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十巫魍魎鬼出（12）
涼國的鬼市和羽民國的大集有異曲同工之妙，都藏在山林之中，都做奇花異草怪石神藥的交易，只不過沒有界限明確的大門，想做交易的人到了這兒以後，隨便鋪個獸皮張個攤子就可以，也不像羽民國那樣有甚麼時間的限制，賣主來往皆看心情，買主能買到甚麼全看運氣。
因為時間緊迫，兩人到了涼國並不耽擱，直奔鬼市而去。
鬼市在涼國東面的不庭山的山腳下，山上的精怪下山賣貨，凡人則驅車前來買貨，雖然沒有規距也沒有章法，但反而異常熱鬧。
兩人準備找個路邊的茶肆打聽一下有關魍魎的資訊順便喝口水，剛坐下，就見一輛馬車拉著一副烏木棺材悠悠行來。
駕車的是個肩寬體闊的漢子，旁邊坐著個一臉疲憊，渾身素縞的淨面公子，像是趕了許久的路，
那公子到了這處茶肆，萎靡的雙眸像剛被剪過的燈芯，忽然明亮起來。
下車以後就從袖中掏出一塊銀貝放在泡茶的案桌旁，拱手斯文地向老闆打聽：“老丈，我想買長生草，聽說這個集市裡面有，對嗎？”
老闆頭也不抬收了銀子，一邊往水壺裡添熱水一邊隨意一揚下巴：“有，往裡邊兒走，問一位叫做玉女的仙子，不過……”茶肆老闆頓了頓，又用下巴指了指坐在他茶攤裡的另外幾個人，道，“這些都是來買長生草的，玉女幾十日也不見得會下山一次，你做好準備在這兒長期等吧。”
白麵公子臉色肉眼可見地一變，他嘴唇微微顫抖，臉色更白了三分。
姬瑤趁著老闆上茶的功夫笑著問道：“那敢問老闆，聽說這裡可以買到魍魎根，可是真的？”
老闆方才連眼睛都懶得抬，此刻聽見嬌滴滴的聲音忍不住掀起眼皮看過來，大約美人都比較受待見，老闆也露出個笑容：“姑娘說想買甚麼？”
姬瑤：“……魍，魎，根。”
“魍魎根……”老闆垂眸想了想，搖頭，“不知道，沒聽說過。”
“那誰有可能聽過？”
“往裡走，多問問那些精怪們，興許能問到。”
“哦，多謝。”
“不客氣，呵呵，您歇好。”
姬瑤失望地端起茶杯飲了口，卻沒留意那茶水十分燙，燙得她噗地往旁邊一噴，一口茶正好噴在過路人腿上。
“……對不住對不住。”她忙道歉。
過路人原地頓住，姬瑤緩緩抬頭，見此人正是方才問老闆有沒有“長生草”賣的小白臉公子。
白麵公子神色落寞，淡聲道了句“無妨”便要走。姬瑤心下一動，覺得此人著實看著可憐，伸手攔了攔：“稍等。”
白麵公子：“？”
姬瑤：“聽說你想買長生草？”
白麵公子眼睛微微一睜。
姬瑤：“長生草只有崑崙山上有，而且崑崙山上也沒有幾株，外面是絕沒有的，你……應該是被騙了，別找了，掉頭回去吧。”
白麵公子自然聽說過長生草只長在崑崙山，但崑崙山他去不了，聽說這裡或許有，他便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來。雖然方才茶肆老闆說要長期等，可總比完全沒有希望的好，他絕不會掉頭離開的。所以聽了姬瑤的話，他只是微微頷首道謝，仍舊牽著馬兒往集市裡走去。
姬瑤嘆了口氣，目光追隨那口烏木棺材，對姬軒轅小聲八卦道：“那棺材裡的凝屍粉都快溢位來了，人也不知死了多久，還找甚麼不死草，魂都不知飛哪被鬼差抓了，他還妄想能把人救活……唔，你說那裡面裝的是他甚麼人？我猜是他妻子。嘖嘖嘖，年紀輕輕就死了老婆，也是可憐。”
姬軒轅對別人的瑣事不感興趣，喝了茶便放下茶杯：“走吧，進去再問問。”
兩人便也往集市深處走去。
沿途遇到一個頭上長草的小丫頭翹著二郎腿賣一攤子乾草藥，那曬乾的草跟她頭上的草長一個形狀，一看便是從她自己身上拔下來的。姬瑤不過多看了一眼，她便追上來推銷。姬瑤問她魍魎根，她啐了口說不知道，氣鼓鼓地走了。
