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掙扎與NPC的心意
笹川京子注視著面前的女孩。
她看清了對方臉上的茫然, 也聽清楚了那句問話。
她從沒想到,也沒做好準備聽見這樣一句話。
但仔細一想,又好像她等對方這樣一個問題很久了, 連答案都早已經準備好。只是先一步埋進了心裡, 要取出來,需要從頭開始回憶。
笹川京子想起自己的另一個朋友,黑川花曾對她們兩個的評價——遲鈍。
她評價她們的心簡直像木頭做的,任由外界怎麼風吹雨淋, 兀自屹然不動。
只不過京子還有一個足夠溫柔, 願意體貼外人的性格, 山吹遙卻是完全自我, 對許多事情都無所謂地不在放在眼裡。
她或許會縱容你,但這是隻因為她對你想要的東西並不在乎。甚麼東西可以給, 甚麼東西不行,她心裡有一條清晰到幾近冷酷的準線。
京子對這個評價並不完全認同。
她不否認自己有時候對一些事情的反應是比較慢,但她覺得, 她的朋友——遙,分明是個很溫柔的人。
那些掩藏在看似冷淡的外表下的溫柔,曾經清楚地被京子看見。不論是最開始遇見時為她將哥哥找回來, 還是相處時細微處的保護,亦或是對於她和小春靠近時近乎默許的縱容。
那是連遙自己都未曾注意的溫柔。
就連黑川花, 分明很多時候也會被這樣的對待打動, 最多隻能口不對心地抱怨兩句。
這樣強大而純粹的人,沒有人能不被她打動——她們這些朋友是如此, 沢田綱吉也是如此。
京子回想起初見小春那天, 那個有些混亂的早晨。
性格活潑的小春追著把自己從水裡救上來的救命恩人到處跑, 喊著要報恩嫁給對方, 結果棕發少年喊出了自己有喜歡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和遙的方向,在她的朋友連看熱鬧都沒看明白,好奇心滿滿的側頭時,只有笹川京子福至心靈,低頭看向了下方的沢田綱吉。
少年的目光小心地落向她的身側,輕得像一片纏綿的春雨,而後京子意識到——
她看見了一場心動的開端。
女孩子總是對這些事情更敏感,哪怕之前從未接觸過,也會在旁觀的一剎那瞭然明悟這件事。更何況頂著校花的名頭,這些事情對她而言幾乎是日常了。
只是當初面對這樣的情感,笹川京子下意識想到的,卻是從前因為這些原因和她遠離的朋友……以至於慌張之下失了言。
現在想想,應該說句抱歉的。
不過那時候的笹川京子不會想到,她遇見的那些人,現在已經成了她很好的朋友。
就像現在的京子也不會想到,她以為心動初始,會一直到現在才有開花結果的痕跡。
那兩個人,遙和阿綱。如果說最開始認識的時候,京子還尚未意識到他們對對方的特殊之處的話,那麼到現在,某些東西怎麼也一清二楚了。
旁觀的人站在上帝視角,總是能更好地看見一切——看見外表冷淡的女孩分明很在意總跟在自己身後的男孩,而男孩也總是執著地,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兩個人幾乎有著獨特的,獨屬於他們的交纏在一起的人生線。
可哪怕所有人都看見了這份特殊,愛戀卻只在主人公不知曉處悄悄滋長,一個不說,一個不懂。
她的朋友,遙,實在是個很遲鈍的人啊。
不清楚之前到底是生活在甚麼地方,才會對這些日常中藏著的情感一無所覺,遲鈍到看不出其他人的情感,也看不清自己的內心。
而阿綱,她的另一位朋友,也實在軟和得不像話,以至於這份愛戀大有藏到地老天荒的時候。
在今天之前,笹川京子甚至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從對方口中聽見這些問題的一天,但不清楚發生了甚麼,這天來得居然比她想象中更快。
所幸她為朋友悄悄看清的答案也已經準備好了,能讓她現在很快地將其從記憶裡打撈上來。在短暫的愣神之後,溫柔地,輕輕地開口問,“遙醬覺得,戀愛是甚麼樣的呢?”
……
玩家怔了一下。
為京子這句似乎答非所問的話。
但面前的橘發女孩表情實在過於溫柔,語氣也過於認真,於是玩家也不得不真的順著對方的話思考下去,從自己的認知中找到這隻佔瘠薄區域的一點,以給出自己的答案。
戀愛是甚麼樣的?
