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呼吸】回檔
遲一步趕來的救援終於到了。
如太宰治所預想的那樣, 中原中也從蔓延天空的亞空間中一躍而下,渾身覆蓋著紅光如一枚隕石墜落在地。蘭波緊隨其後,但落地之前倏忽望去一眼, 他驟然發現了不對:“中也!”
這一聲喝止沒能攔下鎖定目標的中原中也撞碎剩下的玻璃, 一躍而入差點成為戰場的房間中。
好訊息是,這片過分安靜的戰場並沒有埋伏陷阱,壞訊息是……這裡的情況發展也並不如他們的想象。
室外的風呼嘯穿堂入室,吹起滿屋雜亂, 許多凌亂散落在桌面地板的書籍“嘩啦啦”翻動, 漫天紙頁紛飛。
在這片混亂的場景中, 中原中也沒見到全自動找死的太宰治, 也沒找到本應該挾持他的敵人。這裡有的只是縮在房門口,恐懼著一動不敢動的兩對夫妻, 以及——
“……首領?!”他不可置信地叫出聲。
熟悉的身影慢慢轉過了頭。
中原中也確信自己沒有認錯人。
那是一張不可能被忘記的臉,即便穿著一身與過去截然不同的衣物,卻也絕不會讓人看錯。更何況, 雖然有一段時間沒見,但孤身站在那裡的女孩分明和之前沒甚麼差別。
然而他卻幾乎在看清對方的一瞬間便被攝住心神,怔然張口, 忘記了自己要說的話。
——風暴。
他恍惚想起了曾在大海見過的景象,濃重的黑雲壓向海面, 那是極致的, 被短暫壓抑住,彷彿下一刻便要醞釀而出席卷整片海洋的風暴。
他們找了許久, 不見蹤影的首領在此時突兀出現, 獨自一人站在房間中央, 眼中便凝滯著這樣一股風暴。
直到一道聲音驟然在身後響起, 中原中也才猛然自失神中醒過來,聽見蘭波嗓音帶著些許顫抖,彷彿怕打破甚麼幻覺似的問,“遙?”
回頭看向他們的女孩眼珠終於轉動,自他們兩人身上一一看過去,“蘭波,中也……”
她的語氣像是有些恍然,“你們也在這裡啊。”
也?
不好的預感倏忽自心底爆發,來不及問首領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也來不及說起他們這段時間的經歷。中原中也上前一步,焦急問道,“首領,發生甚麼了,太宰那傢伙又跑哪去了?!”
這塊地方並沒有多少戰鬥過的痕跡,依照太宰治慣常的計劃,他現在應該待在這拖延時間等他們到達才對——如果首領是在這個時候先他們一步出現,那就更不會有甚麼問題了。
憑太宰的本事,只要不故意作死挑釁敵人,首領怎麼樣也能把他救回來的!
然而首領默然了片刻,卻沒有回答,而是問道:“這是哪裡?”
為甚麼要問這個?
中原中也愣了愣,蘭波已然蹙起了眉,“遙,你——”
沒等他們的話說完,對方卻忽然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算了……”
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與其打亂髮展,造成更不可控的局面,不如再來一次。
她轉回身,不再看他們,徑直邁步向前,越過那兩對瑟瑟發抖的夫妻,從倒塌的廢墟中拔出了自己的刀。剛要繼續進行下一步時,像是想到了甚麼,忽然道:“把頭轉過去。”
也不清楚是在對誰說。
但下一秒,中原中也和蘭波俱都渾身一震,而後身體不受控制地自己轉過了身,眼前的視野只剩下破碎的玻璃門外,大片蒼白的月光。
“首領——你要做甚麼?!”中原中也大叫道,“山吹遙!”