又看見一個人身鹿頭的半獸舉著把匕首咣噹咣噹敲著自己兩根碩大的鹿角：“鹿茸，純正鹿茸，現切現賣！這位公子來點唄，吃了以後對夫人有益！我一看你們就是新婚小夫妻，正需要這個！欸，半根，不貴的！”
姬軒轅：“……”
姬瑤：“怎麼賣的……欸？他說有用！”
姬瑤被姬軒轅給拉走了。兩人繼續往前走，又見著不少賣各色靈石以及禁果的。
傳說靈石可以助凡人開通經脈吸收神力，少量服用延年益壽，多多服用一步登仙……但姬瑤知道，那都是無稽之談，神力哪有那麼好吸納？靈石怎麼吞進肚子裡也怎麼拉出來，有神力的永遠是那些石頭而已。
禁果則是一些害人的東西，有些會令服用者產生短暫的五感通靈，能夠看見人眼看不見的東西，比如，魂魄。有些裝神弄鬼的假術士便會長期求購此禁果，維持自己高深莫測的形象，但服用過多會傷身，尤其容易傷眼睛，之後便容易成瞎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靈芝類的寶貝，服用之後能讓人產生幻覺，達到愉悅的巔峰……
果真是鬼市，甚麼見不得光的東西都能在這裡交易。
兩人逛了一圈，卻沒打聽到一點關於魍魎的訊息。
兩人站在路邊嘆氣，說那巫咸的訊息約莫是錯了，這裡根本就沒有魍魎。這時，一隻小小的人參娃娃蹦蹦跳跳地從他們身邊跑過，跑過一段路又停下來，鬼鬼祟祟朝姬瑤看過來。
姬瑤看回去，見那是一隻男童小娃娃，堪堪只到成人腳踝高，身上根鬚輕輕飄搖，地上粗壯根系都是他的腳，他能悄無聲息地走街串巷，還能翻跟斗上樹，比貓咪還靈活無聲。
人參娃娃用一對細長的咪咪眼滴溜溜地看著姬瑤，然後用幾根鬚子捂住嘴吧驚訝道：“天哪，這真是……我今年遇到的最美的人族啦！”
姬瑤微微一笑，朝他勾勾手指。人參娃娃微微一頓，兩眼彎彎，繼而一點不猶豫地輕巧無聲且快速朝姬瑤“走”來，然後扒著人的衣襬嗖嗖攀上了身，一路攀到姬瑤肩膀上。
姬瑤側首看他，剛準備說話，人參娃娃已經撅起小嘴巴一臉陶醉地準備在姬瑤臉上親一口……
“欸？……嗯？唔？”人參娃娃根鬚亂舞，發現自己被人捏著遠離了美人，他一扭頭，看見一張頗俊巧的臉，但他對男人不感興趣，罵道：“放開我！臭流氓！”
姬軒轅：“小東西，向你打聽個事。”
人參娃娃把臉一偏，“哼”了聲後抱起雙臂翹起二郎腿，要多傲慢有多傲慢：“親都不給親，不讓打聽！”
姬軒轅：“你可見過這裡有個樹根娃娃？可能嗯……比你大一點。”
人參娃娃聞言微微一怔，但好在它是閉著眼的，自覺臉上也看不出神情的變化，於是有恃無恐，又冷淡高傲地“哼”了聲。
可因他方才那一怔，姬軒轅臉上已然露出神秘的微笑。
“姬瑤，”他把東西遞過去道，“這顆人參娃娃是個好藥材，拿去裝進你的百寶袋，回去以後送給薑石年曬乾了製藥。”
人參娃娃聞言，身上柔軟的根鬚炸毛似的狂舞，然後準備用他的絕招——無敵奪命須——便是用他尖銳細長的根鬚針尖一樣扎進抓他的人的骨肉中，他的根鬚比銀針還霸道，能順著人的血肉在其中自由蠕動穿梭，常人根本無法忍受這種血肉被攪動、骨頭被刺穿的劇痛，人參娃娃無往不利，從沒失過手。
但他顯然低估了眼前這個人，並沒料到此人是木頭做的，甚麼骨頭血肉，統統是假的。
雖然他的根鬚已經扎進去，可下一刻並沒如願以償被釋放，卡在他身上的手卻倏地收得更緊…他覺得再這麼下去自己就快被就地“爆漿”了，於是非常識時務地叫了停：“停停停……好了停，我說，我說！你輕點兒捏啊喂，遍山就我這麼一隻人參，你作孽啊要把我捏碎……”
姬軒轅面不改色，語氣堪稱溫和：“不要緊，捏碎了也能入藥，說吧，樹根娃娃在哪？”
“你們找他做甚麼，他是害人的，我才是治病的，得到了我卻不知道珍惜，暴殄天物啊！”
姬軒轅：“……”
