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二百三十章
舊夢新醒
死亡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人類自誕生在世界上的那一刻, 便將要走上自己的命運,而後在時間的成長中一步步向終點靠近。縱然其中會有難過,痛苦,和留給旁人的哀傷, 可那都是不重要的, 因為所有人都是如此。
這是玩家一直都清楚的事情,她的命運也比旁人更清晰, 終點更明確, 她從來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本該沒有問題。
本該。
在她最開始的命運上,無形的劇本寫好了朝陽般的未來。黎明計劃成功實施, 她會砍下蟲母的頭顱, 帶著榮耀歸於聯盟, 為這個微不足道的故y Ending的尾聲。
在被篡改的命運上, 她則會死在和蟲母的戰場上。在她身後,群星陷入寂滅,蟲獸迎來了徹底屬於它們的時代, 在宇宙間肆虐,開啟新故事的篇章——
可那都是太宏大,太遙遠的敘事了。
她其實從沒有真正得到過死亡所帶來的一切。
她是天生的戰爭兵器。
近距離廝殺時, 蟲獸死亡前的嘶鳴再強烈,也只是吵鬧的雜音。遠離她的戰場上,戰友的死亡每時每刻都可能發生,但這是籠罩在所有人頭頂上的陰影。她在希爾維亞的記憶中見到了老師, 隊友的死亡,可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那並不真切。嶄新的, 由希爾維亞塑造的命運又緊迫降臨, 不讓她有時間去細想。
……所以死亡會帶來甚麼,直到見到那一幕時,她才終於在近乎撕裂般的痛苦中意識到。
可更大的陰影也在這一瞬間降臨了。
無形的枷鎖在背後催促她走上新的命運,終點近在眼前,她也早已看到了清晰的結局,自己會在那一刻走向這個世界的死亡。
這一次,站在終點前注視的,是沢田綱吉。
一瞬間,玩家無比恍然地意識到,這樣痛苦的事情,竟然要由自己帶給他了。
……
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
人類自誕生世界上的那一刻,便要在自己的命運中掙扎,而後於時間不留情的催促中不受控制一步步向終點靠近。其中會有鮮血,眼淚,和留給旁人的哀傷。那些人將經歷一場撕心裂肺的痛苦,或許很久都無法從中走出來。
玩家自拐彎的命運中遇見了讓自己第一次清楚這些的人,卻已經失衡墜落,無力阻止它們的發生。
……
“……阿綱。”
她用力剋制發抖的雙臂,輕輕抬手,終於落下反抱住了面前的少年,睫羽如蝶翼般神經質顫抖著垂落,在蒼白的燈光倒映下藏住了一點折射的水光。
……
“…………”
幾步之外,入江正一眼神逐漸不可置信地睜大,仰頭看著眼前這一幕,露出了彷彿看見宇宙在眼前發生大爆炸的空白表情。
——甚麼情況?誰能告訴他這是甚麼情況?!為甚麼這兩個人,一個他從十年前召喚過來的救命稻草,一個憑空出現的恐怖大魔王,為甚麼這兩個人會認識啊!
綱吉君,你為甚麼直接就撲上去抱住她了?你十年前沒有這麼膽大的性格吧!你沒感覺到她身上的滲人壓力嗎,沒聞到那麼重的血腥味嗎?!超直感呢?起點作用啊喂!這傢伙是臺行走的超危險核武器啊!!
還有大魔王,你怎麼就從桌子上跳下來了,怎麼就這麼縱容,看起來脾氣好得不得了地被綱吉君用力抱住了?!你剛剛面無表情一路從上面殺下來的樣子呢?你還伸手反抱住綱吉君,以你的人設不應該反手勒斷他脖子嗎?!
你們這兩個傢伙為甚麼都露出這副表情啊!綱吉君,你一邊哽咽一邊在說甚麼呢,危險的明明應該是這座基地吧。大魔王,你在應甚麼聲啊,倒是反駁啊。搞得好像甚麼被拆散很久的鴛鴦一樣!
——你們兩個,怎麼看也不該是這種關係吧!給我把世界調整回正常頻道啊!!
……完蛋了。
胃部前所未有地扭曲起來,發出一種他明明沒有感受過,卻不知道為甚麼萬分熟悉的抽痛感。
入江正一回想起兩個人不久前的對話,雖然對方不太理人,但他還是在恐慌狀態下說了一大堆……
他好像,真的不小心做了甚麼,棒打鴛鴦還戳人傷口的事情啊。
“啊——”入江正一抱住腦袋,發出小聲的哀嚎。
沒哀嚎一會,斯帕納不知何時挪到他旁邊,嘴角含著棒棒糖,同樣盯著旁邊那兩個人看了一會後,恍然大悟,說出了被入江正一極力想要逃避的答案,“……是情侶啊,彭格列的女朋友來找他了嗎?”
