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十巫魍魎鬼出(6)
原以為這只是一間普通的石牢,然而姬瑤睡到半夜,忽覺渾身燥熱滾燙,彷彿置身火烤之中。
她覺得身體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遊走,這讓她下意識想到小文命身上的蠱蟲,但她神體之軀不是百毒不侵麼,怎麼會中蠱?難道因為神力被壓制,身體也開始變得脆弱了?
她只覺那滾燙是從身體內部往外燒,燒得她輾轉難安,幾乎想放聲大叫。恍惚間,這種極致得灼熱叫她回憶起許多年前的一個場景。
那是大約一千年以前,那時崑崙山還不是如今這樣聞名天下的仙山,姬軒轅也不是現在這樣神力深不可測的天地共主,他只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是和小文命差不多大的小屁孩兒。
他的父親上山打獵被熊咬死了,母親沒多久也病死,小小年紀的他只能和被他撿回家的小水蛇相依為命,好在那時他已勉強能夠自理。夏天是他們最好的季節,憑著姬瑤敏銳的知覺,他們能獵到許多食物,不愁吃喝。
可到了冬季,姬瑤基本上就是個出不了蛇洞的廢物。食物全靠夏日的積攢以及出門的運氣。遇到下雪,更是可憐。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小小的姬軒轅被困在小茅屋內寸步難行,積雪幾乎沒至窗欞,他沒有力氣鏟開那些厚厚的積雪,然而冷得受不了,便在屋內燒了一堆紅彤彤的火。凍了幾夜都沒怎麼睡好的小傢伙窩在獸皮被窩裡,終於香甜暖和地睡死了過去。
火星飄起來,落到床榻稻草上,小小的火從床尾開始燒,慢慢燒到了獸皮。可小傢伙太累了,他在夢裡還在笑,大概是夢見了食物豐富、驕陽似火的夏天。
姬瑤藏在屋內蛇洞裡,率先感覺到了不對,她從洞裡鑽出來,紅光映滿她金黃色的瞳。
屋內的溫度已經灼得面板髮燙,她不會說話,不得不沿著沒火的間隙向床榻滑去。她用蛇頭狠狠拱起姬軒轅的頭,可是小孩大約是被黑煙燻得暈過去了,垂著腦袋半死不活。
眼見火舌舔過來,她不得不用蛇尾將人捲起來,一點一點往沒火的地方挪。
四周大火滾滾,姬瑤的蛇身體溫不斷升高,那種刺痛的感覺叫她幾乎聞見了焦香,終於,被她拖下床榻摔得“咚”一聲響的姬軒轅迷迷糊糊醒過來。
看清形勢後,小孩扛著一條吊著舌頭的蟒蛇逃出了火海。
她受了很嚴重的燙傷,若非後來薑石年醫術高明和姬軒轅的悉心照料,她恐怕早就成了眾人的腹中餐,現在連灰飛塵埃都算不上。
此時此刻,她渾身灼熱,就如葬身火海那般銳利又灼痛。她下意識地哼哼,彷彿陷入那場大火夢境之中,她不論如何也叫不醒昏死的人,而自己卻那麼無力,拖他不動。
“公孫衍……”她焦急地叫他的名字。
窗外樹上的阿貍最先看見姬瑤這邊的不對勁,他哼哧哼哧打斷姬軒轅和巫真的對話,不斷示意姬軒轅,姬瑤出事了。
姬軒轅蹙眉,試著隔著窗洞叫了聲:“姬瑤?”
隔壁沒動靜。
又大聲喊了聲“姬瑤”,還是沒動靜。
阿貍見姬瑤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十分難受的樣子,情急之下,她咬咬牙,一橫心,從所在的樹枝枝椏往姬瑤的視窗彈射。
“磅!”一聲肉/體撞牆的悶響,激得姬軒轅都跟著一顫。
阿貍嗷嗚一聲,摔落下去。
姬軒轅:“……”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門鎖叮鈴咣鐺的聲音,姬軒轅回頭一看,巫真已經被救出來了,身邊還有個吊兒郎當的巫謝,他手指穿過鑰匙環,得意洋洋地甩著,眼睛盯著隔壁惋惜道:“你朋友,好像……嘖。”
姬軒轅眼角一跳,忙跑到門口,跑到隔壁牢門前:“開啟!”
