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二百四十四
變化
里包恩有時候會覺得, 他也快不認識自己這個生性軟弱的學生了。
並盛町的風波從未停歇多久,彭格列的繼承儀式為新生的十代目家族帶來了一場有關於百年前血腥的風暴,但好在他這個蠢弟子和西蒙家族僅剩的血脈解決了這一切。
可轉眼又有更大的風波來襲。
——彩虹之子的代理戰。
許多年前為所有彩虹之子帶來這場噩夢的西洋跳棋臉再度出現,丟擲足夠的誘餌, 自稱能夠為唯一獲勝的彩虹之子解除詛咒。
里包恩早已經將過去的記憶連同那個自己都一起丟下, 掩埋在重重複蓋的塵埃裡。驟然得到這樣的訊息,心裡首先冒出來的想法, 赫然是感到荒謬的可笑。
這世上的一切都有代價, 如果高高在上的傢伙還能想起來他們這群被利用到這幅樣子的倒黴蛋,那不是善心大發, 那一定是他們身上還有沒被榨取的剩餘價值。
只是其他的彩虹之子並不和他一樣想, 他們還抱有著希望。
可悲的希望。
代理戰最終還是如願開啟了, 里包恩沒有反對。雖然對最終結果並不樂觀, 但能用來訓練一下弟子也不錯,他對蠢綱最近的表現可不算滿意。
戰鬥,結盟, 對抗,各方勢力輪番上場,他看著自己這個弟子生疏地面對忽然和熟悉的人成為敵人的場面, 乃至和自己的父親戰鬥。
“……”
也只有這種時候,他會想,還好希爾不在這裡。
否則都輪不到他教導連恢復原樣的他都認不出來的蠢弟子恢復鬥志,而是要拉住某個護短的傢伙別暴怒, 讓彭格列的十代目痛失親生父親了。
但代理戰中最後還是有意外發生。
正如里包恩最初所想,這場混戰不是西洋跳棋臉的大發慈悲, 復仇者出現並參與其中, 道出了一場迴圈至今的慘劇陰謀——所有彩虹之子都是耗材, 必將在失去價值之後,成為被拋棄的廢品。
他們逼迫里包恩和代理人沢田綱吉參與這場,對幕後黑手的復仇,否則他們也會成為復仇者的敵人。
可不論哪個,沢田綱吉他們都不會有勝算。
赤裸裸的結局被擺在面前,里包恩卻反而有種塵埃終於落定的感覺。
他對此並沒有多難以接受,只在某個時刻後,忽然想起了過去希爾垂下眼,在他面前低聲說出‘命運’這個詞的時候。
……他早就知道,這或許也是他的命運。
只是他的弟子並不認可這樣的事實,全然無法接受:“開甚麼玩笑啊,里包恩,難道你一直都在想這個嗎?和我們待在一起的時候,你早就已經一個人準備好去死了嗎?這樣的家庭教師,根本一點都不合格啊!”
沢田綱吉說:“為甚麼你們都這樣想,山吹同學也是,你也是,她已經離開了,難道你也要丟下我嗎?到底為甚麼不能相信我一定能做到救下你?”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溢位來的悲傷如海水廣闊,里包恩一度以為那會變成沢田綱吉的眼淚,但不是。
比起眼淚,那洶湧而出的,是先一步的決絕與勇氣。
他說:“我不會讓你死的,里包恩。”
那時候的家庭教師才驀然明白。
……他曾以為希爾的離開,是對沢田綱吉一場沉重的打擊,會折損他這個弟子的心性,固執不肯放手的等待會化為漫長的折磨。
他也並不對沢田綱吉等待的未來抱有多大期待,畢竟他連自己的死亡都早已經不在意,也不可能像沢田綱吉那樣,篤定希望一定會到來。
他甚至偶爾會想,是不是當初放任兩個孩子待在一起,才是不對的。
可直到現在里包恩才忽然看明白。
那不是甚麼折損,在海浪的席捲沖刷中,反而更像是甚麼日復一日的淬鍊。
磨去不堅定的軟弱,淬去會動搖的迷茫,只留下內心最堅定的選擇。
希爾,作為助教,你已經讓阿綱學會了這麼多嗎?
