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國造白毛犼(9)
“五百年前,一位人族首領帶領的大軍突然闖入我們山谷,說我們窩藏戰犯,都是叛軍同黨,該殺。於是剛進山谷就不分青紅皂白進行了剿滅似的殺戮。火鳳與冰凰二位族長出面交涉,說我們山谷內都是良民,不會作亂,可帶軍的神官不信,說我們族長也是蚩尤叛黨,雙方動起手來。”
大祭司看向地面的火鳳,輕聲道:“火鳳大人噴出烈火,想阻止對方不講道理的殺戮,卻更加激怒對方,對方召喚更多神獸前來……很快,烈火反噬山谷陷入烈焰之中。我們的族人拼命向四方逃竄,卻逃不過天羅地網的捕獵。”
“眼看我們的族人即將被屠殺殆盡,然後,冰凰降了。她想讓火鳳大人也停止反抗,可火鳳大人周身淬火,寧死不屈。最後,冰凰繞山谷鳴飛,吐氣成霧,羽過結冰,將我們的族人深埋於地下,成為了她討好你們的重要功績。”
“……”姬瑤心道,“果真是冰凰的手段,自己親手冰封自己的族人和丈夫,難怪她平日一副高冷不愛搭理人的模樣,原來竟做過這種事。”可姬瑤覺得,這位祭司說起冰凰之時似乎並沒有那麼咬牙切齒的恨意。
姬軒轅:“但你們族並未被殺滅,否則這個地方就真的只是一片雪谷了。”
大祭司眼睫微微一動,掀起略顯沉重的眼皮看過來:“……沒錯。是我們命大,沒有被凍死。”
“恐怕不是你們命大,而是冰凰刻意為之吧。”
“……”
姬軒轅的目光終於也落在地下那團蜷縮在一起的火鳳身上:“所以你的執念究竟是為了復仇,還是為了復活他?”
大祭司神色稍變。有一種少女心思被拆穿的心慌和無措,她怒道:“你胡說甚麼!”
姬軒轅將唯一的那隻手負在身後,猜測道:“我對你的目的沒興趣,但你蟄伏這麼多年,是誰突然給了你蠱毒,告訴你可以復活他的呢?這件事一定不是你一個人做的,誰給你的蠱毒?你背後之人是誰?還有,只要你肯交出解蠱之法,我可以留火鳳一個全屍,讓他繼續被埋在這冰層之下。”
言外之意,不交解蠱之法,火鳳的屍體就別想囫圇個兒地保留下去了。
大祭司盯著姬軒轅足下密密麻麻的蜘蛛網,想必她如今十分後悔自己輕敵,將人引入這密室之中。
但緊接著,她怒吼一聲:“你敢!”那聲音竟然尖銳如嘶,震得人耳朵疼。
頃刻間,從她身後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與低吼聲——那是更多白毛怪從黑洞裡狂奔而來的聲音。
“完了。”姬瑤說,“她這是養了一支白毛怪大軍嗎?”
姬軒轅:“……有可……能。”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兩人已經陷入密密麻麻的重圍之中。姬瑤雖然神力高深戰鬥經驗十足,但她慣常單打獨鬥,鮮少有這種被群毆的經歷,一時左支右絀,很快後背和肩膀都負了傷。
這些屍體有的是司幽國新近死的人,有的卻是被冰封百年的死人,光是那腐朽的氣味都讓人苦不堪言,有時一掌拍上去,登時都能拍爛一掌稀碎的腐肉,姬瑤胸口一陣陣噁心,卻要應付這些出手如閃電的屍爪,她心中氣極,又開始罵人:“公孫衍你大爺的,說甚麼怕我惹事,我惹了嗎,我要是被這些醜東西給分吃了,你就跟著我一起死了算了,然後叫白無常給我倆一起找個好人家投胎!”
姬軒轅忙裡偷閒:“做兄妹嗎?”
姬瑤:“我做你娘!”