人參娃娃：“好吧好吧，告訴你們也無妨。那小鬼傍晚的時候才出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不過他最喜歡扮可憐引人過去救他，然後趁機將救他之人給吃掉啦，你們要找他，只能碰運氣了。如果傍晚聽見樹林裡有小娃娃在哭，多半就是啦。”
“……嗯，”姬軒轅點點頭，“既如此，那就辛苦你帶我們去他常出沒的地方看看了。”
被捏住動彈不得的人參娃娃：“………………”
另一邊，失魂落魄的白麵公子和他僱來的漢子拉著棺材往市集深處走去，一路走一路問，終於在一條小溪邊停下。
他長途跋涉而來，竟還是無功而返，不由伏棺材上輕聲痛哭。
“年輕人，你在哭甚麼？”
溪邊忽然換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白麵公子驀地抬頭。
只見還算寬敞的溪水中有個被削平了腦袋的大石頭，石頭上正盤腿坐著個白髮老人。老人渾身篳路藍縷卻神色自若，說不出的仙風道骨，叫人莫名心生敬仰。
白麵公子心中又升起一絲希冀，眼淚都來不及擦，問道：“先生可有長生草賣？”
白髮老人不說話，但也沒否認。
白麵公子胸如擂鼓，急道：“先生若有不死草賣，多少金銀財寶我都肯出，請先生將神草賣我。”
白髮老人終於睜開眼看了過來，道：“不死草沒有，不死玉膏倒是有。”
白麵公子茫然：“不死玉膏？”
“不死玉膏能生死肉，塑枯骨，你要找的可是這東西？”白髮老人從懷中摸出一隻小陶瓶。
“生死肉，塑枯骨……”白麵公子將這話在嘴裡重新嚼了一遍，眼睛睜大道：“正是！請先生賣與我！”
……
另一邊，人參娃娃領著兩人往半山腰上走，路上，姬瑤問起在山腳時的見聞，道：“為何這裡會有傳言說有長生草賣？據我所知，長生草只在崑崙山上有吧？”
人參娃娃不屑道：“哼，那哪是甚麼長生草，他們賣的不過是供養不死草的土壤，美其名曰不死玉膏，這東西也有一點令死人重新復生的功效，只不過……那種‘復生’和你這種‘復生’效果又有些不同。用不死玉膏化水將屍體浸泡，能讓失去生命的身體恢復柔軟和彈性，只不過麼，功效只達表皮，不至心肺，復生者雖然可以恢復容貌和身體，卻是一具空殼，不會思考，也不能呼吸，更不能吃喝拉撒，其實是個活死人啦，而且撐不了兩天就又枯死了，騙人的啦！“。
姬瑤從未聽過還有這種東西，大為震撼：“哦……騙人的那為何還有那麼多人趨之若鶩？”
“你問我我問誰去？”人參娃娃不耐煩，“誰知道是誰在外面散佈謠言呢，好多人聞風而來卻無功而返，不過能騙一個是一個，對吧，畢竟想要長生不老的大有人在。而且咱們這裡雖然沒有長生草，其他靈草靈藥不少呀，來都來了，買些別的回去也合算。”
姬瑤點點頭：“……這倒是。”
兩人嘰裡咕嚕聊著，最終來到一處墳冢。姬瑤如今看見墳冢就汗毛倒立，生怕裡面鑽出一隻白毛怪，她警惕地一挑眉：“這是甚麼意思？”
人參娃娃從姬瑤肩上跳下來，叉著肥肥的小腰用眼神示意道：“喏，就在這裡哭，哭得越傷心越好，沒準天黑以後他就出來找你們了。”
姬瑤：“……甚麼意思？”
人參娃娃見兩人不明所以，嘆氣搖頭：“看來你們果然不瞭解那小不點，他最喜歡招惹在墳地裡哭墳的人了，越傷心越好，他喜歡把最傷心的人拖回去，然後慢、慢品嚐~”
小娃娃說著咧嘴露出個邪佞的笑容，猩紅的舌尖舔過一排尖利的細牙。
姬瑤：“……”方才還覺得它可愛，現在真想把他捏碎了帶回去入藥。
人參娃娃見姬瑤面露嫌棄，得意洋洋地捧腹大笑，笑著笑著那笑聲戛然而止，趁兩人不備，它滴溜溜地跑了。
姬瑤和姬軒轅是看著它跑的，也沒想真的把他抓回來入藥。不過兩人對視一眼，又紛紛看了眼面前的無名墳冢，簡直不知該哭還是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