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朋友與否
山本武從不否認自己是個好勝心很重的人。
他也不認為這是甚麼錯誤的東西, 相反,如果在比賽中沒有好勝心,沒有對勝利的追逐, 那才是真的完蛋吧?
而作為一個合格的體育生, 不管是打棒球,還是如今的戰鬥,他應該都毋庸置疑認定自己能擷取勝利才對。
……只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東西, 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
山本武仍記得自己品嚐過的失敗滋味, 那場和阿綱的談話, 以及玩笑似的, 被人中途救下的跳樓。
還有一同發現的,某個單方面友情遊戲中的慘敗。
恍如隔世, 又歷歷在目。
雖然他現在想起來,並不把那個場景當成甚麼黑歷史,反而成為了閃閃發光的青春和友情的一部分。
畢竟那可是他和阿綱之間的美好回憶, 而雖然其中夾雜著失敗,但那失敗某種程度上也算的上成功——單方面的朋友也是朋友,透過阿綱, 那個被眾人看著的人,總算有些許餘光能夠投給他們。
本來一切就應該這麼結束的。
就像一個故事的結尾, 不會再有巨大的轉折和改變, 一切都承繼前文緩慢地發展。
她和阿綱的感情很好,她慢慢地變忙了, 她似乎有很多秘密。她和阿綱鬧了些矛盾, 他們的矛盾很快解除了, 她對阿綱向來心軟。她更忙了, 並且似乎變了很多……
她和阿綱在一起了。
雖然經歷了一些波折,可阿綱出乎意料地相當執著勇敢,而她也不出所料會在某一天看清自己的心意。
對於旁觀者來說,這無疑是個相當好的故事,對他來說也是如此。
可轉折在此刻出現了。
在屬於山本武的命運中,和當初如出一轍的失敗再次降臨,那個黑衣劍士敵人就像曾經短暫打敗他的棒球瓶頸一樣,看上去實在太過強大,不可戰勝。
雖然不至於再次摧毀心靈,卻也足夠給他留下心理陰影了。
山本武自認為成長頗多,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朋友,他都不會再像之前一樣選擇最激烈的方式去回應。
他將那些陰影忽略,一心一意練習著劍術,認為一切都在向前發展。而他在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戰鬥,等待著和朋友們一起面對危機。
可是——
山本武沉默了許久,才低低開口道,“這次我也會輸嗎?”
——可是直到有人和當初一樣伸出手,詢問他要不要幫助,他才清楚看見自己究竟有多討厭失敗帶來的一切。
好勝心最強,最執著於輸贏的棒球手,反倒經歷最多的失敗,真是一場足夠地獄的笑話啊。
面前的女孩睜大了眼睛,似乎是有點意外,或者說沒預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就像山本武能清楚地從對方眼中看見自己的表情,一個沉鬱到完全不像能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
而看清的一瞬間,山本武就後悔問出這麼一句了。或許對方根本沒有想這麼多,這些困擾他的東西,對於旁人本來就無關緊要。
好在這樣子來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他就再次笑起來,試圖說點甚麼將話題救回來。
比如“實戰一下也好,總不能讓阿綱和他的老師擔心吧”,或者“看看我學得怎麼樣,說不定能和敵人打上好一場呢”。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聲音響起,先一步篤定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希望你贏。”
“……”山本武頓了頓。
依舊坐在對面的人抬起頭看著他,繼續道,“所以,要訓練嗎?”