連他竟然也在這方面輸給自己的學生了啊。
……
當里包恩真正被打動,默不作聲推翻自己原來的想法,決定從死亡的懸崖邊踏離一步後,沢田綱吉果然也拼命做到了他說的一切。
和同伴一起,他打敗了復仇者,終於站在了幕後黑手伽卡菲斯面前,並在他摘下面具說出那句“好久不見”時,霍然發現他竟然就是十年後那個店長川平。
原來對方甚至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而是專為守護世界基石,也就是73而存在的古老種族。只是這樣的種族早已凋敝殆盡,如今也只剩下他和尤尼兩支血脈。
“世界基石,是每個世界存在的源頭與依憑,也有人把它叫做核心。它的存在甚至關乎一個世界的存亡,而彩虹之子就是為了維護我們這個世界存在的必要手段。”
他的話語揭露真相,清晰而殘忍:“這是無可避免的損耗,其餘為了基石而獻身的人你們不是也都見過嗎?那位希爾維亞小姐。只不過她要做到的事是一場奇蹟,而我們更幸運一些,有足夠穩定保險的方法更替守護,代價只是需要彩虹之子的火炎而已。”
沢田綱吉幾乎是憤怒的,“你怎麼能把別人的犧牲說得這麼簡單?!”
伽卡菲斯不以為然,“事實就是如此。”
而他大費周章舉行這場代理人戰爭,也是因為上一代的彩虹之子使用壽命已經快到盡頭,他要選出新的代替品。
——沢田綱吉正是他看好的人選之一。
不過如今看來,這些人或許不會那麼容易妥協。
伽卡菲斯已經準備好把這一切強推下去了,這不是多難的事,畢竟他已經活過了很久。體內火炎積攢百年千年,早就是他自己都無法估量的強大,這裡沒人能成為他的對手。
同樣的事他也做過無數遍了,流程熟悉到甚至有些倦煩,但也只能這樣一代代輪換下去。
他這麼想著,掌心聚攏炎壓,但還沒開始動手,卻先聽到沢田綱吉先一步急切喊道:“如果還有別的辦法呢?如果我們能找到新的給奶嘴充能的辦法,是不是就不需要彩虹之子的詛咒了!”
伽卡菲斯停住,或許是也對一成不變的過去感到厭倦,或許是對改變到來的預感。
他抬頭看向面前神情堅定執著,還抱有著希望的棕發少年,73之一的大空,緩緩應了一聲,“哦?”
……沢田綱吉沒有讓他失望。
彭格列雕金師打造的新儀器,所有人聚集的火炎,竟然真的讓奶嘴能夠脫離彩虹之子獨立存在。
輪迴千年的悲劇一朝被打破,讓眾人恍然有種不真實感,不敢相信一切如此簡單就被改變。
連伽卡菲斯都有些不可思議:“竟然真的能做到。”
他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但能夠不用每隔一段時間,就重複一遍彩虹之子的選拔,對於基石守護者來說也完全是個好訊息。
誰願意給自己多加沒必要的工作呢?
這一趟的收穫已經遠遠超過最初設想,懷著滿意的心情,如約替不再被奶嘴困住的彩虹之子解咒後,伽卡菲斯最後看了一眼這群人,正準備離開。
但還沒走出一步,他的目光忽然被吸引停留在沢田綱吉身上。
具體說,是脖頸上。
在對方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而微敞的衣領間,伽卡菲斯看到了一枚熟悉的,被串成項鍊的指環。如今正被棕發的少年佩戴在身上,環繞過致命的血管,懸掛在距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恍然間,他似乎在過往的記憶裡,又見到了兩個年少的身影站在一起的樣子。
但能讓伽卡菲斯停留的,不只是因為這個——更是因為那枚在過去黯淡到,幾乎已經變成一塊死物的指環裡,如今竟然真的有無形的能量在緩慢萌芽。
憑他最開始的判斷,這枚基石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恢復到如此快的進度才對。
“你做了甚麼嗎?”
伽卡菲斯的身影倏忽出現在沢田綱吉面前,一抬手,在即將把那枚基石摘下來仔細觀察前。沢田綱吉驟然反應過來,立刻後退一步躲開,警惕性握住了指環。
彷彿猛地張開渾身尖刺的刺蝟,他盯住伽卡菲斯,生怕他再奪走甚麼的樣子,警覺道,“——你在說甚麼?”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齊齊衝了上來,把伽卡菲斯圍住。
在一眾或恐懼,或厭惡,或痛恨的目光中,伽卡菲斯率先後退一步,舉手認輸道,“別緊張,只是好奇罷了。畢竟你們也清楚,這可是一枚基石,即便失去了力量也足夠珍貴,更別說它現在正處在自我恢復的階段……”
“然後呢?說清楚。”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這片位於並盛町的戰場出現了另外一群陌生的身影。
伽卡菲斯略一偏頭,卻沒有多吃驚的樣子,“你們……看來是衝著我來的啊。”
他嘆氣:“都這麼久了,還沒有放棄,接受現實嗎?”
