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呼吸】上弦之一
天邊一輪孤月高懸, 與地上吉原的火光輝映,群星皆暗。
遊郭中,爆血激射而出的火焰燒盡了血鐮, 沒讓這最後的反撲造成太大的傷害。
及時被宇髄天元摁倒在地的炭治郎也躲過了受傷的危機, 但沒等渾身脫力的他爬起來,剛解決完後面危機的禰豆子就猛地轉頭。
如同面對大敵的野獸一般,她弓起後背露出尖牙,幾乎要哈氣似地擋在了哥哥面前。
而在她前方一步步走來的, 是另一隻恐怖的, 幾乎光憑氣勢就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強大惡鬼。
用力張開, 虛張聲勢似的想要護住哥哥的利爪在顫抖, 禰豆子死死盯著敵人,瞳孔幾乎縮至針狀。
幾乎刻在生理上的恐懼令她不由自主想後退, 想要保護哥哥的心卻讓那雙腿死死釘在原地,甚至想要主動發起攻擊。
但她又很快被另一個身影擋下。
倏忽從後方瞬身而至的玩家眨眼間便出現在離鬼最近的地方,而後橫刀, 逼停了敵人的腳步,一人一鬼相互對峙著。
她抬眼盯住惡鬼,面色出奇冷靜, 短促向身後的眾人發出警告,“你們都撤開——越遠越好!”
然而沒等呼吸都幾乎要凝固的鬼殺隊眾人回答, 低頭打量著玩家, 又環視了一圈整片戰場的惡鬼卻先一步開口了。
他語調低緩,帶著淡淡的批評, “一個女孩, 在如此年幼的年紀獨自面對強敵, 這不是一件該有的事。”
彷彿一個年長的, 習慣於戰場的人類武士,在批評著後來人似的。
玩家都有一瞬間的皺眉了,不為別的,就為這份立場的顛倒錯亂,“鬼也有資格管自己敵人年紀的大小?”
有點好笑了,難道鬼殺隊的劍士們都是因為喜歡才去殺鬼的嗎?
“少廢話,”她冷漠道,“要打就打。”
“不……只是一個習慣而已。”上弦一似乎停頓了片刻,而後開口,“我不是為了取爾等的性命而來。”
“依無慘大人的要求。”六眼的惡鬼直入正題,“交出藍色彼岸花,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
“…………”
玩家的動作停住了,不論是她,還是她身後的鬼殺隊眾人都在這一刻凝神。
找尋了這麼久,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從鬼的口中聽到鬼王如此清晰的命令,彷彿遙遠的距離之外,有一雙藏在暗中的眼睛正在看著他們。
而他們,正隔著面前的鬼,前所未有地觸及到了對方的身影。
“藍色彼岸花……”玩家慢慢開口問道,“你們要這個做甚麼?”
惡鬼也有debuff要清除嗎?
但如果說鬼王身上有甚麼最大的限制——
“這與你無關。”上弦一的話打斷了玩家的思考,他顯然沒有好心解釋的意思,只是平靜地將右手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交出來,或者死。”
交出來,還是打一場?
身後有人驟然爆發出聲音顫抖的呼喊,“——不能給他!”
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憤怒,極致的憤怒。像是突破了甚麼桎梏,炭治郎咬牙,用力大喊:“鬼舞辻無慘想要克服陽光的威脅,絕對不能給他!”
他曾見過另一位脫離無慘掌控的鬼醫生珠世小姐,知道鬼王畢生所求的願望是甚麼。雖然不清楚藍色彼岸花有甚麼作用,但只要想到鬼舞辻無慘可能會得到能讓自己擺脫唯一威脅的東西,就足以令炭治郎出離憤怒了。
上弦一的視線瞥向炭治郎,目光落在他的耳飾上,微不可查皺了皺眉。但視線再向上,正面迎上炭治郎的憤怒,上弦一卻只是漠然評價道,“不知死活。”
確實是不知死活。
縱觀全場,如果說戰鬥真的發生,實力最弱的炭治郎他們顯然會是最先迎來死亡的。
可人類的憤怒與勇氣,卻在這一刻足以克服恐懼。
惡鬼再次向玩家開口,六隻眼睛垂下,居高臨下地詢問,“交出東西,還是死?”
玩家沒有回答他,只是又一次向身後的眾人發出警告,“撤離戰場——”
“連你也要找死嗎?”
“是死是活,誰說得準呢。”玩家冷笑,手上的指環重新跳躍出火炎,“但想要我的道具,做夢去吧!”
給不給,這還用得著想嗎?
