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十年後的人
從地下實驗區域的電梯出來, 走過二層的挑空過道時,玩家轉過頭,透過大片明淨的玻璃幕牆, 在希爾維亞的記憶之外第一次望見了這個國度的景象。
雖然她過去可從沒想過, 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開出新地圖。
比起並盛,在橫跨大半個世界的時差影響下,義大利天邊的光影已經有趨近黃昏的色澤。不再強烈的陽光灑落,籠罩著玩家入目所及, 大片蔓延至遠方的銀白金屬色地界, 許多穿著相同制服的人影正錯落其中。
顯而易見, 她所看見的這片區域都屬於‘密魯菲奧雷’的總部。雖然比起普通mafia家族, 它幾乎像一個放在地面上,明目張膽的大型基地了。
白蘭正在前方引路, 後背毫不在意地完全暴露在玩家身前,自顧自地走過玻璃外傾倒灑入的天光。
玩家的視線從室外收回,落在他身上。
對比其他身上幾乎是刻板化寫著反派標籤的存在, 這位外表俊美,臉上總是帶著笑容的義大利青年看上去似乎並不可怕——也只是看上去了。
倘若仔細去察覺,偽裝的外表之下, 他身上某種危險的氣質始終若隱若現存在,彷彿隨時會不穩定地炸開, 將整個世界拖入深淵的恐怖武器。
……或許在其他玩家沒見過的平行時空, 名為白蘭的存在已經毀滅過世界了也說不定呢。
雖然玩家面前這個自稱和其他世界的白蘭不一樣。
雖然他還是個黃名。
垃圾遊戲的提示未必有多準,【火炎消耗】的虛弱debuff仍舊在個人面板上掛著。玩家知道這位反派大約在謀劃著甚麼, 只是他的謀劃未必能成功, 玩家也想知道為甚麼系統在這個世界就卡住了。
……所以他到底還要墨跡多久, 有甚麼陰謀詭計不能趕緊端上來?非要繼續演著戲, 彷彿不等到一個儀式就絕不開場一樣。
還總以一副看好戲似的態度等待著,像是期待玩家會對這個世界,對十年後的沢田綱吉露出甚麼表情,以此來逗樂子。
——真的是甚麼超齡的中二病吧。
“不要在心裡偷偷說我壞話哦,小山吹。”白蘭聲音驟然響起,明明沒有回頭,卻跟有讀心術清清楚楚聽見了玩家的吐槽一樣,語調含笑,“有時候也要稍微有點耐心,美麗的風景總是值得等待的,不是嗎?”
在下方的一層區域,密魯菲奧雷的下屬們正佈置等候著彷彿誰的到來,遠處有黑色的車隊逐漸駛來。
直到某一刻,白蘭忽地停步,側身偏過目光,像是看見甚麼了,聲音裡揚起一點感嘆似的語氣,“果然每個世界都是那麼準時呢,綱吉君。”
他親密似的伸手搭在玩家肩上,微微施力推著玩家也轉過身,視線落到下方,“看,他到了——”
玩家停頓一瞬,沒能顧得上撥開白蘭的手,眼中先映入了一個清晰的身影。
挑空三層的樓層視野極好,自上向下看去,能清楚看見人群簇擁中,緩步走入的棕發青年。
而在他們看過去的同時,倏忽一瞬,似乎感覺到了甚麼。他自人群中抬眼,目光銳利而準確的落在他們所在的方向。
這幾乎像一個跨越時空的對視。
自玻璃外撒入的天光鋪陳,這片天光方才落在白蘭和玩家身上,此刻又被光滑潔淨的地面承接,倒映出一片模糊的天空。
天空之下,倒置的人影在相遇。
可在那雙被陽光照成燦金色的眼瞳中,看到的卻只是一片毫無異常的景象。
“別擔心,這裡被幻術師的霧之火焰包圍著,就算是綱吉君也不可能看見我們。”
白蘭的聲音近在咫尺響起,又笑著問,“如何?他和小山吹你想象的比起來,是不是差別很大?”
“……”
玩家沒有回答。
她其實沒怎麼想過沢田綱吉長大了會是甚麼樣子。
畢竟對玩家來說,年歲增加往往意味著離死亡更近一步,所以她更習慣生活在當下。而沢田綱吉,他在玩家的印象裡也總是少年的模樣。
有著毛茸茸的支稜頭髮,總是被他自己抓得亂七八糟。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面對魔鬼教師的迫害常常眼淚汪汪,看著玩家時,又像是總藏著一點喜悅的,常有飛鳥掠過的天空。
是軟綿綿的,鮮活明亮,有少年氣的。雖然手忙腳亂地面對變得亂七八糟的生活時,常常碎碎念著吐槽,但玩家知道,在不為人知的心底,他珍惜著那樣的時光。
有些時候,也是璀璨的,勇敢的,正如那一點橙紅的耀目火炎,總為了保護而點燃。
玩家沒想過沢田綱吉長大後的樣子。
可如今垂眸看向下方那個男人,卻又並不懷疑,那就會是沢田綱吉以後有可能變成的模樣。
穿著一身昂貴的,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身形修長而挺拔,行走在人流中無人不矚目。曾經稚氣的眉眼竟然被時間打磨出了極為清俊的輪廓,神情中依舊有著過往的溫和,只是周身氣質已經更多了或許是久居上位所帶來的沉靜穩重。
“包容一切的大空,最溫和的強硬派——彭格列十世。”
白蘭的聲音仍在耳邊感嘆,“在得到他的所有情報後,我完全沒辦法相信,綱吉君在少年時候竟然是個被稱作廢柴綱的普通孩子。甚至最後登上十世的寶座,也是因為被身為第一殺手的家庭教師逼迫,無法拒絕,真是太慘了啊。”
“……你說錯了。”玩家仍垂著眼,低聲反駁道,“他會來到義大利,成為彭格列的首領,一定是他自己的選擇。”
不論這樣的選擇是為甚麼而產生,但那一刻,一定是他自己選擇揹負,並且一直堅持到現在。
……直到遇見白蘭。
玩家不怎麼了解mafia家族之間的接觸方式,但也清楚,一個家族的首領需要前往另一個家族本部進行談判,這絕不是甚麼對等的姿態。
彭格列家族被摧毀,是玩家在每個世界都能知道的訊息,從那些小怪口中,從敵人傲慢的態度裡。但她還是第一次從彭格列首領,從獨身前來,身邊沒有一個守護者,孤立在敵營中的沢田綱吉的角度,如此清晰地明白這件事。
下方的身影在短暫的停留後,斂去超直感察覺到的異常,繼續在密魯菲奧雷成員的指引下走向會談室。
白蘭卻仍停留在原地,微笑著說,“聽起來,小山吹很瞭解綱吉君呢,你一定很喜歡他吧?”
