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呼吸】時間的過場
玩家在做甚麼呢？
山林的顏色一路從青翠過度到墨綠, 這張地圖的光陰匆匆流逝，與其他世界拉出近乎形變的對比。而當時間流速相差遙遠，思念也就被拉得漫長。
雖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她其實是沒甚麼空去想其他事情的。
——就像現在這樣, 她忙著四處找鬼，瘋狂刷怪呢。
山林樹木在陰沉沉的月光下晃動出幽深的影子，石階被光打出一層淺淡的白，一身黑羽的鎹鴉飛在最前方, 用清脆的聲音指引：
“半山腰, 半山腰, 有惡鬼藏匿, 將其消滅！”
迅捷而輕快的腳步緊隨其後，踏破月色的波光, 帶起近乎破風的聲響。
一前一後兩道身影抵達目的地時，那隻惡鬼正慌不擇路，想要往一處廢棄的寺廟裡躲藏。然而還沒來得及徹底躲好, 敵人就出現在了面前——
甫一照面，尚看不清來者的面孔，只來得及望見那一點紅白的羽織, 惡鬼龐大身軀上的頭顱便立刻流露出驚慌，幾乎沒有半點掙扎的猶豫, 轉身就要逃。
但已經來不及了, 它的餘光只見到一抹寒光如閃電般乍然亮起，下一刻眼前的視線便天旋地轉, 頭顱乾脆利落滾向地面。
燒灼的痛苦遲遲傳來, 惡鬼死死瞪著眼珠, 終於在消散之前看清了敵人。
也是在這時, 它才明白自己是怎麼被殺死的——有一道緋紅的刀刃自前向後切落，平平劃過它的脖子，輕描淡寫得像是切開一片樹葉。而這時動手的人才輕巧落地，甩去了刀刃上的血珠，回頭向它落去一眼。
那雙紅色的眼瞳在月光下照得剔透，不含半點多餘的情緒，有的只是隨意和平靜。
彷彿只是動手碾死了一隻螞蟻而已。
正在消散的惡鬼頭顱逐漸顫抖了起來，似乎恐懼在這一刻才姍姍來遲，甚至壓倒了近在咫尺的死亡。
明明在此之前，它就已經知道了他所遭遇的這個敵人有多恐怖……很多的同類都死了，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遇見她的鬼，都在那把刀下一視同仁地奪去了茍活的生命。
而那位大人所傳遞過來的命令，也從最開始的攻擊，慢慢變成了一言不發的躲避。甚至連從瀕臨死亡前的惡鬼腦中，看一眼它們生前最後一幕記憶的動作都不再有過，彷彿連鬼王也為斬殺它們之人的存在而畏懼。
但為甚麼直到現在，它才有自己正面對著一個，彷彿出現就是為了審判他們的天罰化身的恐懼呢？
是因為在天罰到來之前，那個自顧自吞吃著人類血肉幾十年的它，仍抱著懲罰未必會落在自己頭上的僥倖心嗎？還是說居於人類之上傲慢了太久，以至於連恐懼都生疏了？
這場疑問的答案不得而知，而頭顱乃至身體的消散已經到了盡頭，它只能懷著這樣顫抖的情緒前往地獄。
有人一腳踩過惡鬼化作的灰燼，毫不在意地走過去，問道，“結束了？”
“結束了。”玩家收起刀回答他，片刻後又不太確定地補充了一句，“暫時。”
之後還有沒有任務，要看周邊會不會再來一隻惡鬼，膽子大到像這個一樣鬧出風波。
甚爾毫不意外，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破敗的寺廟，“正好，那就在這休息一會吧——這隻鬼還真會找地方。”
“不直接走嗎？”玩家有點疑惑，“剛好去下一塊區域，到那邊的紫藤花之家再休息。”
“馬上要下雨了。”甚爾懶洋洋道，“不想走半路變成落湯雞，最好還是在這待一會，不耽誤你的殺鬼計劃吧？”
玩家抬起頭，天邊果然堆砌著烏雲，本來就陰沉的月光愈發淺淡，連星星都看不見多少。
“行吧。”玩家率先往寺廟方向走，嘆氣回答道，“又找不到鬼王，其他的都隨便啦。”
……
出行在外，特別是這個落後的時代，總是容易出現各種突發狀況，拖延趕路的步伐。
而在繁華的城鎮以外的地方，尤其這種偏僻的深山老林裡，大約也就山頂上生活著幾戶人家，勉強能稱之為村莊。
人類警惕惡鬼和匪盜的存在，大晚上去投宿就是相當麻煩的事，而最近的鬼殺隊成員落腳點離這裡也還有相當遠一段距離，因此還不如就近找個地方短暫休息。
無論玩家還是甚爾，都有些習慣這樣的事了——畢竟這種日子都快過了兩個多月，現代人也能硬生生返祖成野人。
明明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玩家滿心想的都還是早點做完任務殺死鬼王，早點離開。而不是在這張地圖上到處亂轉，愣是把熱血戰鬥副本，玩成了大正時代旅行記的公路遊戲。