“沒事的。”她回答道,語氣竟然還帶上一點安慰,“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她的語氣平靜而篤定:“我和太宰都是。”
……
運氣真是種難以評判的東西。
玩家想。
就像她幾分鐘之前還在許願,要是這個異能力能直接把她送到守護者邊上就好了,下一秒落地陌生庭院,周圍既沒有惡鬼也沒有熟人,奇怪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眼前只有一棟透著亮光的別墅,玩家後退兩步,轉了一圈,目測自己應該是出現在了甚麼後花園之類的地方,差點以為自己的運氣終於非到極點。
別說守護者,這個垃圾異能力連小怪都不給她刷了。
——沒想到其實是一發出金。
下一刻,一道聽不太清的怒喝聲餘音落在耳邊,玩家順著聲音抬頭,便驟然自玻璃門後清晰地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臉上脖子上依舊纏繞著繃帶的少年正對著她的方向,被一隻人型的惡鬼掐著脖頸舉起,如同一隻行將被扼死的幼鳥。
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想這到底是真是假,腦子一片空白的玩家下意識做出了反應,瞬間抬手猛地用力擲出了緊握著的武器,試圖打斷這一切。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只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那隻人型鬼既沒有為了躲避攻擊而放下手裡的人,也沒有被突如其來的敵人激怒而轉移開注意力。僅僅是在看清刀的一剎那,他就彷彿被嚇了個魂飛魄散,沒有半點遲疑當即奪路而逃。
利用異能力倏忽瞬身而至的玩家還沒來得及伸出手,便眼睜睜看著那兩個人自眼前消失無蹤。
出現在地面上瞬間張開又重重合上的紙隔門下,驚鴻一瞥,她只看到了大片眼熟的重疊倒懸樓閣。
一切的發生快得驚人,幾乎像是一場觸手便消散無蹤的幻夢,只有嗡鳴未消的長刀告訴玩家,所有事情都是真實發生的。
可被異能力空投過來玩家甚至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太宰治為甚麼會被抓,他為甚麼一個人面對敵人,這裡又是甚麼地方……她甚至連敵人的身影都沒看清楚。
以及,為甚麼過來的會是他?
遊戲系統不停地彈出警告和訊息,玩家沒有理會,只是沉默地在原地站了片刻。
兩對夫妻似乎是聽到了動靜,從樓下趕來,卻在推開門的下一刻尖叫後退,玩家抬頭時,只能看見他們含淚捂嘴縮成一團,一動不敢動。
中也和蘭波也很快出現……如果太宰治是和他們一起來的,那似乎能說得過去了。
雖然玩家還是不明白。
她向來弄不清楚很多人的想法,大多數時候也懶得去弄清。
就像是現實中的她學著書上的教導成為隊長,友善呵護,有求必應,卻第一次帶隊失敗的時候。
那群當時還桀驁不馴的隊員肆意戲耍著她,顯露出真面目,大肆嘲笑她居然這麼天真,相信他們這群劣質品會願意聽從命令。
任務面臨失敗,她即將倒退回訓練計劃的上一步,茫然不清楚事情為甚麼會發展成這樣。
現實不像遊戲,人類善於偽裝,遠不如NPC的資料直白。
老師卻說:“做你擅長的就好,不必顧及太多——”
隔著虛擬光屏,老師注視著她,作為計劃的監管者與失敗的承擔者,此刻嘆息著說出的話語卻堪稱縱容,“強者總是會有些傲慢,事事周全,是他人該為你做到的……希爾,你可以再任性一點。”
“沒關係嗎?”當時的她問,“我的知識告訴我,這是錯誤的。”
“太過考慮他人的情緒,是一件會讓人煩惱的事情,”蒼老的聲音語氣溫和,像是對著孩子解釋不理解的世界,“做正確的事就夠了,你的人生太過確定……和短暫,我希望比起煩惱,更多的是正向的情緒填充它。”
老師的通訊結束通話了,而那時的她思考了很久,確定被戲耍的自己不怎麼開心。
而比起自己不開心,果然還是讓別人不開心,更適合她一點。
於是當天,訓練場的燈光亮了一整晚,裡面的傳出的聲音從嘲諷到憤怒罵娘,再到哭爹喊娘。換了種方式料理隊員的她終於獲得了那群傢伙不情不願的道歉和之後的聽話,而她也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並且不準備關上。
然而事情總是有好有壞。
放棄理解人心,只憑直覺確定,確實不會被許多事情干擾,但真正需要思考的時候就完全無能為力了。
玩家勉強能理解甚爾為甚麼過來,能理解夏油傑,中也和蘭波,以及玩心重的五條悟,卻實在搞不太清楚太宰治的想法。
他甚至不是落名在玩家勢力成員面板上的人——遊離在外,從沒有加入過港口mafia,不在玩家的技能使用範圍籠罩下。
但好在,一切都還來得及,即便死亡也沒關係,玩家還有最後的辦法,把他從黃泉裡帶回來。
……
今天是滿月的時節。
夜晚到來,一輪圓月掛在天邊,瑩白的光芒遍灑大地。
太宰治在上方男孩的目光下踏上樓梯時,目光不經意掃到窗外映入的月光,不知為何忽然想到了這一點。
他的腳步微微停頓了片刻,上方俊國少爺不冷不熱的話語便立刻響起,“怎麼?不敢來了嗎?”
太宰治微微一哂,對自己找對目標都有些自信都有些降低了。
這隻鬼未免有些太不聰明,腦子都能和中也一較高下了……真的是東京這座城市裡,會對那位首領小姐造成麻煩的東西嗎?
