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呼吸】強者與弱者
惡鬼猗窩座厭惡弱者。
那些弱小的人類, 在他的腦海裡總是令人厭惡的,他們沒有正面抗衡強者的實力,卻會在背後悄悄使絆子。
惡毒, 愚昧, 心量狹小,像是埋伏在暗處的毒蛇,總能在防不勝防處給人來上致命的一口。
……可這種印象是甚麼時候出現在心裡的呢?
混混沌沌的思想考慮不了這麼深刻的問題,更何況還有攻擊近在眼前, 無頭的屍體猛然抓住煉獄杏壽郎斬落的日輪刀, 抬起腳用力一擊, 驟然將他踹飛了出去。
血色的霜花層層疊疊綻開, 交匯出比原先更恐怖的範圍,斷頭的惡鬼再度擺出了和之前別無二致的起手式。
斷裂的脖頸處自發地將傷口封閉, 剛剛被煉獄杏壽郎奮力斬斷的手臂眨眼間重新生長至完整,甚至比之前的速度還更快了一點。
遍佈全場的殺機鎖定了戰場上的所有人。
現在玩家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了。
好訊息是她及時把自己救了回來,降到最低點之前被及時拉回的血條固定在了一個健康的數值。可見揹包裡常備紅藥還是有必要的——也感謝身經百戰的炎柱當時反應夠快吧, 不然但凡敵人再補一次刀,她能不能趕得上把血量拉回去還不一定呢。
壞訊息是,boss鎖血了。
日輪刀殺不掉, 砍頭死不了,那麼還有甚麼能殺死這隻惡鬼?
難道只能等到太陽出來嗎?
無論是不是, 現在除了繼續打, 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被擊飛出去的煉獄杏壽郎側身翻滾後勉強半跪了起來,而後拄著日輪刀“哇”地就吐出一口鮮血, 看樣子斷開的肋骨似乎戳到甚麼內臟器官上去了。
抹去心臟被捅穿時飛濺到臉側上的血漬, 玩家擋在了炭治郎身前, 在走向敵人之前先塞給了他兩管藥水。
“給他喝掉吧。”玩家示意似的把他往煉獄杏壽郎的方向推了推, 嘆氣道,“別沒等我打完,他的血條先掉完了。”
重新舉起刀時,玩家低聲抱怨了一句,“最討厭boss的二階段了……”
距離日出,還有一個小時。
……
所有漫長的戰鬥到了最後,都會變成一場機械式的折磨。無論砍斷多少次手腳,都總會在下一刻重新生長出來,恍惚幾乎讓玩家幻視現實中的戰場了。
但這個世界遠不如現實那麼簡單。
指環上的火炎不知何時也跳躍不起來了,萎靡地趴在寶石上,彷彿經過的風再大一點就會將它吹熄。日輪刀也漸漸褪去了濃烈的色彩,回歸最開始的黑色。
他們的戰鬥更接近一場肉搏了。
凌厲而猛烈的拳腳總會對上阻擋的刀鋒,無頭屍體混沌著對近在咫尺的敵人發動攻擊。可這隻惡鬼更想殺的,卻是被牢牢擋在背後的炭治郎,乃至更遠地方的那些逃出列車的普通人。
在和玩家一次又一次的對戰中,脖頸的斷裂處甚至爬伸出血肉,一點點構建起破碎的頭顱。
“我討厭,討厭弱者……”半殘的頭顱上,沙啞的自言自語聲一張一合地發出,“弱者,都應該去死。”
玩家喘出一口氣,隨後猛然擰身再次躍起,雪亮刀鋒下劈,試圖削掉惡鬼重新長出的頭顱,冷漠道,“那你就去死好了——”
可惜哪怕神智不清,僅憑身體的直覺和修煉了幾百年的武技,敵人也躲過了這一擊。
頭顱依舊在生長,逐漸長出一顆昏暗無光的眼球,無神地注視著對手。
他討厭弱者。
他也討厭明明強大,卻一味只想保護弱者的傢伙。
活下去不好嗎?接受他的邀請變成鬼,讓這份強大一直延續下去,一直一直,只要足夠強大,就沒甚麼克服不了的東西。
要殺了她,殺了他們,所有阻礙他的人,阻擋他變強的人都要殺死。
“我要變強,要永遠,永遠強大下去,絕不能停止。”他喃喃自語著,“只有這麼做才是正確的,變成鬼,殺掉弱者,走到最強者的境界——”
攻擊倏忽猛烈起來,衝著玩家來不及防守的弱點,無可抵擋的一拳落下。玩家乾脆也不防守了,不退反進的一刀落下,成功削掉了他剛長出來的半邊頭顱,減緩他恢復的速度。
代價是自己的血條又掉了大半。
可惜無頭的屍體並不為這樣的攻擊動搖,毫不猶豫就要繼續攻擊時,一道怒喊聲忽然從後方傳來,“才不是這樣!!”