“獨自一個人找到這裡來了,真厲害啊,”曾經的老朋友,現在的同事,眼看著叛變之後很快又會變成新部門同事的斯帕納轉過頭,“正一,她對你好像沒有敵意。”
他一直不認為正一會是甚麼助紂為虐的人,此時此刻,事實也已經很明顯了。
斯帕納敏銳又一針見血道,“你到底有甚麼在瞞著我們?”
“……是啊,我本來應該要演一場戲的。”
入江正一面色恍惚抱著頭,發出心如死灰的聲音,自言自語喃喃道:“原本的計劃裡,我把綱吉君他們引入這座基地,用戰鬥打磨,淬鍊他們。最後要作為大反派出場,在關鍵節點反水,告訴他們應該面對的最終敵人是誰……”
而不是變成搞笑人物,拆散情侶的惡人,甚至還搶走了綱吉君的吐槽役工作!
事情不應該是這麼發展的啊!
沢田綱吉的家庭教師也走過來了,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地刮過入江正一一圈。又轉過頭,黑黝黝的眼珠落在兩個如冬天裡小動物似的,可憐兮兮終於聚在一起的少年人身上,難得沉默了片刻,沒有不解風情地打斷。
擁抱是安慰痛苦的良藥,這句話不管在哪裡從來都適用。他的蠢弟子在這個世界努力了很久,也該有點獎勵的甜頭了,而另一個……他沒能看見希爾經歷了甚麼,但第一殺手足夠敏銳,對方出現在這裡之前,顯然也跋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棘途。
所以,他代替弟子先問了,語氣確定:“你應該有很多事想告訴我們吧,白蘭倚重的下屬,梅洛尼基地的負責人,入江正一。”
里包恩平靜吐出的這一串頭銜,像是終於把入江正一從脫軌的狀況中拉回來了。
他回過神,露出了一抹苦笑,目光從不知生死倒在一邊的切爾貝羅身上劃過,說不清自己現在的心情究竟是甚麼樣的——某種程度上,他其實應該感謝做完這一切的人才對,雖然對方本意大約不會是替他擺脫控制。
但監視者終於不在了,整座基地的監控又基本毀了個乾淨,他成功從遠在義大利的沉重壓力下爭取出寶貴的時間,沒準備浪費。
“這是個說來有點話長的故事。”入江正一從地上站起來,還因為腿麻踉蹌了一下,但這個動作沒影響他轉頭,將目光望向一旁的桌面——那上面正放著不久前還被惡龍守護的寶藏,一座由指環和匣兵器堆成的小山。
“還是等綱吉君的守護者們醒來之後一起聽吧,畢竟講兩遍實在太浪費時間了。”
里包恩皺起眉,“獄寺他們現在怎麼了?”
“他們被我逼進了可以隔絕火炎的奈米合成防護壁裡,吸入麻醉氣體昏迷了,現在就可以用遙控器把他們放出來。”
至於遙控器在哪,入江正一再次露出了辛酸的表情,沒好意思說剛到這裡就被人搶走了。只能默默撇過頭,小心覷罪魁禍首一眼。
然而他的視線落過去,正對上的卻是目露警惕的沢田綱吉,棕發少年不知何時已經結束那個情緒失控下的短暫擁抱了。此刻正擋在大魔王前面,一手握著對方的手腕,一邊用彷彿看甚麼需要嚴厲防範的恐怖敵人的目光盯著他,一副生怕會他突然衝上來傷人的模樣。
某個恐怖的傢伙居然也預設這副被人保護的姿態了,安靜地站在沢田綱吉身後,看著完全不像之前那個攻擊性拉滿的人形兵器。
只是入江正一目光在沢田綱吉身上停留稍久,視線向旁一錯,就對上了她抬眼看過來的暗紅色眼睛。
入江正一:“……”
半點不懷疑只要稍微有不對,她能在眨眼的時間內碾碎現場所有人,除了被圈進保護範圍內的沢田綱吉。
簡直倒反天罡了啊,綱吉君,你但凡回個頭看看呢!