……所以事情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後來深究其原因，玩家深深察覺到，是因為當時的她還沒能發現這張地圖的boss究竟有多麼能茍。
剛離開鬼殺隊總部的前一段時間還好，產屋敷耀哉對鬼王的性格果然十分了解，玩家下山後不久就有一批批惡鬼不停送上門來，夜以繼日不屈不撓。
它們的實力並不算強，別說玩家，就算是甚爾提把日輪刀都能輕易殺死。充其量是其中有一部分精英怪血鬼術較為難纏，需要額外多花點時間，但也完全算不上甚麼。
這批鬼玩家殺得很是乾脆，而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這份隨時有鬼送上門來的美好生活有多麼短暫。
她只知道如果新鮮出爐的日輪刀上能掛的住血跡的話，那麼這段時間以來這把刀身上染過的鬼血，就足夠讓它變個新的顏色了。
不過也同樣因為這點，鬼舞辻無慘本人可能不太開心。
原本以為可以消耗一下敵人的實力，結果只是一波接一波的送人頭，無論是誰對此也會相當惱火吧？
鬼王很生氣，給玩家的後果也很嚴重——接下來的日子裡，絕大多數的惡鬼們在她面前開始銷聲匿跡，恨不得把自己蜷縮排黑暗裡，半點縫隙都不留。
連鬼王本人都默不作聲把自己藏得更好了一些，以往還會因為發脾氣製造一些慘案，現在藏在人群裡連動靜都不想發出來。
他慫的相當迅速，迅速到連玩家都是在幾天後，發現自己居然好幾天沒看到送上門的鬼了才發現這一點的。
最開始的玩家都有點不可置信。
按理來說都被挑釁到這份上了，地圖boss不說親自出馬，怎麼也得派出幾個精英怪吧？
怎麼會有boss能茍到這份上？面對敵人威脅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鎮壓，而是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假裝不知道？
簡直令人痛心疾首。
奈何玩家還真就拿這種茍到極點的boss沒辦法，後面一段時間，甚至只能回歸最原始的方式——依靠鬼殺隊鎹鴉的情報，主動去找惡鬼，同時按區域將整個東京的地圖先犁一遍。
她就不信還找不到一點訊息出來。
想法很美好，只不過時間拖得太長，總歸是消磨人耐性的。
……
淅淅瀝瀝的雨聲在屋簷外響起，逐漸由小轉大，打出沙沙的曲調。
寺廟中，燃燒的火堆不時發出“嗶剝”的的聲響，玩家坐在一旁，就著溫暖跳躍的火光，打了個哈欠。
甚爾正拿出幾個飯糰放在火堆上烤，在白米的香味逐漸變濃時，拿出了一瓶褐色的醬汁開始往上刷，動作頗為嫻熟而悠哉。
跟著玩家在這張地圖過了兩個月的野人生活，他愣是沒鬆口離開過，甚至看上去比玩家還適應。
據說是因為時間差太大，他怕自己走了，轉過頭回來就發現玩家進鬼王嘴裡，被消化得骨頭渣都不剩了。
“……”
雖然知道這傢伙可能是好心，但太會說話了，讓當時正在殺鬼的玩家很想手一抖，把他塞惡鬼的血盆大口裡。
“發甚麼呆呢。”
正天馬行空亂想著，甚爾就瞥過來一眼，隨手遞了個烤好的飯糰過來，“困了就去睡，我在這守著。”
“不用。”玩家搖搖頭，給自己灌了瓶體力藥水下去，瞬間精神多了。
她接過飯糰，自己啃了一口，也沒忘記掰開一小半來，放在掌心伸向落在她的左邊，正站在一節乾柴上的小鎹鴉陽子。
小鎹鴉叫了一聲，斯文地說了句“謝謝”，低下腦袋一點點啄食米粒。
玩家則慢吞吞啃著飯糰，劃開遊戲光屏，看著一如既往毫無動靜，也沒有半點提示出來的任務。
不論是找宿儺手指的，還是鬼舞辻無慘的，甚至是在她離開鬼殺隊總部時最後彈出的那個找守護的任務：
【勢力任務：守護者
作為一名合格的家族首領，你的身邊當有守護者齊聚，為幫助你實現目標而齊心協力——他們中的每一位都不可或缺，而當所有力量集齊，請相信，你們能夠做到任何事情。
任務要求：找齊所有守護者
當前任務進度：（1/6）】
全都無一例外，安安靜靜地躺在工作列裡一動不動。
不僅沒有解決的動靜，還越積越多了啊。
其他的就算了，找守護者那個任務，據說玩家和守護者接近一定距離後，指環將會共鳴進行提醒——但她轉悠了大半個東京地圖，愣是沒一次有過提醒，這就太過分了吧？
現在想想，向來倒黴的甚爾居然是其中運氣最好的那個，一落地就撞見了想找的人——而對玩家本人來說，他也同樣是堪稱新手大禮包的存在了。