炭治郎用力攙扶著幾乎半昏迷過去的炎柱,一邊給他喂藥一邊注視著戰場,卻不知道何時已然淚流滿面。
“這樣絕對不是正確的!人類生來都是弱小的嬰兒,沒有大人的幫助早就死掉了,哪怕是鬼也是如此。強者保護弱者,弱者再變強,只有這樣人類的世界才能運轉下去——更何況,”
炭治郎流著淚,憤怒喊道,“更何況對鬼來說,人類都是弱小的,鬼殺隊永遠只在惡鬼佔據優勢的夜裡活動,用斷掉了也不會復原的手腳跟你們戰鬥,誰才是弱者?!”
惡鬼重新復原中的頭顱慢慢轉過方向,怔怔注視著炭治郎。
“山吹小姐明明根本不需要牽扯進這些事情中來,明明早就可以離開,卻一直在跟你戰鬥。煉獄先生也是,他們保護了那麼多條生命……”
炭治郎哽咽著,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他們才是強者才對!”
“……”
礙眼,礙眼,真是礙眼!為甚麼要說這種話,為甚麼……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神情那麼熟悉……
猗窩座猛然向前一步,向炭治郎伸出了緊握成的手,想要殺掉這個礙眼的弱者,卻在下一刻被玩家用力以刀身格擋下,“你的對手還在呢。”
她的呼吸急促起伏著,語氣卻依舊冷靜,“想去哪?”
猛烈的踢擊爆發,而後伴隨著一蓬鮮血撒出,玩家血條下降的時刻惡鬼的一條腿也被斬斷。
但下一刻,不等肢體分開,傷口就恐怖地直接癒合。只剩下執念的惡鬼正要繼續攻擊,卻忽然動作一僵,遲緩地回過頭。
彷彿有甚麼東西拉住了他,哭泣著讓他停下。
是誰?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阻止他繼續?
“不能停下……絕對不行,”惡鬼猗窩座喃喃道,“要變強……”要強大到讓任何人都不能欺負,否則,否則就會——
“狛治先生,停下吧!”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身穿櫻粉色和服的女孩用力拉住了他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停下吧,不要再繼續了……”
猗窩座呆呆地看著她。
……
人類狛治厭惡弱者。
小時候,他討厭身為弱者的自己,弱小得甚麼都做不到。沒辦法搶到足夠的錢給常年生病臥床的父親買藥,甚至一次次被官府抓到刺上代表罪人的刺青,導致父親為了不想連累他,上吊自盡。
他也四處被驅趕著,流放著,人類的世界從不給他們這些底層人活路。可他哪怕拼命也只想讓自己,讓父親能夠活下去而已。
所以他想變強,他相信只要足夠強,就甚麼都能做到。
長大後,他更討厭的,是另一種弱者。
那時候他遇見了慶藏師父,素流道場的傳人。那是個強大又溫柔的男人,雖然總是一副脫線的樣子,卻毫不猶豫收下了他為弟子,讓他照顧自己久病虛弱的女兒戀雪。
在人類狛治不算長的記憶裡,那是一段平靜而溫暖的日子,閃閃發光得和過往的晦暗完全不同。
他從慶藏師父那裡出師了,戀雪的身體好轉……師父決定讓他成為素流道場的傳承人,將和他互相心生愛慕的戀雪,嫁給他了。
幾乎幸福得不像話。
讓他甚至以為,自己的人生能夠就這麼過下去,像父親希望的那樣有著明亮的一生。
可願望終究也只能是願望。
他的幸福就到此為止。
在前去給父親掃墓告知自己婚訊的那天,他趕在黃昏前回來,卻只見到了兩具冰冷的屍體。