巫謝也不和他計較,反手就將門開啟了。姬軒轅衝了進去,一把抱起蜷成一團的人:“姬瑤?姬瑤?”
姬瑤渾身都難受,正滿地打滾尋找更清涼的地方,卻被一雙手輕輕地抱起來,溫柔地圈進懷裡。
他身上涼涼的,姬瑤用臉蹭了蹭冰涼的衣服,然後手腳並用,扒著人不放:“好燙,快跑!”
姬軒轅回頭看向巫真,巫真已經跟著過來了,她只看了一眼便道:“這是燒心蠱。”
巫謝:“嚯,好大的面子,你們究竟從哪兒來的大人物,老大居然給你們用上了燒心蠱。”
燒心蠱能讓人渾身痠軟陷入最可怕的幻境,是用來懲罰罪徒或者動刑的。
姬軒轅不管這是甚麼蠱,他見姬瑤渾身虛汗,神志不清,只想趕快要到解藥,但巫真搖頭:“解藥只有大師兄那裡有。”
姬軒轅抬頭,眼裡蹦出的狠意讓巫謝和巫真齊齊打了個冷戰。
“……”巫真側首對巫謝道:“你想辦法,去大師兄那裡偷解藥。”
巫謝雙目圓瞪,彷彿覺得師姐在開他玩笑:“他把我也關進來怎麼辦?”
巫真沉著冷靜:“那你想個辦法將他引開,我去偷,順便找師父。”
巫謝:“……”
說著巫真便拉著巫謝一起離開了,不遠處的門口還躺著被巫謝迷暈的獄卒。
姬軒轅收回目光,默了默,決定在此處稍等。這靈山滿是毒物,他如今沒有神力,即便帶著姬瑤離開這牢房,怕也只會陷入更深的危險之中。他抬頭看看天,天光熹微,鯤鵬就該回來了。
姬瑤渾身滾燙,在他懷裡不安分地扭動著,姬軒轅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他低頭盯著姬瑤紅彤彤的面頰,將臉捱了上去:“姬瑤,別怕……”
他很少見到她有這麼難受的時候,她總是上躥下跳,活潑得像總也長不大的孩子。姑姑說她沒有一點女人樣,她還不同意,覺得自己是個窈窕淑女,只不過是性格恣意外放些的淑女。她很嫌棄羲和那樣小步子走路,笑不露齒的神女們,覺得她們做作,矜持,活得太規距。她喜歡暢快地遊山玩水,想笑便笑,想鬧便鬧。這些他都知道,也一直縱著她。
但他有時也難免會想,讓這樣的她來做這帝后,會不會於她而言是一種束縛,會有更多人對她寄予厚望,或者更多指責,那時候,她還能快活嗎?可若不讓她來當,他實在選不出別人了。他不忍心讓別的女人代替她在自己心裡的位置,所以,便只有她。
此前,他從未對她表現超出主僕關係的情愫,約莫是太熟了,又或者早已是親人,很難想象若是改變一種相處方式,他們該如何面對……如何去面對彼此更為親暱的行為。
但當他的臉靠上去的時候,她忽然乖巧地安靜了一瞬,繼而毛茸茸的腦袋往他冰涼的脖子裡頭鑽。
他的心便像被小小的爪子撓了一把,心跳漏了半拍,有點慌,有點癢,難以言說。很快,他微微一笑,抱著她的手便不由自主更緊了一些。
大約被擠得有些難受,姬瑤不耐煩地掙了掙,然後她的手開始不安分地四處摸,先摸到一個稍顯冰涼的下巴,繼而向上,是一張冰冰涼涼的唇。
姬瑤也不知夢見了甚麼,也不知此刻作何感想,她覺得那唇又軟又涼,一定很好親,於是毫無預兆地湊了過來,一口吻上去。
姬軒轅:“……”他只覺得自己被一隻火熱的唇給燙到了,而那熱烈瞬間撩動他全身的汗毛,姬軒轅覺得自己連頭皮都跟著炸起。