因為後面的這幾個，要找起來難度一個比一個高。
按照甚爾的情況來看，遊戲估計也只會從她在另外三張地圖上認識的人裡面選擇。但不管選誰，把一群現代人丟到這裡來，還不清楚究竟在哪裡，甚麼時候來的——
只是讓玩家幹找就算了，那群被選擇的倒黴蛋在這張地圖艱難求生也算了，她就怕會不會有那麼幾個不擅長武力的，一頭栽進惡鬼的窩裡。
那個甚麼黃泉復返的復活，不會就是為了這種時候用吧？
那未免也太地獄了。
玩家垂著眼，手裡的飯糰吃著吃著就不動了，盯著系統任務又開始發呆。
“我說，有那麼難吃嗎？”
冷不丁的聲音忽然響起。
玩家茫然抬頭，就看見甚爾偏過頭瞥過來，頗為嫌棄道，“能讓你吃一口嘆一次氣——惠都沒那麼挑食了。”
“……？”她有這麼頹廢嗎？
而且，再次重申，“我不挑食！”
“那想甚麼呢？這副表情。”甚爾的表情重新回到不以為意的狀態，“又是找鬼王？我都不著急你急甚麼。”
這句話是不是說反過來了啊。
“我的任務，著急的不應該是我嗎？”玩家提不起甚麼精神道，“你急甚麼？”
甚爾聞言，一時沒有開口，表情照例是一貫沒甚麼正形的散漫，慢慢的，目光中卻多了一點大約可以被稱之為想念的情緒。
“我當然急著回去找我老婆。”片刻後，他轉了轉手上的飯糰，視線也隨著飯糰晃動，隨口道，“你們這種小屁孩，懂得甚麼叫思念，甚麼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
原來這就叫思念嗎？
靜默一瞬，玩家垂下眼，盯著火堆裡跳躍的橙紅色火苗微微出神。
寺外雨聲逐漸滂沱，溫暖的火光描在臉龐摹出輪廓，眼睫輕而慢的眨了一下，她忽然低聲道，“我也想我男朋友了。”
她同樣想起的還有很多人，她的老師，夥伴。可惜除她以外，那些人對這個世界來說，都是根本不存在的，連幻影都稱不上的無知無覺，即便提起也沒人會理解。
光是這樣想想，就似乎有孤獨感將要湧上心頭——可惜還沒等玩家再想下去，餘光先晃動了一下，她側過頭，就看見了瞬間轉過腦袋的甚爾，看過來的目光堪稱詭異。
“……？”玩家遲疑，“你這是甚麼表情？”
甚爾依舊面色奇異，不答反問，“你談戀愛了？”
語氣彷彿確定甚麼不可能發生的事件一樣，看著玩家的眼神也大有‘你居然也會被人成功哄騙走’的不可思議。
玩家想起來了，“好像是忘了說了。“
“不過沒事，下次我帶他一起去看佳織姐姐。”玩家完全沒注意到不對勁，轉移開注意力許諾，語氣很確定，“佳織姐姐肯定也會喜歡他的！”
“……那可不一定。”甚爾語氣涼颼颼的，“而且你這幅樣子就是因為他？”
提起這個玩家就開始怨念了，“是因為你們這堆人啊——”
這些所謂的，玩家還不清楚究竟有誰的守護者，系統說得再好聽，她也覺得這完完全全是在添亂。
找鬼王就算了，她要怎麼大海撈針去找這群人啊，而且萬一出點甚麼事——
對此，甚爾倒是有點自己的不同見解。
“少操心了。”他的臉上寫滿了漫不經心，“能和我一樣被選中跑到這個地方來，你以為他們都會是群甚麼人？”
“最好不要小看了你接觸的那些傢伙，雖然你可能不覺得，但他們身上的危險性，絕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甚爾一針見血地評價，看著似乎完全沒思考過這個問題的玩家，頓了頓，語氣變得有點嘲笑，“也不想想你鬧出了多少事出來，普通人經得起你折騰嗎？”
“？”
玩家試圖反駁。
玩家發現自己好像反駁不了。
最終也只能悶悶說一句，“……或許吧。”
她也只能這樣希望了。
甚爾顯然不太理解玩家究竟在擔心甚麼，寺廟外的雨逐漸停了，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腳。
“有空擔心他們，不如想想我們下一個地方去哪，該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了吧？”
這個玩家倒是知道。
小鎹鴉陽子叫了兩聲，玩家站起身，伸手接住了它，回答道，“吉原，聽說是鬼殺隊音柱負責駐守的地方，但最近出了點問題。”
這原本是對方直接彙報給主公的訊息，只不過現在又轉了她一道。
“反正現在沒有線索，我們也過去看看好了——這種聽起來就很繁華的城市，應該有地方給我們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