在實驗室獲取的記憶告訴她,戀愛是人類的相互傾慕的表現,是繁衍行為重要的一環。
雖然玩家並不覺得胚胎從培養艙裡誕生的過程會需要這麼高階的東西。
事實上,死亡兩個字,才是玩家對戀愛這個詞最深刻的印象。
在軍校裡,她的副隊曾評價過,“戀愛就是兩個人在戰場上定下契約,將榮耀,犧牲都留給對方。”
步入軍校的人都將成為戰爭的棋子,不過是或大或小,分量或輕或重的區別而已。而死亡會一視同仁地對待所有人,哪怕是玩家,也有一個清晰的終點在前方等待著。
“在平常時候交託慾望,在經歷生死時將身後的一切交由活著的那方,分擔自己的人生,這實在是很偷懶的行為。”
對此,副隊的態度並不算認同,“每一場戰爭都有這樣的事情,每一個活著從戰場上下來的人,都有可能經歷更大的痛苦。”
所以在聯合軍校中,情侶的數量少之又少。性,愛,與死亡,是他們永恆的旋律。
那時候的玩家記住了這句話。
後來,在出任務的一顆陌生星球上,夜晚的野外篝火烈烈。軍校的同期生們圍坐一圈,也曾有剛失去了愛人的女孩轉過頭,紅著眼睛認真地告誡,“首席,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語所欺騙,不要受沒有意義的傷。”
那時候的玩家剛成為戰場的新星,作為史上唯一一位肉.體,精神力雙3s的恐怖存在,駕馭著聯盟唯一一臺超等級機甲,即便在最危險的對抗蟲獸戰場前線也絕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對比起這樣一個人,幾乎所有人的生命都如同泡沫般脆弱。
所有人都覺得,她必然見證一切的死亡,存活到最後。
那時正對著火光保養槍支的玩家聽著他們的閒聊,不太清楚話題為甚麼忽然到了自己身上,但在眾人齊齊投過來的目光中怔了一會,也只能簡短回答一句,“不會的。”
原因不是因為害怕受傷,反倒是害怕傷害到別人。其他人不清楚她身上的基因編輯後遺症,玩家自己還能不清楚嗎。
況且,在有限的人生中,她沒有空閒,也沒有興趣去體驗這種東西。遊戲裡看點NPC們波瀾壯闊的愛情,就已經是玩家擁有的最大耐心了。
所以京子為甚麼忽然問這個呢?
就像玩家曾經勸說過戀愛腦的沢田綱吉一樣,愛情這種東西又不是生命的必需品,何必——
“……”
“…………”
等等。
——等等!等一下!
誰戀愛腦?為甚麼戀愛腦?沢田綱吉曾經曾經說過甚麼——她明明問京子的是不是知道甚麼,為甚麼京子要說這個?!!
九十九點的好感值再度彰顯出了它的存在感,與從來未曾想過的事物一起忽然出現了在眼前,宛如一道雷電猝不及防擊下,照得腦海霎時一片空白。
玩家倏忽將注意力從過往記憶中抽回,視線猛地看向了京子,眼神流露出磅礴的震驚和不可置信,“我,他,我們——”
橘發女孩衝玩家眨了眨眼,抿起的笑意甜美,卻看得玩家幾乎頭暈目眩。
她的語調溫柔,輕盈,卻篤定得不可思議,“就是這樣。”
“我猜有些話,阿綱應該更想親自和你說,我就不說了。不過……”京子帶著點俏皮的語調忽然放緩,注視著玩家的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議,輕輕道,“遙醬,要看清自己的內心呀。”
她不再會為朋友離開自己的可能而擔憂,她知道她的朋友不會這樣。雖然依舊會有些許難過,但相比起來,她更不想看到這兩個人之間的錯過。
木頭開花,多難得呀。
“我的……心?”
玩家呆呆地重複了一句,突然又睜大了眼睛,像是終於從這場被雷劈一般的刺激中回過神來了,又像是這場刺激才剛開始,她的表情一片空白,連語言中樞都混亂了,“不是,不可能——這只是一場遊戲啊!我,NPC,我和沢田綱吉,他,他不可能,我不能——”
像是程式碼錯亂的機器人一樣,瘋狂吐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詞彙後,又卡頓在原地。
笹川京子驚了一下,不清楚為甚麼玩家的反應這麼激烈,有些擔心地遲疑喊道,“遙醬……”
片刻後,像是終於把程式碼調整回來了,機器人喃喃著又重複了一遍,“……我不能。”
陽光照耀下,她的面孔一片雪白。
“……”
“…………”
京子大約聽明白了。
她上前一步,抓起了玩家的手,往日總帶著點溫度的手此刻冰冷一片,她注視著自己口不對心的朋友,問,“遙醬,你不喜歡阿綱嗎?”