“希爾。”好在里包恩沒指望入江正一,先叫了一句,但還沒再說些甚麼,遙控器已經被拋了過去。
入江正一手忙腳亂地接住,狼狽推著眼鏡一抬頭,就對上了眾人的目光,立刻也呆了一下。
守在沢田綱吉身後的女孩看上去似乎半點不擔心他會做甚麼手腳,或是將守護者們的性命用作威脅,這點不合時宜的信任也說明了很多東西。
沢田綱吉遲疑地側頭喊了一聲,“山吹同學……”
下意識很確定在自己離開和對方回來的這段時間裡肯定發生了甚麼,卻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問……因為那似乎也不是一段好的記憶,山吹同學的狀態顯然不對勁。
是遇到了甚麼危險嗎?
沒等沢田綱吉細想,入江正一已經按下了遙控器的按鈕,玻璃囚牢裡噴出一股濃郁的霧氣,很快有人咳嗽著醒來。
在這股混亂的動靜裡,入江正一恢復了鎮定的表情,率先開口,“還是我來說吧,大……山吹小姐,應該是已經從十年前的我口中知道了一點計劃雛形吧,比如我是怎麼把你們帶到十年後,又有甚麼目的。”
“但在坦白計劃之前,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明白——”他深吸了一口氣,“綱吉君,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是你們的人。”
……
原本安靜的梅洛尼基地最底層,這個藏著大秘密的地方前所未有熱鬧起來了。入江正一從頭開始說起一場瞞天過海的計劃,說起他們共同的敵人,說起十年後那個彭格列十世不留退路的決意,彷彿一場無聲的驚雷炸響。
玩家垂著眼,自始至終將目光籠罩在沢田綱吉身上,注意力卻有些渙散了。
短短不到一天內,太多的事情鋪天蓋地湧來,將時間拉到了一個足夠令人感到疲憊的長度。見到熟悉的人後,緊繃的心絃終於緩慢鬆開,讓凝固住的狀態重新開始流動。
守護者們似乎被放出來了,玩家聽到獄寺隼人暴躁的聲音,很有精神。他們最開始似乎以為自己還在幻術師的幻覺裡,因為見到了玩家,但很快又像是接受了玩家出現的事實。
緊接著,他們憤怒地質疑入江正一,對峙僵持,最終卻還是被現實說服。
里包恩的通訊又傳來位於義大利主戰場的好訊息,得益於瓦里安的存在,密魯菲奧雷的全面進攻潰散,局勢暫時不會有更危險的變化。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
直到在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的時候,白蘭的投影彈了出來。熟悉的聲音混雜電流,幾乎是響起的一瞬間,恐怖到極致的殺意不受控制湧出。玩家的腦子驟然空白一瞬,再度回過神時,整個人已經擋在了沢田綱吉身前,險之又險拔出刀來,粉碎那個虛幻的影子。
“山吹同學——”
沢田綱吉的聲音在耳邊倉促響起,或許是因為玩家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他的語氣急切又擔憂。手臂被拉住,玩家才發現自己的手似乎又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怎麼了,山吹同學,你沒事吧?!”他急急在問。
玩家遲緩地搖了搖頭。
而前方的投影在這短暫的騷亂後,高高在上的態度像是卡頓似的停了片刻,隨後才傳來短促一聲輕快的笑。
“小山吹?你果然來到這個世界了啊,終於找到你的綱吉君了嗎?”
“白蘭先生!你,你到底——”入江正一的聲音既慌亂又緊張,幾乎像一根被驟然繃緊的弦,隨著投影裡白蘭自顧自的講述而越來越在斷裂的邊緣徘徊。
“但這個世界可不同哦,你們要面對的敵人也是超進化版的,嗯哼,雖然小山吹早已經認識了,但我不妨讓你們也看看吧。”
傲慢的語調含笑講述著,為所有人展示一幕幕恐怖的畫面,玩家卻已經聽不真切了。
直到最後,白蘭幾乎強制性地和沢田綱吉定下十天後的選擇戰,他輕柔的語氣滿含惡意,再次喊出了玩家的稱呼,“小山吹,你覺得這一次,你的噩夢會重演嗎?”
投影在笑聲中關閉消失不見,玩家的腦子裡一片混沌,只剩下滾燙的殺意在翻湧。
似乎有許多人聚攏到身邊來了,耳邊持續不斷有人說著話,嗡嗡作響。
玩家遲鈍反應了一會,才聽清楚他們在問甚麼。
他們在問玩家為甚麼突然過來,是不是遇到過危險,又到底經歷了甚麼。
沢田綱吉的面孔出現在最前方,琥珀色的眼睛倒映著燈光,幾乎流露出一片焦急的海洋。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玩家低低的回答,“……因為我想見你,所以過來了。”
輕易得彷彿這一路過來的阻礙都不存在。
以及,“——我要殺了白蘭。”
至少走向死亡之前,她要解決掉所有威脅。
【作者有話說】
玩家:pt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