她本來就是為了殺死鬼王才來到這裡的。
“如果你已經做好付出生命的代價,”六眼的惡鬼垂下眼,握住腰間的刀鞘,緩緩抽出了長刀。他不是甚麼願意多說廢話的性格,目標一沒有完成,就乾脆地轉向了目標二。
將這個可能擁有藍色彼岸花的獵鬼人殺死,帶回去供無慘大人享用——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
猛烈的刀風迎面吹來,如同刮骨利刃,它來源於上弦一那把佈滿詭異眼睛的,還沒完全出竅的長刀。
而在轉瞬之間,刺耳的金屬交擊聲還未傳入耳朵,這把刀就和玩家一寸寸重新染上赫紅的刀重重撞在了一起。
“宵之宮。”
無數大小不一的月牙型鋒刃自鬼化的長刀飛出,彷彿將刀光凝成了實體,飛旋著和本體的刀鋒一起衝向敵人。
大範圍的攻擊幾乎在剎那間遍佈整個戰場,除了正面對上的玩家之外,連數米之外的鬼殺隊眾人都不得不用出呼吸法拔刀抵抗。
“這把刀還不錯,”鬼化的長刀架住了赫紅的刀刃,上弦一注視著玩家,道,“希望你的本事,也配得上這把刀。”
……
“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遠處的裡梅注視著這場戰鬥的發生,喃喃自語。
這跟他想的一點也不同。
鬼王沒有被他的計劃打動,反而派人直奔鬼殺隊去了……為甚麼?
原因其實很簡單,已經足夠強大,強大了千年的鬼王早已不再為簡單的力量心動。如果只是擁有力量就夠了,那麼他為甚麼遲遲找不到藍色彼岸花,為甚麼碾不死一直和他作對的產屋敷一族?
裡梅很快也想明白了。
就像只有生死關頭才會決定吞噬宿儺手指的上弦六兄妹,只有在真正需要時,才會迫不及待獲取。
能讓鬼王覺得自己需要更強大力量的時候——裡梅凝視著戰場,看著那群鬼殺隊的人拼命和敵人戰鬥,低聲自言自語,“說不定,這是件好事……”
戰場上。
鬼殺隊的人並沒有聽話撤退。
他們沒有丟下同伴的習慣,哪怕對方再強——可萬一呢?死亡對人類總是一視同仁,萬一他們留下來,就能為這場戰鬥做點甚麼呢?
秉持著這種信念,他們完成了一個又一個任務,但現在,他們幾乎要動搖了。
因為直到接住攻擊的那一刻,他們才清楚地意識到,這個所謂的上弦一和之前的那些鬼差距究竟有多大。
就只是這樣散溢位來的餘波而已,都要他們使出絕大部分力量才能扛下——最令人震驚的是,這隻鬼居然會使用呼吸法!
面對這樣的敵人,他們真的能起到哪怕一分一毫的作用嗎?
可戰場已經沒時間留給他們驚異了,敵人的攻擊劍技全是大範圍的招式,詭異而鋒利的不規則月牙從四面八方斬落。趁著玩家還在和上弦一纏鬥,宇髓天元揮刀斬出一片空隙,果斷將炭治郎四人往後方一推,“趕緊離開,這不是你們能摻和進來的。”
炭治郎咬牙,“可是山吹小姐——”
“別可是了。”甚爾頭也不回道,“你們在這才是拖了後腿。”
然而他直直凝視著前方那場戰鬥,腳步卻沒有半點要後退的跡象。和他一起的,還有推開炭治郎幾個自己卻留下的宇髓天元。
“可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敵人啊。”音柱撥出一口氣,目光看向戰場,此時此刻竟然還有笑起來的心情,“雖然想回去和我的三個老婆團聚,但如果能死在上弦一的手下,也算是一場華麗的戰鬥吧?”
“當然算。”甚爾嘴角的疤痕掀起鋒利的弧度,一隻手抓著天逆牟,一隻手提著日輪刀,假如指環老老實實待在手上,幾乎已經是能燃起火炎的程度了。
但他的語氣卻很確定,嗤笑道,“不過,我們可沒那麼容易死啊。”
……
弦月逐漸西沉。
遙遠的無限城中,透過黑死牟的眼睛,鬼舞辻無慘也清晰無比地看清了遊郭的那場戰鬥。
他看到那個不願意交出藍色彼岸花的,曾經帶給自己極大威脅的敵人,如今在上弦一黑死牟的攻擊下遍體鱗傷。雖然傷口都很快復原如初,但每一次呼吸,都顯然比上一次更加費力。
包括她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揮斬而下的日輪刀,也被黑死牟用刀死死架住,哪怕是在某些時候,那把刀忽然就擁有了幾乎令鬼心悸的恐怖氣息。
但——
“真是把有意思的刀,剛剛那一瞬間,竟然就令我感受到了威脅。”
眼前的視野倏忽變成了一片透明,人體的肌肉血管清晰映現,那把刀上的威脅氣息也更加明顯。刀之鬼上弦一飛身後撤敏銳避開這一刀,說出了和無慘同樣的疑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無慘也等待著這個回答。
去搶奪藍色彼岸花這件事,一開始,他本來是想自己過去的,他不放心任何鬼去接觸自己夢寐以求的希望。
可他看見了上弦六臨死前的那一幕。
獲得了那股古怪力量的上弦六,在他的感知中,實際實力應該是足以穩進上弦前三了,甚至與童磨相比或許都毫不遜色。
這樣的力量,加上自愈速度,不論怎麼看都不應該落敗才是。
但那把刀,那把赫色的刀,在某一刻敵人緊握著它落下時,卻忽然有了某種恐怖的,不可抗拒的奇特力量。當時剎那間直面刀鋒的上弦六,他死亡前一刻的記憶,無慘現在想起來仍會感到心悸。
刀光落下,脖頸斷裂,頭顱滾落。
彷彿不是落在□□上,而是斬斷了甚麼生命線一般虛幻的東西,乾脆得幾乎不像話了。
為甚麼自愈能力不管用了?為甚麼妓夫太郎他們死得那麼快?為甚麼,這把刀會有這樣的力量……?