這就算是喜歡嗎?
玩家不置可否,只是冷淡道,“我瞭解的不是這個世界的沢田綱吉。”
“有區別嗎?”白蘭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一隻手託著下巴,思考道,“大部分的世界裡,綱吉君的人生路線都很類似。小時候是被欺負的廢柴,遇見家庭教師後開始被訓練,最後成為繼承彭格列的首領。小山吹你的世界裡應該也一樣吧?既然這樣,是哪一個綱吉君又有甚麼區別嗎?”
“你在胡說甚麼八道?”玩家幾乎被這種論調驚住了,皺著眉轉過頭,“他們當然不一樣。”
“可他們都是一個人不是嗎?況且十年後的這個綱吉君這麼可憐,”白蘭語氣帶了些蠱惑,“你不願意留下來幫幫他嗎?”
“……”
這是一句更奇怪的話了。
玩家無言瞥了白蘭一眼,回答道,“我不可能留下。”
即便長相完全相同,歷經也無比相似,可每個世界的人就是不一樣的。
對玩家來說,她只遇見過,相處過,抓住過一個沢田綱吉。就算其他平行時空有再多的他,但是,玩家低聲道,“——他們都不是我的沢田綱吉。”
幼時老師曾告訴她,“你以後會遇到很多人,和他們建立種種關係,這也是人類存在的根基。”
“親人,朋友,”老師握著她的手,一一指向書上的字眼,蒼老的聲音緩緩念道,“愛人……”
人類是一種會被遇見的事物改變的生物。
或許有人會覺得,億萬兆個平行時空中,只出現過一個的存在近乎奇蹟。可對於玩家來說,她遇到過的那個沢田綱吉,又何嘗不是獨一無二的奇蹟。
所以,“你可以直說了,你目的究竟是甚麼。”
玩家抬頭看向白蘭,語氣冷漠,“反正不論甚麼都不會成功的。”不如趁早抓緊時間,她還趕著繼續換世界找人呢。
“唉!”白蘭誇張地大嘆了一口氣,看上去似乎真的有幾分惋惜了,“好吧,那我也沒辦法了,既然你這裡說不通,我也該去和綱吉君開始和談了。”
“你知道的,其他世界的綱吉君都出事了,現在這個綱吉君說不定是所有平行時空裡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存在,我還是很珍惜他的。”
白蘭重新露出笑容,道,“走吧,小山吹,一起去會談室,雖然你沒辦法參與進去,但也有屬於你的旁觀區哦。”
至於他的目的,自始至終也沒有真正說出過。
白蘭繼續帶路向前走,徹底透過了二樓的環形走道,前往三樓中心。
走出電梯時,他們卻忽然迎面撞上了另一道身影——是個年紀不大,身形瘦弱的女孩,穿著一身同樣屬於密魯菲奧雷,樣式卻更加奇特的制服。
白蘭似乎意外了一下,但緊接著就側過身,不清楚是想接住人,還是想擋住這場突如其來的會面。然而玩家怔了一下,抬手先一步拉住了她。
一張毫無情緒的面孔仰起,漂亮的大眼睛也空洞異常,眼下嫩黃色的花朵胎記動了動,她輕聲說:“謝謝。”
“尤尼醬,”白蘭的聲音失去了慣來的笑意,“你怎麼過來了?”
“我想和她,”被稱為尤尼的女孩像是在克服甚麼似的,目光轉向玩家,緩慢開口道,“說一句話。”
“尤尼醬是又看到甚麼預言了嗎?”白蘭徹底失去了表情,“但不該說的話,不能亂說。”
“甚麼是不能告訴我的?”玩家冷不丁開口了。
她的一隻手正被尤尼握著,並且隨著白蘭的話,被握的越來越緊,彷彿救命稻草,直到玩家出聲才鬆了一點。顯而易見,白蘭的存在給尤尼帶來了很大壓力。
白蘭轉頭看向玩家,僵持片刻後,終於像是妥協似的嘆了口氣,“好吧,好吧,我就知道會這樣,尤尼醬,有甚麼要說的就說吧,讓我也來聽聽。”
玩家看向尤尼,片刻後,只見她抬起手,輕輕將手放在玩家的左手上,掌心虛虛環繞著指環。
某種灼燙的感覺一觸即分,尤尼的聲音低低響起,“你會回到想去的地方——”
所以,不要在乎,不要動搖,不要被束縛。
尤尼抬頭看向玩家,在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中,玩家恍然像是看到了另一個鮮活而璀璨的靈魂,隔著陌生的世界和她短暫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