“……雖然知道這句話對你來說,大概就只是字面意思,但,”在漫長的寂靜之後,山本武慢慢開口道,“對我而言,可真是相當珍貴的鼓勵啊。”
放在身側的竹刀再次被握住,連飯也顧不上吃了,在老爸驚訝的“喂阿武,不用這麼著急吧”聲音中,他興致勃勃似的站了起來,將手伸向對面坐著的人,唇邊笑容鋒利得近乎挑釁。
“來吧。”
……
並盛山中,日光西斜,澄明的世界慢慢變得昏黃。
訓練場地的邊緣不知道甚麼時候升起了一團篝火,剛結束第二階段訓練,成功和巴吉爾打出平局的沢田綱吉有氣無力地坐在一邊休息,順便頗為怨念地看著甚至還有閒心在火邊烤魚的家庭教師。
訓練的日程緊促,等他的體力稍微恢復了,馬上就要進行第三階段的訓練。比起悠閒翻動烤魚的里包恩,他甚至沒有吃晚飯的時間。
對於沢田綱吉的怨念,家庭教師相當嗤之以鼻,“蠢綱,你知道希爾的藥劑在外面有多珍貴嗎?”
比起填飽肚子,那支所謂的體力藥,其作用更像是一鍵把整個人的身體狀態調整到最佳。里包恩也曾交由彭格列的實驗人員檢驗拆解過,可惜得出的結論完全無法用科學自圓其說,最終只能用異能解釋它的存在。
“就算是這樣,戒掉晚飯未免也太過分了吧!”沢田綱吉試圖抗議。
家庭教師哼笑一聲,“我覺得午飯也沒甚麼必要,你說呢?”
魔鬼老師的威嚴過於深入人心,沢田綱吉欲哭無淚地把嘴閉上了。
不過說到對方剛剛提起的名字,他就想起來了,“對了,里包恩,你讓山吹同學去找山本訓練,為甚麼啊?”
他有些擔憂,“山本出甚麼事了嗎?”
“不是甚麼大事。”面對這個問題,里包恩語氣輕描淡寫,“只是打個預防針而已。”
他是個合格的家庭教師,不僅關心著學生,也時刻關注著學生的家族成員。
而青少年成長的過程總是容易走歪,即便是‘天生殺手’這樣的好苗子,生長的過程還是需要養分。
況且,細數戰鬥歷程,沖洗流淌的鮮血,宛如鎮魂歌一般的‘雨’,可不該留下會動搖自己的陰影啊。
壓力和鼓勵,都是必要的。
……
玩家覺得,自己似乎被裡包恩當成甚麼經驗條,來留給山本武刷了。
證據就是現在這場戰鬥,他越打越有那麼點像樣了,完全不是正經練劍才不超過一週的普通新手能比擬的。
不過比起當心靈導師,還是真刀真槍的訓練對玩家更友好,本來剛開始看對方的樣子,還以為他跟獄寺隼人一樣,出甚麼心理問題了呢。
雖然想想他的對手——劍道上初出茅廬的菜鳥對上成名已久的高手,正常人好像都得出點問題,不敢和害怕簡直是人之常情。
何況在玩家的刻板印象裡,他似乎還有因為似乎是壓力太大(?)選擇跳樓的歷史遺留狀況。
玩家的擔憂完全是發自內心的。
好在能當主角團之一的,果然都不會太正常。
比起過去,有了精神支柱的山本武顯然堅強多了。不僅很快就能想清楚,而且鼓勵一句就能打起精神,相較於獄寺隼人簡直穩定得不像話。
就像現在,說訓練就訓練,多簡單幹脆啊!
寬廣的道場中。
對戰雙方的視野愈發模糊,門口投入昏黃色的餘暉,連綿如雨的刀光卻足以媲美炫目的日光。
最後一招攻勢之後,玩家抓準空隙,單手用力一擊挑飛了對手的竹刀。
這是第三次武器脫手,山本武卻沒有再去撿回來的意思,而是脫力般原地坐了下來,調整著呼吸休息。
“早就知道遙非常強,但果然還是稍微有些超出想象啊。”他感嘆道,雙手撐在身後,笑容明朗,“哪怕放水,打敗我也是綽綽有餘呢。”
“你覺得我在放水?”玩家也隨手丟下了竹刀,聞言挑了挑眉,看向說出這句話的黑髮少年。
“難道不是嗎?”