甚爾冷嗤一聲,“做甚麼美夢。”
換去了黑色大衣,一身清爽的太宰治單手插兜,不算客氣道,“奇蹟既然能發生一次,為甚麼不能發生第二次呢?”
其他人沒有說話,但不妨礙尖銳的敵意幾乎已經刺到了伽卡菲斯身前。
伽卡菲斯環視一圈,像是思考著甚麼,但最終還是選擇攤開手,罕見坦誠:“我並不清楚是甚麼原因,火炎藏著的秘密遠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多。我現在能告訴你們的也只有一點:希爾維亞小姐留下的這枚基石恢復速度比我想象得更快,或許有更高維的東西,在以另一種方式幫助她。”
“如果真想做甚麼,不如在這個世界找找吧。覺悟,火炎,靈魂,這些東西都是以人類科技暫時無法解釋的東西——但或許你們想要的奇蹟,早就出現了呢?”
……
奇蹟。
這是一個聽上去足夠美好的詞,前提是它真能發生在眼前。
可在伽卡菲斯留下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再次自眾人眼前消失無蹤後,一直到如今。日曆從春翻到夏季,沢田綱吉卻還是沒能發現他說的‘奇蹟’究竟發生在哪裡。
“……”
他的生活好像又再次回到了往日的模樣,和大家一起度過著國三的生活。
解除了詛咒的里包恩會重新長大,但不論怎樣還是他身邊的家庭教師。在沢田綱吉依舊抗拒彭格列十代目的位置時,會自顧自說著甚麼既然如此,就把他培養成‘新·彭格列一世’好了,又定下讓他高中轉入義大利的□□專屬學校就讀。
關於後一條,沢田綱吉倒是罕見地沒有太大抗拒。他知道關於死氣之炎的發源地在歐洲,不論如何,那邊關於火炎的研究一定更深入。
他也知道,伽卡菲斯的話到底給出了一些足夠具體的東西,大洋彼岸的彭格列家族,還有那些山吹同學的守護者,都開始往這個方向尋找了。
這個世界太大了,包容著許許多多足夠的秘密,即便暫時望不到終點的存在,能夠有方向前進也總比在迷霧中打轉好。
可是奇蹟會在哪裡降臨呢?
帶著這樣細微的茫然與幾不可查的低落,暮夏時節的某個週末,他獨自一人前往商店街。
途徑書店時,卻在懸於上方的LED廣告屏裡,驟然瞥見一本似乎是新出爐漫畫的單行本宣傳。
那本來不應該能吸引他多少注意,畢竟宣傳的開始實在不起眼。在設計單調的封面上,他只看到一顆被雙手捧住的寶石色彩足夠耀眼。
其餘只剩下古怪的作品名【星錨】,和同樣古怪的作者名【遊戲系統】,不如說它們換一下才更像甚麼正經漫畫吧?
他這麼想著,卻不由自主站住了腳,抬頭直直看向了仍在播放的宣傳頁。
沒見過的名字,沒見過的作者,是甚麼新作品嗎?
看介紹,好像是一本關於星際和機甲戰鬥的漫畫……都已經是完結本了?看起來是他會關注的型別,可他買過的各大漫畫書連載裡似乎也從沒出現過這個名字啊。
兩個從書店裡出來的少女在沢田綱吉身旁路過,似乎剛買了這本漫畫,正在隨口討論著劇情內容,“……還算不錯的故事吧,雖然結局果然是老套的大團圓,但確實還是這樣的結尾更好啊。”
另一個說,“正篇結局當然越美滿越好啦,不過真說起來我倒是更喜歡作者給出的if線番外結局哦,雖然會更黑暗一點,但不得不說很有衝擊力呢……”
擦肩而過的讀者離開,奇怪的感覺卻忽然升起,沢田綱吉搖搖腦袋,沒多在意,只當自己最近有點睡少了犯困。正想著乾脆也進去買一本,然後就回家算了,螢幕上的畫面卻在此時又翻過了一頁。
彷彿巨大的驚雷聲驀然在腦海炸響,只是一眼,沢田綱吉就倏忽睜大了眼睛,腳步再也沒辦法移動一點。
螢幕上,就在彷彿其樂融融的大團圓結尾後一頁,是一副衝擊感極強的跨頁大全景,自上而下的俯視清晰刻畫出了一個怪物殘骸遍佈的遼闊戰場。
這明明是最猙獰可怕的一幕,可位於畫面最中心的,卻是一個於巨大的怪物屍體上,側曲蜷縮著身形,神情靜謐,緊閉雙眼,彷彿和敵人一同沉睡於這片戰場的少女。
畫者的筆觸柔和勾勒出沾染著血痕的面孔,和仍放置在一旁的長刀,繁星遍佈下的世界殘忍近乎虛幻。
可在沢田綱吉眼中,那張單薄紙面上的黑白線條流轉著,無比具體地在他腦海裡具象化成了一個萬分熟悉的模樣。
……山吹同學的模樣。
曾經不講道理闖入他的世界,無數次站在他的身前,向他伸出手的山吹同學。
對他笑,喜歡摸他的頭,總是一副無所不能,彷彿甚麼阻擋不了的山吹同學。
漫不經心的山吹同學,冷不丁講冷笑話的山吹同學,闖禍後裝乖的山吹同學,被表白後呆住的山吹同學,停下等待他的山吹同學,被激怒擋在他面前的山吹同學,會牽住他的手,被他抱住的鮮活的山吹同學——
無數存在於過往記憶中的身影一瞬間爆發,填滿整個腦海,幾乎劇烈的痛苦從每一段記憶中溢位。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沢田綱吉忽然蹲下身用力捂住頭,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近乎哽咽的氣音。
——在他不知道地方,死去的山吹同學。
……
這就是奇蹟嗎?還是甚麼高高在上的人隨手丟下的一個玩笑?