是附近其他道場的人因為怨恨,忌憚素流道場師徒的實力,不敢正面和他們對戰。卻趁他不在偷偷派人往井水裡下了毒,殺死了他僅剩的家人——殺死了他的幸福。
……他也殺死了他們。
變成了惡鬼猗窩座的狛治失去了記憶,忘記了父親,師父,也忘記了戀雪。
他唯獨只記得兩件事,厭惡弱者,和一定要變強。
不能停下腳步,一旦停下,曾經的一切痛苦都會追上來,他絕對不要再經歷那一切,哪怕他如今已經沒甚麼可失去的了——
“狛治先生!”戀雪又叫他了,哭泣著,難過地說,“就到此為止吧,不要再繼續了,已經足夠了……”
可是他不能讓那些過去再度出現,他要變得足夠強大——
她悲傷地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抽泣著,輕聲地說,“已經足夠了,跟我走吧,我們,已經等你很久了啊……”
“……”
“…………”
惡鬼怔怔地注視著她,屬於人類狛治的記憶終於回籠,瞬間蓋住了名為猗窩座的數百年時光。
他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了父親,師父,戀雪,想起了曾經的一切。
原來,原來他們一直都在等待著他嗎?
那他都在做甚麼啊……他執著走到現在,究竟是為了甚麼啊?!
百年的執念足以塑造出一個強大的上弦之三,卻也能在被打破的瞬間,讓惡鬼短暫恢復成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狛治猛然跪倒在地,眼淚落滿臉龐,嘶啞的聲音滿溢痛苦,“我沒能守護好你,對不起……忘記了你,我的承諾一個都沒做到……”
“沒關係,沒關係,能想起來就太好了。”溫熱的淚水一刻不停地滴落他的後背,這次卻終於變成了因為喜悅而落下,戀雪俯身抱住他,哽咽著,語氣溫柔得不像話,說,“歡迎回來,夫君……”
……
黎明終於到來了。
遙遠的天際泛起魚肚白的顏色,而後不過片刻,金紅的霞光暈染雲層,橙紅的太陽展露一角,向地面播撒出萬道璀璨的金光。
一個不少存活下來的人類為這場陽光的到來爆發出興奮的呼喊,為了他們終於能從惡鬼手裡逃過一劫而慶幸。
可這其實是不需要的。
提著日輪刀的玩家低頭看向那隻朝著一個方向跪倒在地的惡鬼,他殘缺的頭顱幾近復原,卻在眼中大顆大顆掉落淚珠後卻徹底停止復甦,甚至逐漸消散。
那具身軀在陽光的灼燒下漸漸化為灰燼,而他的生命早在陽光到來之前,就徹底停止了執念的存活。
玩家看不見和他對話的女孩,只能看到他掙扎的過程和最後的悔悟,聽見他的痛哭。
所以這個世界真的有靈魂存在嗎?在成為惡鬼之前的過去,也有人在等待著他。
鬼殺隊的鎹鴉發出粗啞的嘎嘎聲,盤旋在天空,大聲傳遞著訊息,宣告這一場勝利的到來,“下弦一,死亡。上弦三,死亡——”
“——鬼殺隊和乘客,全員存活!”
有人為這個訊息喜極而泣,有鬼卻憤怒至極。
隔著遙遠的距離,在某個富麗堂皇的三層小洋樓內,站在書架前的黑髮男孩猛然抬起眼,露出一雙遍佈冰裂紋的梅紅色眼睛,豎狀的瞳孔幾乎縮成了針狀大小。
“猗窩座——這個廢物究竟在做甚麼?身為上弦三竟然會輸給那群人類!”
他震怒地將手中的書擲到地上,控制不住溢位的威勢甚至讓室內無風捲起巨浪,衝到了一座座高大的書架,“還有那個能讓刀變紅的傢伙又是哪裡冒出來的?為甚麼總有人來壞我的好事!該死的鬼殺隊!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