玩家沒有說話,僵硬地別過了臉,避開了她的目光。
京子不清楚玩家為甚麼忽然這麼抗拒,抗拒的同時卻又露出連自己都不清楚的難過……但她知道,絕對不能用逃避包裹傷口,否則痛苦只會越來越重。
“遙醬,麻煩告訴我吧。”她用力握緊了玩家的手,堅定道,“不要背叛自己的心。”
這個對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卻包容的女孩,有著一份自己獨有的堅韌,和對朋友善良的執著。
玩家和她對峙了三秒,沒能在對方擔憂的目光下堅持下來,只能狼狽錯開視線,艱難吐出一句,“——不討厭。”
她終於弄清楚自己為甚麼會對沢田綱吉感到心虛了。
說到底,那張好感度榜單上,真正被玩家看見的也只有一個名字而已。
換算一下,如果是其他人,她還會有這種負罪感嗎?
似乎不會,說到底這所謂的好感度並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既不能給玩家增加數值,也不會因為它的增加而產生甚麼獎勵。
她在意,只是因為站在另一邊的是沢田綱吉而已。
“那為甚麼要抗拒呢?”京子輕聲問。
柔柔的風捲動髮絲,從她們之間穿過,吹起一點樹葉的沙沙搖晃。不遠處的教學樓天台上,忽然有像是爆炸的悶響聲傳來,隔著遙遠的距離傳入了她們的耳廓——
玩家的手動了動,下意識抬頭看向那邊,這動作沒有被站在她面前的京子錯過一點。
倏忽之間,京子下定決心,反握住玩家的手,在玩家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用力拉著她向教學樓的方向跑過去。
“在做出決定之前,不如先去見阿綱一面吧。”
橘色短髮的女孩確定道,她將玩家的手握得很緊,不容拒絕,“這種時候,單方面的決定是絕對不可以的!”
她的步伐很快,拽得猝不及防的玩家跌撞了幾步才適應跟上,踩著微風和陽光下的影子,一前一後衝上了樓梯。
從公告欄通往教學樓天台的路似乎很長,長得讓跑到後面的她們心跳聲都開始劇烈。這條路好像又很短,短得玩家還沒想好在得知一切後要怎麼面對沢田綱吉,樓梯盡頭的那扇門就已經近在咫尺。
先一步跑上平臺的京子喘勻一口氣,而後毫不停留地拉開門,拽過似乎還想掙扎的玩家,一把推了出去。
高樓之上大片的藍天白雲幾乎在瞬間撞入眼簾,於此同時出現的,還有正急切向這邊追逐的三個少年。
沢田綱吉就站在他們最中間。
看見玩家忽然出現,他愣了一下,立刻喊道,“山吹同學,快抓住他!”
……抓住甚麼?
身體比思維先一步反應過來,雙手抬起一撈一合,一個小小的身體就已經被禁錮在了懷抱中。
是正想從天台大門口跳出去的里包恩。
他和學生的追逐賽本來還想繼續,但看樣子已經將沢田綱吉他們訓練得的不輕了,忽然被不允許參賽的玩家抓住,便也從善如流地停下。
穿著一身灰色cos服的小嬰兒乖巧被抱著,手一舉,被裝在書信筒裡的的白紙委任狀就落在了玩家手中。
“既然被希爾抓住,那就算了。”家庭教師哼笑了一聲,難得寬容道,“你們贏了。”
“太好了!”男生們爆發出喜悅的歡呼。
沢田綱吉小跑兩步過來,在玩家面前一步遠的距離停下,笑容輕快而燦爛,額頭沾著一點細密的汗珠,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倒映出一片晶瑩的海洋。
他抿著笑注視著玩家,語氣中的高興蓋也蓋不住,說,“謝謝你,山吹同學!”
他說,“我們可以繼續在一起了!”
在那片琥珀色海洋的中間,玩家清晰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
長久的沉默中,玩家握著手裡的書信筒,手指施力微微攥緊。
心裡的聲音鼓譟著,穿透所有的迷惘,清晰地發出自己的詢問——
那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面對這樣的一份感情,你又該怎麼辦?
【作者有話說】
京子濾鏡拉滿了,不要信她的話。
以及,愛是長覺虧欠。