒼吉的話來。的確,若是沒有姬軒轅先一步向她剖白,說不得,她也會被蒼吉那些真情真實感的話給感動,唔,好險好險。
她道:“你幹嘛傷他那麼狠?”
姬軒轅:“……”
狠嗎?不過一鞭子,會崑崙之前傷口就能癒合了。
大帝平靜地將蛇骨鞭纏回她腰間:“你若是心疼,便也抽我一鞭,他還沒走遠,你去追,也能追得上,我不攔你。”
姬瑤:“……”這是甚麼話?她為何要去追青龍?她又不喜歡青龍!
她擺擺手:“哎算了,沒關係,反正他身強體壯,想來那點傷口很快就能癒合了,走吧,我們趕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