姬軒轅:“……”
就在姬瑤覺得自己快應付不過來了,她的手腕忽然被一隻粗糙的利爪捉住,然後整個人被抱了個滿懷。
姬瑤:“……”
她來不及噁心,抱著她的冰涼屍體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從戰圈之中將人帶了出去。沿著漆黑的洞xue逃跑時,姬瑤只能聽見對方喉頭嚯嚯嚯的低吼聲,而且她不似那些四肢著地的怪物,依然如人一樣直立行走。
“這是哪個屍體這麼好心居然臨陣倒戈來救我?”姬瑤腦子急轉,想了半天她最近做的好事,覺得自進入司幽國以來,除了給姚阿令的女兒搞了個短暫的起死回生,並沒有做甚麼其他好事了。
那這位是誰?不會是姚阿令吧?那日她愛女心切,跟著躺入冰棺之中,也死了?可姚阿令恨他們還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會幫她。
屍體朋友似乎對這個地方很熟悉,她在複雜的洞xue之中左彎右繞,居然擺脫了那群東西的窮追不捨!大約她也覺得自己一具屍體抱著個活生生的姑娘不是很禮貌,在躲開危險後,她將讓人放開,改為捉著姬瑤手腕狂奔。
“那個……朋友,請問你哪位?”姬瑤問道。
白毛怪嘴裡嚯嚯嚯,說不出來話。
“你是姚阿令?”
白毛怪:“…嚯嚯嚯。”
姬瑤仔細觀察這屍體的側臉,伸出空閒的那隻手,將她因為牙齒暴漲而突出變形的嘴擋住,只露出一雙眉眼來。
姬瑤嘴裡雖然說著“不認識”,卻被對方忽然掃過來的一個溫柔眼神震了一震。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人的靈魂可以透過眼睛露出它的本來面貌,此刻,姬瑤還真從這雙眼裡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
那是一個溫柔美麗,善良大方的女人……
正是為丈夫討公道而冤死的,小文命的母親。
初次下山狼狽之時,便是她遞來的一個果子給了她凡間第一道溫暖,姬瑤印象很深刻。後來她就成了一具缺胳膊的屍體,渾身青紫,被她們親手埋入了土中。當時並未追究過她的靈魂去處,敢情是,她也被捉到這兒來了?
所以大祭司派出去偷魂的人果然不止姚阿令一個,她收了許許多多魂回來,將死而未腐的族人屍體製成了白毛怪。這白毛怪的數量之龐大姬瑤現在並不清楚,可方才那一群湧來,的確是夠嚇人的。
那麼這些白毛怪其實都是有靈魂控制的?
正想著,她們不知跑到了哪裡,忽然在一個丁字路口停下。白毛怪放開拉住姬瑤的手,繼而攤開另一隻手的手心。
那已經不是人手了,就是一隻粗糙的指甲長而尖的鷹爪。上面赫然躺著一段青灰色蛇皮。
“這是大祭司身上扒下來的?”姬瑤伸手接過,問道。
白毛怪卻搖頭。
“……也對,那祭司是條白蛇,”姬瑤覺得奇怪,“那這洞裡還有別的蛇?”
白毛怪僵硬地點了個頭,伸出三根手指來。
“還有三條?!”姬瑤震驚,還想說甚麼,白毛怪卻不知是想帶她儘快離開還是想帶她去捉那些同夥,她伸手指了指,然後往丁字路口一邊跑去,並示意姬瑤跟上。
姬瑤將蛇皮揣進懷裡,剛抬腳,眼前卻一花。那白毛屍被一股大力襲擊,狠狠往後撞來,擦到冰壁之上發出刺啦的摩擦聲響,滑了好遠才停下。
同時,悉悉索索的聲音從轉角另一邊傳來,像甚麼東西在地上拖動,衣料和地面的摩擦聲叫人牙酸。
姬瑤伸手按上蛇骨鞭,盯著轉角處漸漸出現的影子,但那影子漸漸出現,居然,是個人影??
“甚麼亂七八糟的醜東西,跑得還挺快,殭屍?”
說話之人語氣輕蔑又嫌棄,不是鯤鵬又是誰?
“你怎麼在這裡?”鯤鵬見了姬瑤率先驚訝開口,“大帝呢?你倆沒在一起嗎?”