沢田綱吉不知道,或許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會知道。
他最後還是買回了這套彷彿憑空出現的漫畫書,只是回到家裡,他並沒有選擇先看,反而從書桌裡拿出了一個封存已久的匣子。
指環點燃火炎,輕叩開匣,一團火炎竄出,小巧的人形機器舒展身形,出現在他眼前。平靜的電子音傳向耳邊:“綱吉先生,日安,很高興見到您依舊健康。”
“……二號,日安。”沢田綱吉摸著整齊擺放在桌上的漫畫書,沉默片刻後,輕聲說,“你可以告訴我山吹同學以前的經歷嗎?”
二號說:“您是當前世界最高的許可權人,有權訪問機甲過往日誌,請問您想查詢關於隊長的哪一段任務經歷?”
“就從最開始講起吧,”沢田綱吉垂下頭,說,“我好像,從來沒有完全瞭解過山吹同學的過去啊。”
……那個他一直沒能接觸到的過去,如今完全擺在了他眼前,只是本來應該親口告訴他的人卻失去了蹤影。
……
這套漫畫的出現顯然不是個例,雖然只有真正親近的人才能從紙面和現實的轉換裡認出其中的熟悉身影,但對並盛町的其他人來說並不是甚麼難事。
里包恩得到訊息後,面色很難看地派彭格列的情報人員去查,但無論是他,還是橫濱甚至東京的人,都查不出一個真實存在的作者。
彷彿所謂【遊戲系統】,真的只是一個存在於網路上的幽靈。
沢田綱吉對此並不意外,甚至也不如他們情緒緊繃,或許是他的預感冥冥之中告訴他,‘這或許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在漫畫和二號的口述中,他終於拼湊出了一個遠超他想象的世界,和一段浸泡著鮮血與汗水的過往。
他終於知道……如今出現在他面前的山吹同學,竟然是從這樣的過去中走出來的。
大概是日有所思,將一切全部梳理清楚的幾天後,月色在夜空流淌,沢田綱吉在睡夢中久違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自夢境睜開眼,山吹同學正坐在他房間的書桌上,雙腿垂落,手臂撐在身側,仰著頭,靜靜望著窗外天邊的月亮。
滿地蒼白的銀輝灑落,勾勒出她的身形,在身後拖曳一道長長的影子。
沢田綱吉怔怔看著這一幕,不敢上前一步,生怕只要動作一下,頃刻就會將這幅畫面徹底打破。
只是看著看著,像是忽然發生了以前從沒有注意過的細節,在茫然的鈍痛終於看清。
……原來山吹同學的肩膀竟然這麼單薄嗎?
曾經在他眼中強大到無所不能的人,安靜坐在那裡的時候,彷彿能被洶湧的月光壓垮。
她又是怎麼從那樣的過去走到如今,走到能夠擋在他面前,讓過去的他蠢到覺得對方永遠不會倒下?