出乎意料的,姬瑤居然很會親。雖然沒張嘴,但是像模像樣的。姬軒轅想起她曾吹牛,說自己偷偷去看了多少多少洞房花燭夜,想來便是這麼學來的?忒不像話。
姬軒轅不由微微閉上眼,然後,被姬瑤那亂七八糟的親吻搞得頭昏腦脹,他單手摟著她的腰,一隻手撫上她的臉,然後微微啟唇,用舌尖抵開她滾燙的唇齒。
窗外好容易爬起來又上了樹的阿貍一露頭就看見這一幕,她狠狠激靈了一下,然後怕自己被滅口,又小心翼翼地下了樹,乖乖蹲在牆根底下替他們望風。
另一邊,巫真和巫謝從小路繞道去了靜心堂,靜心堂前院由大師兄巫禮坐鎮,而師父正在後院清修。
巫謝先是騙了個小徒兒叫他去靜心堂報事,就說石牢中的人被救走了,巫禮聽了,果然怒氣衝衝地出來。巫禮其實看著也年輕,畢竟他們都駐顏有方,但因性格過於沉穩持重,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再俊的容顏看著也是老古板。
“被人救走了?誰救的?”他蹙著眉問小徒弟,小徒弟伸手就指院門口的巫謝:“六師叔說的。”
六師叔巫謝尷尬地衝大師兄擺擺手:“我聽說你關了巫真,本來想去看看她的,誰知道一去就見守牢的獄卒被人打暈,所有石牢都被開啟了,連五師姐也不見了。”
巫禮顯然很生氣,他並未料到這巫謝正在這裡賊喊捉賊,忙吩咐守在旁邊的親衛:“通知下去,有妖物闖入,靈山戒嚴,全山搜尋巫真和一男一女兩名妖人的下落!”
親衛領命去了。
巫謝靠在院門口,搖著手裡的扇子訕訕一笑,賤兮兮地打聽道:“師兄,到底抓了誰啊,怎麼搞得這麼嚴重,連五師姐你也關去石牢了。”
巫禮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甩袖便要走:“哼,此事你別問。”
巫謝:“是不是關於小師妹的事啊?”
巫禮剛走到他身邊,聞言駐足,狠狠瞪向他。巫謝依舊笑嘻嘻的:“我見著那中黑蠶蠱毒的小孩了,此事師父知道嗎?你不會想瞞著師父自己去解決吧?你知道小師妹現在人在哪裡嗎?"
巫禮昨日聽見青桐來報這個訊息時就狠狠震驚了,他當初是如何羞辱小師妹的,小師妹又是如何對他說的狠話全都歷歷在目。他曾經並不覺得一個小丫頭放的狠話能有多嚴重,但此事依然是他心頭一個結,時不時會冒出來,提醒他,外面還有一個禍患。
終於這一天來了,他沒有手足無措,甚至早就在心裡做好了清理門戶的準備。為了靈山的名聲,也為了掩蓋自己當初的一意孤行,所以他將兩個受害人給關起來,還給其中一人用了蠱,指望著今日一早就去審,然後自己親自帶人下山去。
可是巫真要將此事告訴師父,現在巫禮也要將此事告知師父,告知師父……他們難道都看不出來師父這些一年一直對小師妹的離開耿耿於懷嗎?否則他又如何會動不動就閉關清修?師父一直在怪他,現在還要師父去解決自己惹出來的麻煩?不可以,不能讓師父知道小師妹的任何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