姬瑤回頭象徵性地回頭看了眼,心道這姬軒轅是一個木頭人,那群屍體怎麼也吃不了他,便沒放在心上的轉而去看鯤鵬手裡拖著的東西。不,
不是東西,他手裡拖著的,也是個人。不是白毛怪,也不是蛇精,就是個黑頭黑衣的正常女人。
“這裡除了我們還有黑頭髮的人?真是稀奇。”她上前去把女人的黑髮撩開,看見一張漂亮豔麗的女人臉。
鯤鵬豪不憐香惜玉地把昏迷的漂亮女人扔在地上:“嗯,路上碰見的,鬼鬼祟祟想逃,順手抓回來了,興許能問出點甚麼。”
另一邊,白毛怪——小文命的母親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鯤鵬好奇地看著,道:“這玩意兒,就是墳堆爬出來的那些?你追不上啊?”
“……”姬瑤都和這些東西大戰三百回合險些被分而食之了,鯤鵬看樣子都還沒和這東西交過手,氣人不氣人?
姬瑤正想開口反駁,那白毛女屍忽然目光熱切而焦急,抬起摔斷了的手臂指向地上昏迷的女人,鼻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姬瑤瞬間明白了甚麼:“她就是同夥?”
女屍再次僵硬地點了一個頭。
“……”
另一邊,姬瑤被救走,姬軒轅只能以一己之身阻擋這些白毛屍。他也想溜,但若不將這群東西給除掉,留著也是禍患,而且總要把這大祭司捉住,才有機會問出解藥。
可三隻怪獸都能扯掉他一隻胳膊,這麼一大群……大帝只能化身成個木頭小人,跳到誰的頭上就往下重重一踩,千鈞的力量足以將屍體壓成肉餅。他便這麼一個一個認認真真地壓著,同時滿心指望逃出去的姬瑤懂事些找來幾個幫手。
被指望懂事的姬瑤此刻全然沒有領會到這希冀,她蹲下身,用手輕拍美人的面頰:“醒醒,喂,醒醒。”
美人被她溫柔地拍醒了,一睜眼就警惕地瞪過來,身體往後一縮:“你是誰?”
“你祖宗。”姬瑤道,“你是誰?”
美人方才襲擊自己的人都沒有看清楚就被打昏了,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聽見對方這麼問,她篤定對方並不知道她身份。於是咬著下嘴唇,忽然就扯出一張楚楚可憐的表情:“我……我是被抓到這裡來的。”
姬瑤挑眉。
一旁的白毛怪伸手指著她,嘴裡發出嚯嚯嚯的聲音。
“裝甚麼裝,你是大祭司的甚麼人?知道解蠱的解藥在哪嗎?”姬瑤懶得跟她繞彎子。
“你說甚麼解……啊!”漂亮女人還想裝可憐,哪知姬瑤最見不得這矯情樣,一根冰錐插進漂亮女人的腿上,然後毫不留情地抽出,鮮紅的雪咕嚕嚕地往外冒,流在晶瑩的冰面上,嫣紅璀璨,煞是好看。
姬瑤是不喜歡動手扇人巴掌之類的,她更喜歡這種不費手,又能迅速見血的方式。往常在崑崙山打架,遇到嘴臭的人也是直接卸胳膊或者卸下巴,再不然就是把人變成癩蛤蟆之類的扔進水田中,叫人三五天都回不了家。
她目光看向那迅速散開的鮮血,道:“嗯,裡面好像沒有蟲。但是……”
然後回頭朝小文命母親招手。
小文命的母親猶豫著往這邊靠近,然後被姬瑤一把抓住手臂,冰錐如刀滑破她的皮肉,從裡面流出黑色的液體,黑色液體低落下來,和漂亮女人的鮮血迅速融合。
漂亮女人再不敢裝了,身體匆忙往後一退,捂著傷口遠離了那灘黑色的東西。同時,她看向姬瑤的眼神變得惡毒而警惕:“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姬瑤笑眯眯地扔了冰錐站起身:“都說了是你祖宗了。你這麼年輕,長得也漂亮,怎麼在這兒做這麼惡毒的事情?你也有親人死在這兒了嗎,想用這東西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