沢田綱吉垂落在身側的手開始顫抖起來,這點顫抖彷彿石子投入水面激起漣漪。原本看著月亮的山吹同學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回過頭來,倏忽露出笑容,喊道:“阿綱。”
她跳下桌面,過來牽住了他的手,沢田綱吉被拉住向前走出一步,還沒來得及說話,眼前恍惚一瞬光亮。
投滿月光的房間消失無蹤,他重新抬頭,看見了一片昏黃的天空。山吹同學正走在他幾步遠的前方,不遠處‘川平不動產’的招牌下,身穿綠色浴衣的店長似乎正含笑等待著她的到來。
沢田綱吉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一瞬間忘記了這只是夢境,猛地衝上前,在山吹同學走向川平店長之前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在一瞬錯愕的神情中,跌跌撞撞拉著人大步向前跑,拼命地跑,跑過了川平的牌匾,一路跑向街道的盡頭。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混雜在空氣中,急切說,“山吹同學,我們快跑,不要去那裡,快跑!”
彷彿這樣就能逃過命運。
可牽住的手忽然消失了,他在急剎中轉過頭,只看見一道逐漸消失的身影,和一句低低的,“……抱歉,阿綱。”
……
沢田綱吉醒來時,窗外月光依舊皎潔,而里包恩正站在床頭居高臨下看著他,手裡列恩化成的大錘距離他的腦袋只差幾公分。
“在夢裡哭甚麼呢,蠢綱。”
他提前醒來似乎逃過了一劫,只是里包恩盯著他,語氣依舊冷酷,“看來我的訓練還是不合格啊,身為彭格列的新一世,怎麼能在睡覺的時候這麼軟弱。”
“……當彭格列的首領連睡覺都要合格是不是太過分了啊。”
沢田綱吉有氣無力吐槽一句,坐起身,抬手想擦掉眼淚,可伸手過去觸及到的卻是一片乾燥。
沒有眼淚。
他停了一瞬,放下手,低聲抱怨,”里包恩,你又騙我。”
戴著睡帽的里包恩瞥他一眼,收起錘子,不客氣道,“沒騙你,是你在夢裡大呼小叫,打擾我的睡眠。”
“……是嗎?”沢田綱吉垂下頭,正在拔高的個子躬著腰,影子在牆面上蜷縮成一小塊,半晌才說,“可能是骨頭在痛,所以睡覺也被影響做噩夢了吧。”
里包恩沒說信不信,只在沉默片刻後冷哼一聲,從床上跳了下去,“明天去拿補充身體營養的藥劑喝,再敢發出聲音,就去死吧。”
沢田綱吉同樣下床,一邊應下一邊向著書桌的方向走去,敷衍,“是是,知道啦里包恩。”
但他暫時沒有睡覺的意思,坐在書桌邊,習慣性抽出一張信紙,撥開筆帽,推開桌面上散落著的漫畫,對著明亮的月光寫下信的開頭。
【你離開後的第二年
天氣晴,月光明亮
……】
窗外有長風吹過,吹拂過他手邊攤開的漫畫,將故事停留在那張大跨頁戰場畫面的後幾頁。
巨大的寬闊廣場上,陽光如黃金遍撒而下,有幾位年輕人保護似的圍繞在一個老年人身邊,簇擁著他穿過人群,走向廣場的最中央。
在他們的目的地,一座高大的雕像正以一副單膝跪地,單手撫胸,微微垂首的姿態佇立其間。
那是一位身穿軍裝肩披綬帶的女性,而那張雕刻精細,足夠還原本貌九成的面孔是無數人都曾熟悉見過的臉,更別提還有一同站立在她身後的機甲,無一不說明著身份。
老人一步步靠近,雕像在他眼前也越來越高大。他無法再看見雕刻的眉眼,卻能看見這座雕像底座上,清晰留下的鐫言。
【我們的黎明已經到來。
——紀念希爾維亞少將】
潔白含露的各式鮮花沿著底座盛開在雕像下,層層疊疊,幾乎聚攏成一片花海,又彷彿一句句無聲的敬語。
老人越走越近,最終踉蹌停下,閉了閉眼,沒讓淚光滾落。
跟隨著的年輕人們七手八腳急忙扶住他,有人低聲安慰,“……您保重身體,隊長在天之靈看見,也一定會擔心的。”
“我知道……她是我最好的學生,最好的孩子。”老人蒼老的聲音沙啞說,“她做到了我能想象的,最好的一切。”
那個被他從實驗室帶回來的孩子,真正帶來了黎明——所以整個世界都將紀念她。
火炎是甚麼?
是人類生命能量的具象化,是覺悟,是靈魂。
那麼一整個世界齊聚的思念,無數人為故事動搖的情緒,能否化作星火般的力量,重新點燃死去的基石?
沢田綱吉寫完一張信紙,將它摺疊起來,裝進信封,低頭按時間歸類放入抽屜。
在他脖頸上,垂落的指環慢慢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作者有話說】
還有兩章大概就能寫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