比起對方跟斯庫瓦羅戰鬥時,那種恐怖到讓人完全升不起戰勝念頭的碾壓級的威懾感,現在完全是削弱了一大截吧,已經是他都能過好幾招的程度了。
只能稱得上陪練,而不是實戰。
不過知道自己即便在放水狀態下還輸得挺慘,山本武也沒甚麼抱怨的意思。重新回到臉上的笑意依舊輕鬆,最多隻是確認清楚自己確實還有很大差距需要追趕。
直到他聽到玩家開口的下一句話——
“那就恭喜你了。”玩家不緊不慢鼓了鼓掌,注視著他的目光中出現一點顯而易見的誇讚,理所當然似的說,“是你將要面對的敵人,大約就是這個水平吧。”
“……”
“…………”
這一句話落地,簡直連空氣都要寂靜地沉默了。而片刻後,山本武像是終於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邊笑邊斷斷續續道,“遙,這不會就是你說的,實戰的鼓勵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讓那個鯊魚一樣的敵人聽到了,估計又要咆哮著露出利齒,恨不得咬上她幾口了。
對方將她視為敵人,她卻將其完全忽視甚至量化,用來鼓勵另一個人,完全不是一句挑釁可以概括過去的啊。
山本武笑得實在過於開朗了,以至於完全忽視了玩家逐漸不解甚至變得不爽的臉色,直到聽到硬邦邦的一句,“笑甚麼,你現在也就半個斯庫瓦羅!”
他才遲遲收回了笑容,舉起手投降,聲音裡仍帶著忍不住的笑意,“抱歉,抱歉。”
可惜對方顯然沒有接受這歉意的樣子,對於自己專門想出來的鼓勵方法卻被笑也依舊相當不高興,看一眼外面的天色,丟下一句,“回去吃飯了。”轉頭便向道場外走去。
山本武沒有阻攔的意思。
他從木地板上站了起來,看著玩家的背影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在夕陽中拖出斜斜一道纖長的痕跡,慢慢地離他越來越遠。直到身形即將跨出道場,他才忽然出聲,叫住了對方,“遙。”
被叫的人停步,吝嗇地側過小半邊臉,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
於是山本武再度露出了笑容,像是忽然看明白了甚麼似的,肯定地揚聲問,“我們是朋友吧?!”
這大約是一句廢話。
因為對方毫不猶豫把頭轉了回去,冷哼了一聲,抬步離開,只丟下一句話。
“——不然呢?”
對方沒有甚麼閒心透過阿綱來看著他們,要看便會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完整的人,只不過太多人被忽略,又太多人膽怯。
人影徹底消失門口,山本武吐出一口氣,忽然脫力似地塌下肩膀,失笑地搖搖頭。
“真是,兩次都這麼狼狽啊。”
只不過,如果每次失敗之前都會有人這樣朝他伸出手的話,那麼他大概以後都不會害怕輸掉了吧?
……
另一邊,從道場回去的路上,夕陽逐漸變得濃郁,直至暮色四合。
在即將抵達的山吹宅庭院外,玩家看到了另一道突兀出現的身影。
那是個纖細而瘦弱的女孩,紫色的頭髮束起鳳梨葉子般的弧度,右眼蒙在眼罩下,只露出一隻彷彿蘊著盈盈水光的紫色大眼睛。
她安靜地站在敞開的庭院門外,彷彿正等待著誰似的,目光輕輕地落向地面。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面上表情細微地變換,時不時抿抿唇,抿出一個緊張又似乎羞怯的弧度。
直到玩家走近,驚奇似的叫了一聲,“凪?”