不過找都找過來了,試試也不虧,太宰治隨口回答了一句,“怎麼會,我還想多和俊國弟弟你相處相處呢”,便繼續往上走。
事情的發展一如他想的順利,隨口試探了兩句,全然不顧對方在爆發邊緣反覆橫跳的心態,或者說就是有意如此戲耍。太宰治略感無趣地計算著時間,想著應該拖延多久才能等到中也趕過來。
——這個世界也一如既往的無聊。
等待之餘,他如此想著。
對於看透人心比吃飯喝水還簡單的太宰治而言,哪怕換了個時代,多了些物種,許多東西也和過去根本沒甚麼兩樣。
本來以為首領小姐口中的新地圖會有甚麼更出人意料的東西,沒想到一樣沒勁啊……人類還是人類,怪物也依舊是怪物,並沒有不同的新東西從這個陳舊的,灰暗的腐朽世界出現。
真是沒意思。
決定了,解決這件事後就去入水吧!
他思維跳躍著如此想到。
雖然真正的死亡暫時沒辦法體驗到,但短暫的逃離總是簡單方便——要是首領小姐在這就好了。
聽說她已經神通廣大到可以把死人救活,也不知道如果拜託她讓自己體驗一下去三途川的感覺,會得到甚麼反應呢?
指節自顧自地在桌上敲來敲去,身前那位俊國少爺的惱怒情緒也越來越鮮明,太宰治的目光越過他,百無聊賴地向陽臺外投去。
大片蒼白的月光投向這座城市,在霓虹燈照耀不到的地方攏出一片彷彿雪落的灰白。剎那一眼,太宰治的手卻陡然一停,恍惚看見一簇火焰點燃。
是幻覺嗎?
似乎不是,他眼睜睜看著那簇火光越來越近,幾乎是一個眨眼間,挾風越影,如同風雷驟入,猛然刺向他前方惡鬼偽裝的男孩——那竟然是一把赫紅色的,跳躍著火焰的長刀!
這道突如其來的攻擊顯然讓鬼舞辻無慘猝不及防,玻璃碎裂的聲音剛剛落地,他便霍然轉身。可孩童的偽裝在這一瞬間顯得分外不便,來不及閃躲,他乾脆抬起突出尖銳指甲的雙手試圖阻擋。
但剛一觸及,近乎磅礴的力量自手臂傳入身體,力道大得彷彿勢不可擋,甚至穿透這具幼童的身體仍在向後,彷彿要連後面的太宰治一起捅個對穿。
太宰治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完全不清楚事情是怎麼發展到如此模樣,這道攻擊也明顯不是中也或蘭波先生的攻擊手段……用刀作為武器的人,在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印象最為深刻,可對方會在這種時候突然出現嗎?
被隨意丟在大衣口袋中的指環倏忽灼熱,幾乎把太宰治緊攥著它的手燙得一顫,像是要告訴他答案。
赫紅長刀的去勢在衝向他的前一刻猝然一止,是主人握住了刀柄——另一簇憑空出現的火焰在眼前點燃,太宰治彷彿被憑空灼痛般猛地後退一步,睜大了眼睛仔細看去,才發現那是一件被氣流衝擊飛揚起的火焰紋羽織。
而那個披著羽織的,前不久才被他想起的人,她翻過手腕,雙手握刀用力下壓,徑直將敵人釘在了地板上,才有空衝他丟來一句短而急促的話語,“快走!讓蘭波張開亞空間包圍這裡!”
她為甚麼會出現?為甚麼瞬間就鎖定了敵人,為甚麼彷彿未卜先知似的知道蘭波先生會來?
為甚麼,這麼如臨大敵的樣子?
大片疑問從腦子裡湧過,而後霎時就得到了答案,太宰治的腦海一瞬冰涼。
無數血肉長鞭驟然從被壓制在地的惡鬼身上爆發而出,彷彿絞肉機器一般席捲整個房間。披著黑色大衣的少年咬緊牙一言不發,三步並作兩步,撲向陽臺後徑直跳了下去。
二層樓的高度對他而言並不算甚麼,他原先的計算也並沒有出錯,捂著手臂倉促站起來抬頭時,金色的異能光芒正好如同流星劃過天空。在降落的剎那,他咬牙大聲喊道:“蘭波先生,敵人有轉移空間的能力,用彩畫集控制二樓!”
刺鞭捅穿屋頂的下一瞬,金色的方塊落地,旋即膨脹出屬於超越者的力量,壓制住這整片空間。
“砰”地一聲,中原中也落地,急促問道,“喂!太宰!發生甚麼了,敵人甚麼情況?!”
“情況就是,再不去幫忙——”太宰治站在月光下,面色一片蒼白冰冷,語氣不善道,“你的首領就要再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