這些疑問都無從解答,黑死牟對面,如今站著的那個敵人也只是咬牙又重重落下一擊。
如果這個敵人解決不了,無慘知道,一場將要籠罩他的噩夢可能又要再次襲來了。
刻在骨子裡對於死亡的恐懼本應該讓他再次做出躲避的舉動,可藍色彼岸花又絕對不能放過……於是他派出了黑死牟,寄希望於這位上弦一能夠拿到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如今一路觀看下來,足以令他狂喜的是,他果然沒有選錯人。現在來看,黑死牟似乎勝利在——
無慘的想法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完,戰場上,變故突生。
“轟!!”
一把火藥彈灑進了戰場中央,在數不清月牙狀鋒刃的撞擊下,升騰起了巨大的火花。
六隻眼睛的通透世界視野,讓上弦一輕易便看見闖進戰場的兩個人,武器與他的攻擊交擦出火星。
此刻的黑死牟卻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這二者的加入雖然讓他原本的敵人有了片刻喘息的時機,但有甚麼用?
人類的戰鬥力只會在漫長的夜晚被逐漸消耗,越來越弱小,越來越無力。
更何況——
“月之呼吸,六之型,”黑死牟握刀的手幾乎化成一片殘影,那把鬼化之刀剎那間斬下數道刀光,在戰場上密佈成無死角的攻擊網,“常夜孤月,無間!”
整個世界都彷彿在一瞬間被掌控。
——更何況,對他來說,來的人越多,也只是代表死在刀下的鬼魂越多而已。
大範圍攻擊從來都是一切團戰的剋星,當所有人都不得不揮刀去抵抗攻擊時,僅憑這一招就能牽制所有人的敵人又有誰能應對呢?
玩家在劇烈呼吸著。
呼吸,拼命的呼吸,肺部極限舒張,心臟劇烈跳動,快速泵送著血液流遍全身。
惡鬼通透的世界中連時間都放慢,一切攻擊無所遁形,於是她不得不放棄靈巧攻擊的優勢,以力量和敵人硬碰硬。
但在這場拖得越長越不利的戰鬥中,光憑□□,人類怎麼能在惡鬼面前佔到優勢。
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強?面對連必死的攻擊都能閃避的敵人,如何讓下一刀更快,更難以抵擋?
在炎柱教導下一直下意識執行的呼吸法給了玩家答案。
血液在血管中近乎沸騰般流動,雙手,雙腳,脖頸,動脈血管近乎發燙著汨汨鼓動,彷彿要將所有生命都在這一刻點燃。
而後,把自己變成一團灼燒的火焰——
“那是甚麼?!”
無限城中,鬼舞辻無慘猛然站起身。
透過黑死牟的眼睛,他眼睜睜看著敵人的頸側浮現出一片清晰的火焰狀斑紋,血紅色的紋路彷彿預示著甚麼不妙的未來。
而下一刻,這份預感成真了。
裹挾烈火的日輪刀再一次拼盡全力落下,抵擋敵人的鬼化之刀被猛然斬斷,連脖子都被硬生生砍進一半。如果不是黑死牟瞬間反應過來後退抵擋下,恐怕頭顱已經要被斬落在地。
一切改變在透明的世界中無所遁形,惡鬼大大皺起了眉,“你……”
他的話沒能說話,身側又有兩道攻擊襲來,轉頭看過去,竟然又看到了一片斑紋和倏忽閃動的刺目綠色火炎,兩把日輪刀齊齊向他斬下。
“——該死的,這群劍士!”鬼舞辻無慘猛然一掌拍在桌上,下一瞬,他身前的整張桌子轟然破碎,連同上面的實驗器具一起化為了碎片。
他咬牙切齒,“鳴女,給我把童磨送過去!”
他一定要讓這群人的死,讓藍色彼岸花萬無一失!
無慘閉上眼,準確搜尋到身處萬世極樂教的上弦二位置所在,正準備把這份記憶傳給鳴女。
然而下一刻,他向來不喜歡童磨,因此在留下命令便準備一探即走的意識,卻在忽然停住。
半躺在地上的童磨睜開了眼睛。
透過他模糊的視線,無慘看見了眼前一雙染著鮮血的,近在咫尺,透著近乎興奮到癲狂的蒼藍色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