字音剛落地,她又想起甚麼似的,沒等對方說話就自動改口,“不對,是庫洛姆。”
於是那隻藏著水光的眼睛抬起,看著玩家,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純粹的喜悅。
庫洛姆小聲叫道,“遙。”
“怎麼突然過來了?”玩家顯然很清楚她的性格,也很清楚她如今身處的環境,面對這位已經有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許久沒見過面的朋友突然出現,下意識想到的就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顯而易見想到了某個危險的傢伙,並且很有些庫洛姆一旦開口,立刻就要動手的躍躍欲試。
——非常難說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出現在腦海裡,藉著庫洛姆眼睛看著這一幕的人發出嘲諷似的一聲嗤笑。
可惜玩家聽不見,她只能看到庫洛姆停頓了片刻,隨後飛快搖頭,說,“我沒事,一切都好,骸大人和犬他們都對我很好的!”
看著更像被脅迫了。
好在庫洛姆很快就說清楚了自己的來意,也順便解答了玩家沒猜到答案的另一個問題。
在黃昏的光暈裡,玩家看到紫發的女孩不太好意思似的微微低了些頭,沒甚麼血色的面孔湧起薄薄一層紅暈,輕聲說,“我,我們不再是敵人了……”
“?”玩家遲疑地打出一個問號。
她們甚麼時候是敵人了?
但庫洛姆沒看見玩家臉上的神情,一鼓作氣地將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語序有些混亂也沒發現,只是說著說著,眼睛愈發盈盈發亮,“我和骸大人還有犬他們,要幫boss戰鬥……骸大人已經同意了,我,我很高興能幫上大家的忙!”
她特意過來,就是為了告訴玩家這個訊息的。
“……等等等等?”玩家卻比這番話更混亂,茫然而驚奇道,“boss是誰,為甚麼你們要幫他戰鬥?”
而且為甚麼六道骸會同意,那傢伙怎麼看都是一副恨天恨地,誰也不服的樣子吧?
“boss,就是boss啊。”庫洛姆像是不太明白玩家的問題,也或許是她自己也沒有親眼看見,於是只能轉達別人帶給她的印象,試圖形容道,“boss就像是漂亮的火光一樣,很溫暖,很乾淨,對了,骸大人說——”
她這句話沒能說完,話音卡在半截,突兀消散。
因為某個骸大人飛快頂號出來了,像是無法忍受庫洛姆再多說一個字似的,一出來就“kufufufu”了一大串,試圖打亂玩家從疑惑變得若有所思的表情。
可惜已經晚了,玩家望向這位昔日反派的目光已經變得一言難盡,但還是確認似的開口問了一句,“……沢田綱吉?”
“……”這下輪到六道骸哽住了,一副便秘似的表情,臉色臭得要命。
“難怪會幫忙,感情是被打服了啊。”
玩家卻在確定之後發自內心感嘆,並且完全沒眼色地嘖嘖稱奇,“所以你也是阿綱的守護者之一,我猜他應該不知道吧?”不然早嚇飛起來了。
還有,“這算是反派洗白?都說洗白弱三分,你還能打嗎?”
這不客氣的問題招來了六道骸忍無可忍的一擊,幻化的三叉戟毫不猶豫戳了過來,被玩家眼疾手快抓住。雙方角力僵持著,他冷笑著說,“能不能打,不如你來試試好了。”
意識裡的庫洛姆焦急喊著“骸大人”,而面前,看著就讓人惱火的傢伙輕而易舉地揮開他,還能搖頭點評道,“希望你走的不是近戰路線。”
沒有一顆戰士心的法師不是好幻術師。
但滿腦子都是肌肉的戰士,六道骸同樣嗤之以鼻,當即滿臉譏誚準備噴灑毒液。
只是在他開口之前,面前的人先後退了一步,抬頭注視著他。目光中流露出一點說不清的輕鬆意味,語調輕快道,“不過如果是你的話——”
“哪怕是阿綱,估計也會安心了。”
強大的實力歸於己方,總歸是讓人放心的。
要說唯一不高興的,大概只有遠隔海峽之外,位於義大利的那一群敵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